第87章 归归。

。“学生多谢陛下开恩。”

师无相从善如流地磕头道谢, 合着就是吓唬他呢?

盛帝爱才爱民,自然不会真因为此事就失去一位栋梁之才,只是师无相这身子骨跟朽木一样, 怕是风吹一把就要散掉了。

思及此, 他的视线不由得落到另外几人身上,成绩倒是也都不错,品性也很好,就是……这胆子不怎么样,明眼看着已经是被吓坏了。

他忍不住扶额,老师知晓怕是又要骂他了。

“罢了,朕今日也只是过来瞧瞧你们, 倒是让你们过得不自在了。”盛帝淡声说着,可落在别人耳朵里却像是在斥责他们冷淡的态度。

师无相也有些紧张,站在话语权顶端的人, 随便一句话就能摘掉他们全家的脑袋,谁敢胡乱说话?

他们此时这种心智与毅力其实并不适合在朝为官,否则被别人三言两语就能唬住, 从而做出并不正确的事来。

“学生等难见天颜,有些紧张,让陛下厌烦了。”

别的虽然不会,但揽责任还是会的。

盛帝懒得听他们绞尽脑汁说得这些恭维话, 不过这样新鲜稀罕的学生他也是很久没见了,回想往年那些考生都是一脸巴结样。

他嗤笑一声, “罢了, 此时与你们交谈简直就是在折磨朕,你们退下吧。”

“是,学生告退。”

几人起身行礼, 后退至二道门,这才迈着步子朝外面走。

师无相走到旁边雅间把元照接出来,擦掉他嘴边的点心渣,牵着他快步离开了茶楼。

直到彻底走出茶楼,几人才松了口气。

程度拍着胸口,“我不行了,我现在就想回家,一想到殿试要在几百号人面前和那位交谈……我现在就想回镇上!”

“我也快要晕过去了。”胡禄脸色更是难看,惨白惨白的,再带上无措的笑,让人觉得可怜。

师无相倒是好些,但也仅仅是一些。

那些穿越剧或是穿越小说里,为了将主角格外突出,就不怕天不怕地不怕皇帝……和闹着玩有什么区别?

“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傅英也微微叹息,这种场景真是有些招架不住。

他们都不是什么有远大志向之人,走到如今已经全然够他们在县城府城过活,已然是足够。

陛下亲临京城的消息已然传开,会馆的书生们都有些坐不住,打板的花枝招展地就往外走,和师无相他们得知陛下亲临的态度截然不同。

那些人中或许有人无法通过殿试,但他们或许比师无相几人更适合迈向朝堂。

殿试要在一日内结束,每张试卷有五道策问题目,都是围绕着盛帝最关心的时政问题,自然还有些更具体的考察方向。

师无相几人倒是没在答卷上做文章,毕竟还有面试环节,成与不成,排名几何,也都是盛帝的一句话而已,单看他们之前的表现,怕是难。

不过他们也不想在朝廷做官。

殿试本就是要出成绩,并当廷封官。

盛帝看着呈放到桌面的答卷,随意翻了一番,就在表面优等的卷子中看到了师无相的名字,此人居然排在一甲内。

就连他的几位同窗也在二甲……这小小清水镇是这般卧虎藏龙吗?

他更相信是因为师无相过于突出,而那些人刚好与之相处,故而有这般好成绩。

但一甲的名次不能给边边小镇来的书生,更别提他们几个此时根本无法承受金榜题名的带来的各种压力。

盛帝是需要人才,但不需要极致澄净的湖水。

随着盛帝的点兵点将,殿试刷出去一半,也有一些封了官,一甲前三也被京城高官家的孩子包揽,到底也算是实至名归,且有家世加持,盛帝既然敢用,那必然是有把握。

最后,大殿上有排名却一直没授官的就只有他们四个了。

四人战战兢兢地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就只能站在原地等着,等盛帝最后的决断。

“你们四人,才情有余,胆量与气度却不足,留在官场也是多余,不如就此回家去。”盛帝说这番话时格外糟心,他一看见他们那窝囊样就来气。

“多谢陛下。”几人虽然有点失望,但内里还是欣喜更多。

盛帝见他们欢喜就更来气了,当即慢悠悠说道:“既然有才情,也不能就此浪费,还是在朝堂挂个闲职吧。”

啊?

还能在朝堂挂闲职?

他们都急着回家了啊!

“师无相挂在翰林院,程度挂吏部,傅英挂户部,胡禄这名字讨喜挂礼部!”盛帝三两句就把他们都安排好,“既然不在朝做官,就领了赏赐赶紧滚蛋。”

“是,多谢陛下!”

