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小乞儿嘿嘿笑着直搓手:“谢谢大哥!马已经喂饱了,跑个几百里没有问题。小人怕脚力不够,特地给这畜牲喂了些麻饼。”

鱼非鱼越发地感慨道:“说真的,兄弟。要不是考虑到路上艰难,哥哥我真应该把你一起带上。你够哥们儿,是个讲义气的!”

小乞儿也是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双方互道珍重,匆匆地拱手为别。

三个人、一匹马,紧紧相拥,同呼吸、共命运,一往无前地奔向梦想。

在三个人所看不到的身后,火把如龙,绵延追来。



☆、193动气

九重凤阁上,一抹云霞凌风而立。精致宛若工笔的凤眼幽深遥远,穿越穹苍与洪荒。

他的郁闷不为人知,他的怒气与时俱增。从没有一刻能跟眼下似的,激发起他磅礴的杀人的欲望。

那该死的女人,还真是胆大包天!竟然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逃跑,且还不是孤军奋战,居然还同时拐走了俩男人!她怎么敢?!留在他的身边,就那么地不堪忍受?

派出去抓捕的人还没有收获。这个时候,她大概早已经逃出去数百里了吧?不明方向、不知所往,在这个敏感时期,让他费心地撒网办这种事,——该死的,这是明晃晃地在折腾他呢!就是怕他活得太长久了是吧?

抓住白玉护栏的手指显现出了棱角。

“西北方,辅星群拱,无虞。”

子车无香端坐锦榻上,静静地品尝着香茗。

对面跪着的茶博士,正恬静地演示着茶艺:洗杯、滤茶、取茶、闻香、观色、品味……指尖流水、腕底生香,令人赏心悦目。

接触到月华秋水般的凝注,茶博士欠身解说道:“夫人曾言,茶有三境:喝、饮、品。”

看到对面的玉人微微点头,目现期许,茶博士顿感心怀一开。那因窗边之人的气势压迫而产生的紧张消散了多半。这才真正的明白,阁中的侍女们私下所谈论的那种话的出处了。

她们都希望太史大人能够离开那孤零零冷清清高处不胜寒的山洞,搬来阁中常住。这么做,一来是为了大人的身体好。二一个呢,有太史大人在,阁老的心情便会好很多,心情好了,做下人的跟着心理负担就不会那么大。

作为鱼非鱼的徒弟,茶博士在初进桂阁时,对这种话有些不明所以。但是,住了一段时间后,确实发现了这个状况。平时觉得阁老的话很少,但是跟太史大人在一起的时候,阁老的话明显多于太史大人的。而且,阁老居然还会唠叨、会抱怨、会使性子、会拈酸泼醋……

除了不怒而威,除了俊美无俦,原来阁老还有这么多面!

这倒让茶博士有些不知所措了。不知道阁老会在什么时候发什么脾气。就像是眼下,阁老唤她来泡茶。泡好了,阁老却不赏脸,兀自立在窗边出神。

茶博士就很纳闷:外头乌漆麻黑的,阁老到底在看什么呢?

这个问题显然不是她的职责。幸亏有太史大人在,倒免了她的惊疑和焦灼。

眼见子车无香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茶博士敛容端正道:“所谓喝,即解渴、应酬、佐话,属于生活常态的三事;而饮,即饮其味、知其觉、定其态,属于修身养性;至于品,则是品心、明理、悟道,属于哲思贯通。是故,喝者芸芸,饮者多多,品者寥寥。有此三境,可以论人,也可识人。……

以茶识人有六:一识出处;二识性情;三识志向;四识才用;五识节度;六识命运。之所以以茶识人,乃因茶用之姿、之态、之形、之声、之象、之速、之色、之容、之仪之不同,质于内而形于外,慧于中而秀于表,智、拙、聪、顿皆有所显、所露、所示。……

有人将松声、涧声、虫声、鹤声、琴声、棋声、雨滴阶声、雪洒窗声、煎茶声列为最清音。空庭、台榭、山石、林木、一池春水、三曲回廊之境,和以琴、箫、瑟、埙等清音,或合奏,或独鸣。清音入耳,色形可心。三五之伴,煮一壶茶,清、和、空、真之情,怡、逸、幽、悠之兴,激、慨、奋、扬之思,天地无我。随声、随境、随心、随性而凝、散、疾、徐,那是与田下、市井嘈杂大相迥异的境况。那是所有具慈悲心、善恶心、羞耻心之人所共同的向往吧?……

儒家以茶修德,道家以茶修心,佛家以茶修性。茶之一物,大矣!……

园林绿叶一番新,桃李吹成陌上尘。玩易焚香消永日,听琴煮茗送残春。隐居正欲求吾志,大患原因有此身。堪笑痴人营富贵,百年赢得冢前麟。……”

窗边的人忽然发出了声音:“这都是夫人的原话?”

