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说着,一仰脖,又灌下一杯马奶酒。

一侧云鬓丽裳的开云始终不冷不热。她玉手托腮,美眸微眯,似乎是春梦半回。两名唇红齿白的小郎替她拿捏着身子。听到桓熊叫好,开云霍地睁开眼,讥诮道:“桓大人还真是个为君分忧的忠臣。圣上向来赏罚分明,这次可得好生地犒赏一番哪!”

沉浸在快乐中的绥宁帝居然没听出她话里的嘲讽之意,但只顺着她的字面意思连连附和道:“皇姐说的甚是!桓爱卿为寡人出生入死,精神可嘉。左右,传旨:桓卿有功,赐美女四名、黄金百两。”

左右领命刚刚退下,开云忽然吃吃地笑起来。睨着绥宁帝媚笑道:“若论功劳,圣上似乎漏算了一个人呢!”

她话里带气,无他,就为了绥宁帝的表现。七公主算什么东西?上次又不是没见过,戎菽豆(豌豆)大小,不好看、嘴巴又刁、说话气死人,没大没小没规没矩没脸没皮没个正经,要不是火凤国的身份摆在那里,上次她早让自己的兄弟当众剥了那丫头,再次与众臣分而食之了。不要脸是么?不信这一招她能挺过去。就这么个东西,偏就入了圣上的眼,不是邪门么?自打那丫头失踪,圣上就跟掉了魂似的,先是迁怒看管的不严,把当日值戍的侍卫全都砍了脑袋。然后又怪道士们瞎折腾制造了那么大的麻烦,一声令下,十多名道士人头落地。

在她看来,这些举动简直愚蠢至极。七公主,她凭什么呀?想她开云长公主,十二岁便跟了圣上,二十多年来,宠冠后宫,无人可与媲美。自信就冲着自己跟圣上的血缘之亲,这份恩宠必定能够长命无绝衰。不料变生肘腋,半路冒出来一个七公主,生生地夺了她的华彩风头。都道女子的嫉妒是本能的,也是强悍的,她也不例外。看着圣上为七公主心浮气躁,她一旁早暗中咬碎了牙齿。

七公主这辈子最好别落到她的手里,

绥宁帝停杯倾身,好奇道:“皇姐说的是谁?”



☆、186报复

开云美目飘忽,话音慵懒:“自然是景明的宠妾竹修仪呀!圣上这次劫了人家的宝贝,回头人家若是质问起来,该作何解释呢?火凤的女、天阙的妇,那竹修仪是打算借刀杀人,陷我大鹰于不义,最终令我们腹背受敌么?”

绥宁帝的兴致消减了一半。一提起打仗,他就不由得挺直后背,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刚刚表现出的荒淫颓靡,眨眼间消失无踪。

尤其是当他扫向桓熊的时候,鹰目中俨然已是杀气腾腾。那鹰勾鼻子、肥厚绀紫的嘴唇,无不表达出欲啖之而后快的残暴与无情。

桓熊大吃一惊,当即出列,匍匐在地,叩头咚咚:“圣上圣明!臣、臣实在是愚笨,一心只想着为圣上达成这桩有利两国联盟的好事。臣是真心想为圣上舒怀解郁哪!长公主聪慧过人,能想到臣所想不到的问题,臣、拜服!由此看来,那竹修仪既能力压群芳,独得火凤国君的宠幸,从另一个角度说,可不恰好证明了她的阴险狡诈?望圣上、长公主明鉴!”

“英雄难过美人关。这事儿倒也不能全怪大人。”开云玩弄着纤纤指甲,轻描淡写道,“我更好奇的是,后宫历来严禁男子出入。大人又是凭什么得到那竹修仪的青眼呢?又是如何将那女子压在身下的呢?”

说到这种事儿,全场的气氛訇然变得热烈起来,似乎当众谈论这种男欢女爱的事是件跟国运纲常相差无几的事情,人人以参与为荣、以躲避为耻。

这种怪异的现象完全是被绥宁帝和开云长公主熏陶出来的。姐弟乱伦自古不容于天下。为了堵住攸攸众口,为了将二人的行为变得顺理成章合情合理,姐弟俩便三天两头聚众宴饮。别的不要求,但只一样:所有在场的侍女舞女歌女,统统身着暴露,有的仅仅以珠翠掩住身上的重要部位。

宴饮开始,众臣们还假装柳下惠,坐怀不乱。结果三杯两杯清圣浊贤下肚后,便有些人蠢蠢欲动了,光是眼睛满场追逐着春色还不够,有胆大的甚至还敢对投怀送抱的侍女们动手动脚。

上面的绥宁帝和开云见状非但不予斥责,反倒慷慨地将那女子赐予大臣们。

绥宁帝则充分体现出了一个君王的气概。他当众揽住侍女寻欢,并声称:谁叫得大声,就给谁赏赐。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些女子为得到厚赐,不惜变着花样儿地取悦讨好君王。庙堂变成了风月场,众大臣看得目瞪口呆。