总管太监赶紧笑盈盈地把他们送出去,紧接着又回到盛帝身边,他算是看出来了,陛下这是着实中意这几位,也在为未来太子铺路。

一出皇宫,四人才惊觉浑身都湿透了。

又吓又紧张。

“咋们这算是彻底解脱了?”胡禄有些后怕的问,脸上竟然还带着劫后余生地笑。

“是啊,好歹还有‘同进士出身’的头衔,在县城也是妥妥够用的。”师无相笑说,“好歹不算白来一场,晚些时候还能得赏赐,宫里的赏赐,那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

人只要知足,就不会不满足。

程度立即一脸得意,“这倒是,算了算了不提这些,咱们赶紧回去换身衣裳去酒楼吃饭,这一日我都快要饿得能吃一头牛了!”

“走走走!”

“阿相!”

巍峨的城墙不远处有道纤细瘦弱的身影,似乎的听到了他们的动静,正欢喜雀跃的连蹦带跳地招手。

师无相也顾不得什么礼义,什么形象,抬脚奔向他。

被紧紧拥住的元照瞬间瞪大双眼,透亮的眼珠立即左转转右转转,确认没有被人看到,他才贪恋地享受着对方的拥抱。

“你今天好粘人哦。”元照嬉笑。

“那你讨厌吗?”师无相一只手轻轻摩挲着他的后颈,这是他们除搓澡之外最亲密的接触。

亲嘴不算,那是醉鬼。

元照赶紧摇摇头,“不讨厌,咱们赶紧回去吧,明日是不是就要殿试放榜了?我看刚才走的那些书生有欢喜的有垂头丧气的。”

跟在师无相身边许久,他都会说这些四字成语和词语了。

回到会馆换了衣裳,又紧赶着到外面酒楼去吃,点了一桌好菜,甚至还要了壶好酒压惊。

许是从未见过这种场面,四人很快就将一壶酒分食完,倒是也没喝醉,心落到实处才开始吃饭。

他们离宫本就晚,再次回到会馆时里面热闹的很,尽管落选的居多,但互相道喜的声音更多更大。

“咱们何时回?”程度问。

“明日睡醒就启程,今日先踏踏实实休息,无需着急,明日若是晚了就迟一日也不急。”师无相安抚性说着。

胡禄胡乱点头,“那我可就要睡了,我看你都重影儿了。”

和他们“厮混”的时日久了,他倒是也不如之前那么沉默寡言了,性子着实比之前要开豁很多,从前不会说得那些话他都敢说了。

师无相泄了力躺在床上,元照就在旁边伺候他,“你把胳膊抬一抬,衣裳都脱不掉了!”

说到生气的地方还愤愤捶了他一下。

师无相闷笑两声,“我懒得动,你自己想办法吧。”

元照咬牙先脱掉自己的鞋袜爬上床,再使劲把他抱进怀里脱衣裳,脱完就把人直接甩到床榻上了,又是惹得师无相闷笑两声。

收拾妥当,元照连洗漱的心思都没有了,干脆直接滚进里面老老实实躺下。

这次就换师无相忙活了,给他擦洗漱口,让他夜里能睡得好些。

一夜好眠。

清晨。

会馆内吵闹声不断,甚至还听到了敲锣打鼓地声音,师无相被吵醒时还有些懵懵然,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他恍惚起身,就见元照已然整个人都瑟缩进被里,顾头不顾腚,屁股朝外撅着。

“师大人,圣旨快要到了,请您起身接旨吧!”外面突然响起陌生的带着磁性的声音,仿佛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这是宫人特有的声音。

师无相扬声应着,就赶紧起身了,他都忘记今天张贴皇榜,会降圣旨,一会一甲前三就该游街了。

他率先起身,快速收拾妥当后就把元照从床上捞出来,给他擦洗换衣。

“你自己刷牙去。”

“哦。”

虽然昨日殿试已经说得很清楚,但圣旨更是传达天下的。

会馆前跪着百十来号书生,听到旨意欢喜溢于言表,往后他们都是有身份的人,都能吃朝廷的俸禄了!

直到旨意都宣读完,书生们才有些恍然起身。

“挂名是何意?可是说有官职有俸禄可食却不用在朝廷做事的意思吗?”

“若真如此那着实比我们要好许多啊!”

“好什么?只是挂名而已,来日能否继续挂名有没有晋升之路,一切都未可知。如何能比得上咱们?”

“可……他们有单独的圣旨啊!”