茶博士慌忙肃身回答道:“回阁老,不敢有误。这是当日在‘月清观’,夫人教授小人煮茶的时候说的。小人觉得夫人所说的每句话,都是极美、极好的,便很用心地记了下来。……”

她提起了“月清观”,却不敢提七公主。她曾经也是事件中的一员,照理,她早应该跟那些接触过七公主和怀恩公主的人一样,被秘密处死。可她没有,她活下来了,因为鱼非鱼,因为她是夫人的徒弟,因为夫人曾扬言:谁敢动她的人,她让谁好看。

而阁老宠爱夫人,爱屋及乌的原因,她得以幸免于难。

她早就将夫人视为了终生矢志不渝地要尽忠的主人。现在,桂阁中的人都说夫人跑了,只怕阁老会杀人。茶博士心下也是很不安的,怕自己挨刀。但是,怕归怕,她却是不打算求饶的。她的命是夫人给的,而今奉献给夫人也算是得到了圆满。

她朝着澹台清寂叩首,为自己效忠的主人求情:“大人,请原谅夫人吧!……”

真心希望夫人不是真的逃跑,而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想要出去玩一玩。天下最好的地方,就是这桂阁,这是天下人的共识,夫人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应该知道吧?

澹台清寂扫她一眼,微含嘲意:“你倒是个忠心的……”

茶博士正惴惴不解,耳旁适时地飘过来太史大人救命一般的纶音:“你且退下吧。”

茶博士喏声退出。

“真想掐死她……”窗边的人咬牙道。

走到半路的茶博士心一慌,脚下一个踉跄,险没跌到。一旁的侍女及时扶住了她,同时附耳低语:“不是你……走吧。”

“公子缘离家出走了。”子车无香清淡无味地陈述道,“秦氏因此迁怒于安顺帝。大鹰方在已向天阙求了苏、黄、离三姓的女子后,听闻秦氏女有七公主之慧黠,愿以骏马、美女无数,交换了秦氏女过来伺候未来的皇后娘娘。近日来,我夜观天象,发现荧星惑乱,天阙出了细作。一场内讧已不可避免。”

澹台清寂缓步过来,振衣而坐,傲然道:“皇后娘娘……真是自寻死路!”

子彻无香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想了一想,问:“你真的下令,要废掉她么?”

“不然呢?”他飞眉斜睨,“我应该再纵容她么?香倒是宽厚得很呐!”

“你都听到了?‘隐居正欲求吾志,大患原因有此身’,她一直贼心不死呢!……到底要什么呢?还想要什么呢?同床异梦,无时无刻不在筹划着今日之事。……就是块顽石,也该点头了吧?……”语气陡然变得冷冽,当中还淬杂着烈火和浓烟:“我想掐死她呢!……掐死她……没有问题么?”

子车无香抬起眼,正好看到他咬得泛白的嘴唇。

子车无香迅速调转了视线,答非所问:“天阙之乱,多不超过半月。”

玉手搭上子车无香的肩头,口气忽而变得谑浪:“太史大人有通天彻地之能,我就不明白了,因何给不出那女人的确切位置?还是你怕我会对她不利?嗯?”

最后一个尾音极具轻薄之意。

子车无香略微偏身,摆脱了那只手的调戏。

澹台清寂嘴角微抽:“我一直怀疑,到底有什么人是她所忌惮的。太史大人或许就是唯一的一个吧?似乎只有在大人面前,她从来没说过一句重话、狠话,没有耍过一次无赖。若非心存敬畏,便是抱有好感。不然呢?”

子车无香的身体颤了一下。

“我安排垂青和踏云在她身边,而今开来,不过是送了她两个跑腿的。若要她乖乖回来,非大人出门不可为。”

子车无香放下茶盏,轻咳起来。

澹台清寂自半路接住他的茶盏,端至眼前,饶有兴致的端详着就仿佛那茶汤里混合了其他什么能够长生不老的琼浆玉液似的。

“两次了。……每次都是等她跑得快没影儿了,跑得叫人恨不得把她拆零碎了的时候,太史大人方才姗姗出面解围,两面都讨好。这跟大人未卜先知的风格实在是大相径庭。在大人的心里,她不仅仅是一颗星星那么简单吧?”