却没有谁敢犯颜直谏。事实上,能这种人早给绥宁帝铲除干净了。

上有好,下必从。

一次二次,从搂搂抱抱到亲吻猥亵再到相应君主号召当众宣淫,这个过程并不长。所谓水流低处,实在是自然而然的事。

到后来便发展到了君臣同欢的地步。可怜的是那些沦为玩物的女子。运气好的,会给大臣们收为姬妾。更多的,则是被君臣蹂躏过后,又给赏赐给侍卫们,最终沦为营妓、娼女。

君臣对此见惯不怪。

因此,面对开云长公主的好奇,桓熊非但不觉得为难,反倒是暗中吁了口气。

只要是谈到这上面来,他小命便能保住了一半。太沉重的话题实在要人命呵!

“回长公主,臣跟那竹修仪乃是在一次宴会后认识的。彼时,那女人因为得宠,被恩准参加酒宴并代她们皇上向臣等敬酒。臣当时也是喝多了,趁着她敬酒的空档,在她大腿上摸了一把。……”

开云笑骂道:“大人的胆子可真不小!你当人家跟我们这儿似的?你当他们的皇帝跟你们圣上那样,对自己的臣属可谓推心置腹?”

桓熊嘿嘿一笑,颇为得意:“臣可不是有勇无谋的。臣当时已经想好了说辞。若是那女人当众叫嚷起来,臣就推说有了酒,支撑不住失了手。结果,那女人非但不恼,反倒向微臣抛媚眼。臣当时就心动了,断定那女人不是什么正派货。稍后,那竹修仪起身出恭,臣便跟上去。借着庭院里天黑灯暗、人迹罕至,把那女人顺势拖进一个假山洞子里给做了。”

说到这里,桓熊抬起手臂擦擦额头,心有余悸道:“臣当时不是不怕,可是那女人的胆子似乎比臣的胆子还大。一上身,便哼哼唧唧叫嚷个不停。要不是臣捂住了她的嘴巴,估计满皇宫的人都给招引来了。……”

“那你就没有杀人灭口的想法?”开云眨眼道。

桓熊瘪笑道:“让长公主见笑了。都是臣无能,贪恋那女人的身子,倒还真没想着要掐死她呢!……”

绥宁帝哈哈大笑:“心生贪念的,也许不仅仅是爱卿。那女人想必更加地贪恋爱卿的勇猛。”

“圣上明鉴!”桓熊得意洋洋道,“如圣上所言,那女人被微臣干得胡言乱语一个劲儿地叫亲哥、亲爹。倒是比之前圣上所赐的所有女子都够味儿!”

桓熊咂巴咂巴嘴,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不说是大人功夫好,大概是那景明皇帝身子骨不济,满足不了那女人吧?”开云慢悠悠地调侃道。

回应她的,是众大臣此起彼伏的附和的笑声。

开云却忽然转为冷冽:“所以说,那女子能在短时间内爬到那么高的位置,靠的绝对不是单纯的床第功夫。若没有超人的脑子,还不早成了那深宫里的弃妇、怨妇?”

听她这么一说,全体人等一齐住了哄笑,屏气敛声地望着她。

开云垂下眼欣赏着自己的十指,好像那上面能生出什么花来似的,对于众人的期待恍若不察:“竹修仪只会叫亲哥、亲爹么?”

所有的目光“唰”地又齐聚在了桓熊身上。

桓熊再次拜伏在地,马屁连连:“果然还是长公主明察秋毫,聪慧过人!不错,那女人告诉微臣,说七公主根本没有死,更不曾失踪,而是好好地待在宫里,而且还与太子枫结成了亲事。微臣当然不信,当日神殿坍塌,死伤无数,就算那七公主运气好,侥幸活下来,也难保留下伤残。而且,火凤国自己也承认了,七公主已经遇难。景明帝后爱屋及乌,后来还认了个义女,可见那七公主有多么地受宠了……”

“正是、正是!”

“君无戏言哪!”

“看来,凤国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与天阙结成盟友哇!”

“姬氏式微,几名皇子庸庸无能,只懂得坐享其成。好不容易有个公主可用,又不幸夭亡。这是天意哪,天要亡火凤,人力难及!”

“姬氏自登基以来,何曾有所作为过?儿子们坐享其成,还不是跟老子学的!照我说,姬氏确实不足为患,倒是那桂阁,如猛虎在榻,叫人担忧啊!”

“正是这话!你们知道民间是怎么说的么?那桂阁就是隐形的朝廷,而那澹台清寂就是凤国实际的当家人。百姓们都习惯称呼其为‘隐帝’呢!”

“那竹修仪怎么说?”