宣读圣旨的官员并未立时离开,而是拿出单独的几份圣旨给他们几个,意思可想而知。

师无相也有些惊讶,“此等殊荣,下官等不敢承受。”

“陛下的意思你们收着便是,稍后还有赏赐到,你们且稍等吧。”官员这次说完便真的离开了。

还不等其他授官的书生围过来,赏赐便蜂拥而至了。

白银百两,绫罗绸缎,珍珠玛瑙,金银器皿,字画古籍,甚至还有百年老参等等。

“他们为何这般特殊?”

“你们不知?那日在茶楼陛下单独见了他们几位,我们当时就在茶楼,只有他们没被赶走。”

“原是陛下早就看中,可他们只是穷乡僻壤来的,又是三甲之人,为何能得陛下这般青睐?”

“陛下的心思你都敢揣测!”

这些赏赐着实令他们大开眼界,好些书生都围过来看,嘴里还说着恭维的话,不管如何,陛下看重的人,若是能亲近些,往后自然也大有裨益。

一时间,他们四人的风头竟是超过了状元,不过也仅仅是一时,因为一甲前三要打马游街了。

师无相几人自然是没心思去看游街了,赶紧将各自的赏赐往小楼里搬,有了这些东西,来回的吃住所费瞬间就回本了。

元照捧着那些珍珠轻轻摩挲着,他走得时候如果偷偷带走,阿相应该不会报官抓他吧?

“珍珠你喜欢就拿去玩,回头做手镯项链都可以。”师无相轻声说着,这些东西确实一时会让人眼花,但冷静下来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

只因为是陛下所赐,所以会让人觉得震惊欢喜。

元照微微摇头,“那还是算了,我还有怒送得镯子呐!”

他说着还晃了晃手腕。

师无相笑笑没说话,只是今日怕是走不成了,先收拾一番明日再走吧。

元照帮着把这些盒子都锁上,堆放在角落里,回程时怕是要再多雇佣一辆马车了,否则这些东西都没地方堆放了。

几人很默契的没外出,一来是怕东西被偷,二来只要一出去就会被许多人围住当猴看,自然是无趣的。

干脆就躲在会馆里,吃着会馆的饭菜。

一躲就躲了整整一日,直到夜幕降临,师无相才准备带着元照外出消磨时辰,只是还不等他们出去,门就被敲响了。

“师大人。”一道刻意压低的声音响起。

是宫里太监特有的声音,而需要这样躲躲藏藏地……怕是那位。

师无相立即小跑着上前开门,恭恭敬敬把那位迎进了,他就奇怪了,他们这些小人物到底是有什么魅力,能让这位一直私下悄悄的来?

盛帝将斗篷帽子摘掉,他先是扫了眼会馆小屋的布置,视线从元照蒙掉的脸上落到桌椅上,抬脚坐下。

“参见陛下!”师无相忙招呼元照过来行礼叩拜,元照没学过这些,就只能装模作样地瞎摆弄手,还是师无相给他扳正的。

“无需多礼,声音再大些朕悄悄来这一趟的意义何在?”盛帝略有些不满的扫他一眼,看清他们小屋的包袱后又问,“看这意思,你们明日便要离京?”

“是,离家太久,家中亲人惦记。”师无相轻声回应,“不知陛下来此可是有话要叮嘱?”

盛帝觉得他很奇怪,分明也年轻气盛,偶尔却有一股成熟气息,但又觉得有些独特。

寻常百姓,若是没有家族倾尽所能地培养,很难会名列前茅,更别提荣登一甲。

若非他暗中篡改了师无相的成绩,此人莫说回村,往后怕是连这盛京都出不去了。

盛帝抬眸看他,“旁人都只当你们成绩吊车尾,你自己也半分都不在意么?还是说你也觉得自己成绩并不出彩?”

“微臣等拼尽全力用功读书,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有功名在身,能担起家中责任,让家人食能果腹,衣能蔽体。”师无相说得很诚恳,“微臣没有那些宏伟高志,让陛下失望了。”

死脑筋!

臭车轴!

盛帝很想把这些话砸他脸上,但这番真性情实在是书生中少见的。

“你的答卷成绩原本在一甲其中。”盛帝轻声说着,“你颇有才情,正君亦是胸怀赤子之心,朕已然听闻当初旱情你夫郎带着商户赈灾济民,我大盛儿郎该如此。”

“多谢陛下夸赞,这都是我等该做的。”

“我等该做的……”元照也跟着念。

盛帝年岁渐高,对这些没有利益权势相关的小辈倒是能生出几分和蔼来。

他看向元照,“你事情办得好,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都可提。”

元照赶紧摆摆手,“不要不要,已经都有了,多谢陛下。”他边说还边笨拙的行礼。

“朕总要赏你些什么,大胆说吧。”盛帝很大方,若是要京城的住宅就更简单了。

保不齐还能把师无相留下。

元照看了眼师无相,心里在天人交战,是陛下说要赏赐他的,但他如果要太多会不会显得贪得无厌?会不会连累阿相?他们该不会直接被赐死吧?