子车无香面现难看,身形微动,作势就要避开。

澹台清寂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四目相对,一个是执意想要深究,一个是坚决要防备,一时间竟成僵局。

然后,澹台清寂做出了一个令对方瞠目结舌的动作:他将剩下的半盏茶徐徐喝了下去。完了,舌尖轻轻地在唇周划了半个圈。

子车无香当即直了眼,心里先有个很大的声音想要蹦出来:那是我的。无奈,他感到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倒是对方替他说出了心里话:“怎么,香要说什么?这是你的,不是我的么?你的、我的,真的就那么清楚么?如何能撇得清楚呢?澹台氏,子车氏,就好象这盏茶,一分为二,谁能分得清谁是谁?……就连朱夏女巫自己,怕也弄不清吧?当日的孩儿,到底是谁的子嗣?姬氏?澹台氏?子车氏?……”



☆、194依存

子车无香面凝秋霜,垂眼不语。绷紧的身体隐约表露出他的羞愤。

澹台清寂视而不见,接着道:“世人皆道澹台氏阴损缺德,当年竟然贼喊捉贼。一面着力打压朱夏女巫,一面却又挖掘地道潜入‘月清观’强行与之欢好,目的是想攫取女巫的力量,增强自己的实力。此举固然卑鄙,然,卑鄙的又何止是澹台一氏?当年的子车大人不也是同道中人?若论这些神鬼之术,又有谁能比得过子车氏?说到底,我们两姓是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哪!……

结果又如何?江山万里的确是掌握在手了,可是付出了什么代价呢?那该死的十六字咒语,至今仍未破解。三姓血统驳杂,爱不能、恨不能,死不得、活不得。姬氏只一味衰微,儿女成群却无一堪当大任者;澹台氏一脉孤独,独活男、不活女,面对了多少次天不假年的悲痛!子车氏便好过了么?命带孤辰寡宿,凡与之订婚的女子,从没有一个能活到洞房之夜的。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堪与匹配的,偏偏是我澹台氏的女子。……澹台氏的女人,本来是要自己受用的,却要送到子车氏的怀里。……可怜的人哪,难道生来便只为了替二姓延续血脉么?……而今,澹台氏无女可配,子车氏难道甘心自绝无后么?……香这里,装的不仅仅是星罗棋布吧?……”

玉掌在子车无香的胸前,不轻不重底拍了两下,顺便,将他散落下来的一缕长发拢到了身后。

“我若无后,子车便也无后。你我百年之后,姬氏亦将步入后尘。如此想来,好日子可不多了呢!……”

“不。”子车无香轻声否定,“不会。……”

“因为垂裳?”未等他说完,澹台清寂忽然勾唇淡笑,“指望她?太史大人除了早就知道她的来历,是否也早已知道她服下绝育药物的事情?”

多么地有眼光啊!是早就看出这里生存的艰难吧?所以,才老早将自己保护起来。置之死地而后生,自己固然绝了生育的本事,同时也给了自己随时随地与男人撇清的利器。

这一招不可谓不狠、不毒、不绝!成日家骂他阴损,自己呢?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和她,原来本质上都是差不多的!

他就是因为轻视她,所以才一再地吃她的苦头、受她的影响。

不管怎么说,这次一定要敲断她的腿,让她再也无法逃跑。——就养她一辈子,也没什么!

子车无香被这个消息震了一下,慢慢地咀嚼这话里的含义,神情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我早就说过,她是个可恶的小骗子!”一提起那个人,澹台清寂就觉得压根痒得厉害。于是,就忽然地想起了破庙里的荒唐,想起了当时公子缘留在她胸前的那些深浅不一的吻痕。

换成是别的东西,一旦给人染指了,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毁之、灭之。事实证明,她比任何东西都桀骜、都难以控制。可问题是,他偏偏还不能拿她怎么样。

“真想咬死她!……”忽然想起来,貌似这句话某个人也曾经说过。

没错,是公子缘。

“真是个祸害呢!……”他低咒。

“你不能伤害她。”子车无香异常凝重地说道,“不能。”

澹台清寂眯眼审视他,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搜刮到不为自己所知的秘密:“所谓的救星,不应该仅仅是让人感觉愉悦轻松吧?还有什么是无香知道但又有所保留的?连我都不足以信任了么?”

“不……”子车无香略显慌乱地起身,恍若白云出岫,施施然飘向门口,“必要时,我会出手的。你只不要伤害她。”

“她已经伤害了我,这笔帐,就这么算了么?”她倒是自在了,却让他如何度过此后的无数长夜漫漫、孤枕昏灯?惹到了他,却溜之大吉,天下怎么会有这样无赖的家伙!当他是什么?市井中的混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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