底下的人按捺不住,七嘴八舌议论不止。

桓熊假咳两声,压下了渐渐沸腾、渐有夺了他风头的嘈杂,转而恭敬地对着上首的二君道:“臣当然自然是不信的。那女人便有些着急,指天发誓,说如果她说谎,就遭天打雷劈。臣问她:‘你这是出卖朝廷,不怕砍头?’她说她仰慕臣的英武,能够与臣露水一度,便是死也甘愿。……”

绥宁帝放声大笑,褒奖道:“寡人怎么说来着?景明老矣,怎喂得饱那些如花美眷!”

于是乎,底下人又是一场阿谀奉承。

开云懒懒地换个姿势,蹬掉了翘头云履。马上就有小郎将她藕白的双脚捧到手心里,轻轻地摩挲。

桓熊的眼角情不自禁地朝着那对玉足多瞟了两眼。联想到当日和那竹修仪的荒唐行为,□一时抽紧。因为心虚怕给人瞧见,不得不缩起身子,姿态就越发显得恭谨。

“爱卿接着说。那女人是怎么解释的?”绥宁帝显然对这个故事相当感兴趣。

“那女子说,与天阙联姻的怀恩公主,根本就是七公主本人。七公主一向仰慕太子枫,为达成公主的心愿,景明帝便想出了这么一个偷梁换柱的点子。为了掩人耳目,把之前伺候七公主的下人们全部杀了。新换上的下人不知内情,只道怀恩公主果真是景明帝的义女。而且,这件事凤国也一直瞒着天阙。为一个良媛的身份,据说七公主老大不愿意。景明帝便安慰她道,只要嫁到天阙,一旦太子枫发现了事情的真相,必定不好为难。堂堂的大国公主,怎可作妾?慢慢地,太子枫便会将公主抬上去。……”

绥宁帝重重地啐了一口,骂道:“老匹夫打的好主意!”

“微臣也是气气愤得很!凤国这不是存心欺诈么?明明圣上已经向天下放出了话,要娶七公主为后。景明帝这么做,岂不是没将圣上放在眼里么?所以,臣当时就多出了一个心眼,跟那竹修仪套话,结果得到了凤国的送亲路线。据说,这消息封锁得很严,若非竹修仪得宠,这么隐秘的事情她根本就没机会知道。……”

开云轻哼了一声,那象征身份高贵的、画在额头上的八字眉便越发地高耸了。



☆、187震怒

桓熊的心突地就是一跳。他太清楚这位长公主的这个表情所代表的意义了:长公主心里又在转什么歪念头了。这次不知道是哪个背运的给算计着了?

“圣上有所不知,臣当然是半信半疑。想那凤国历来对我大鹰忌惮三分,而景明帝又是个软弱无能的,就算是借他几个胆子,只怕也不敢对圣上弄虚作假啊!结果猜怎么着?宴会之后,在西市中,微臣忽然遭到了莫名的追杀。而行凶的人,竟然出自桂阁!就在混战之中,微臣无意中发现,那领头的竟然是七公主本人!臣当然就明白过来了,那竹修仪所说的,句句是真。七公主定然是怕微臣泄露了机密,这才想要杀人灭口。”

回想起当日的惊险,桓熊既恨又惧。在跳楼逃跑时,他摔伤了腿,后来虽经医治,终究还是根治不了他的跛脚。

同僚们为此没少对他挤眉弄眼冷嘲热讽。一想到这个,他就恨不能把那罪魁祸首的七公主乱刀砍死。

“好在七公主重又回到寡人身边,爱卿所受的惊吓,也算是值得了。”绥宁帝故作大方地宽慰道。

开云嗤笑一声,一字一句道:“桓大人是该担心了。那么重要的消息给你知道了,往后出门可要留意着点儿。听说桂阁的死士无处不在呢!”

这话算是戳到了桓熊的痛处,他不禁打了个冷颤,求助地望着开云,乞求道:“长公主既连这个都想到了,微臣恳请长公主,为臣指名生路。”

开云咯咯笑道:“我一妇道人家,能有什么好法子?我若说将那七公主好生送回去,就怕圣上又要寝食难安了。”

嘴上玩笑着,其实暗里开云对那个高歌《满江红》的小矮子简直恨到了骨子里。恨那七公主,更恨自己的兄弟。什么一体同心,什么夫妻恩爱,什么情比金坚!那七公主一出现,她跟绥宁帝便成了同床异梦、熟视无睹。自七公主在宫中失踪,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那个在她的引领下才由男孩变成男人的人,就开始中邪般惦记那位美貌不足、邪气有余的七公主。宫中宴饮,《满江红》成了必备的曲目;嫔妃们驯顺,他嫌她们不如七公主伶俐;妃嫔们伶俐,他又嫌她们不如七公主桀骜;妃嫔们执拗,他嫌不如七公主机警;妃嫔们机警,他又嫌她们不如七公主豁达;……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