这么明显的陷阱,他以前做套子套兔子的时候,兔子都不会跳呢!

盛帝继续鼓励,“说便是,吞吞吐吐像什么样子?朕一言九鼎,只要不杀人放火,就算朕做不到也不会怪罪你们。”

元照想了想竖起一根手指,小心翼翼道:“我想要银子,您要是赏赐珠宝都没办法当银子……我也不多要,就一百两银子可以吗?”

盛帝:“…………………”

他都做好元照和他要万顷良田的准备了,再不济也该求个诰命,结果就要一百两?还是银子?

这可真是不知者无畏,师无相后背都汗湿了,随时准备下跪求饶。

见盛帝脸色古怪,他当即就要带着元照跪下,盛帝却开口了,“罢了罢了,给你就是了,跟你这没见识的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

“多谢陛下。”元照美滋滋地应了,给银子就成,说什么无所谓。

“哼!”盛帝冷哼一身起身,“鼠目寸光,懒得和你们多说。”

师无相立即牵着元照起身相送,“恭送陛下。”

他并非不明白盛帝的意思,只是他们如今的心性确实不适合做官,他确实有几分读书的聪明,也有些小聪明和机灵……但真到官场或许并不能适应。

他很有自知之明,如今的身份地位已然够他们在县城丰衣足食一生,人得知足。

盛帝离开没多久就给元照送来了一百两银子,还很强硬的多给了一枚夜明珠,明摆着就是不许他们当出去。

这一晚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日一早,师无相就租赁了马车和车夫,毕竟要送到镇上,价是贵些,但也算合理。

他们便将东西都放到马车上,元照的东西却是贴身带着,这是他凭本事得来的呢!

被授官的书生们好些都准备在这里多逗留几日,也是想看看会不会有人招揽,于往后的仕途也有裨益。

会馆的人都很关注他们,见他们要走,不由得都围过来。

“几位同僚这便就要走了吗?何不多留几日,咱们也好吃吃酒?”

“是这个理,往后再相见怕是有些难,不如多留两日,也让我们能宴请各位。”

程度听着阴阳怪气的话笑笑:“我们只是挂名,如何能与各位相提并论?自然是得尽快回家,年年拿着俸禄也就罢了。”

“你们白食俸禄,竟也能心安理得?”有人不忿地说着,“我们可都是要做官为陛下分忧的,你们……哼!”

“你若是有这些不满,不妨就直接到陛下跟前说,无需在我们面前做出这许多腔调来。”师无相淡声回嘴,“既然不敢闹到陛下面前,也就莫要再找我们的麻烦,陛下手眼通天,诸位小心。”

这时,一道人影挤进人群中。

“师兄,原来真是你们!先前听圣旨时还怕是听错了,你们这就要走了吗?”

说话的是洪禺,他眼底带着心虚,面上却是一副坦荡模样,好似与师无相有多相熟一般。

原本确实能熟络起来,虽不会比得过与程度几人的情谊,但也不会如此时此刻这般尴尬,不过这一切都是洪禺咎由自取。

程度看他一眼,“原来是洪兄,此次似乎榜上无名也未授官,三年后更得鼓足劲儿才是。”

洪禺的笑僵在脸上,是很明显的难堪,他也没想到当初和他交好的举人都不曾考中,更显得他当初有眼无珠。

他今日腆着脸来,就是和重新和他们交好,却不想也没讨到好。

“程兄何必如此,我们当初也是能推杯换盏地交情。”洪禺尴尬说着,希望他们能念起过往的情分。

但一切都是徒劳。

他们四人无意形成小团体,但若是想与他们交好也该是诚心诚意,如洪禺这般的自然是离他们越远越好。

“从前是能推杯换盏,可后来为何不能,你心知肚明。”师无相直击要害。

说完就不再理他们,与程度对视一眼,落下帘子,就直接走了。

走在最后的是陛下给的赏赐,整整一马车的赏赐,足以让那些人眼红,让他们跺脚挠腮。

尽管他们安慰自己往后仕途坦荡,但再如何安慰他们也心知肚明,若想升官发财唯有得到陛下的青眼,而师无相几人便是如此好运。

后面那些人如何与他们再无关系,而他们此时该做的就只是奔赴回家的路。

返乡之路比明明和来时路一样长远,但他们各个归心似箭,若非得让马休息,真是恨不得直接飞回去。

紧赶慢赶,在历时半月后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都是保障,往后都能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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