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她的眼梢微微瞄向妖孽,心下还真有几分担心会刺激到他。

“喂,你们两个!”她冲着踏云和垂青叫道,“别以为主人来了就有了依靠了。识时务的话,趁早弃暗投明,过来做我的使唤丫头。我就不信了,你们俩难道比这石头城还坚硬?”

垂青和踏云心里明白,她这是在替她们俩脱罪,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也免得澹台清寂治她们俩一个违命不从、延宕职责的罪。

当初如果手段强硬一点,现在的她应该是在主君的身边,也不会有什么雷丸、葫芦枪的诞生。没有了这两样致命的武器,主君一统天下的抱负便会实现,而不会像眼下这般,给天阙拿得死死的。

追根溯源,都是她们俩办事不力一时心软,才造成了这样的局面啊!

夫人看上去嘻嘻哈哈没个正经,心地却是敏感而善良的。只是就目前情势看,等待夫人的怕也不是什么好事情。单看主君的态度就知道了,又是那种莫测高深喜怒不形于色的表情了。

但凡出现这种神情,就说明主君心头不快了。

果然,澹台清寂拂开开云,端坐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凝视着战车上的人。

在她身上还有什么奇迹呢?就好像一团烈火,所经之处,无不烈焰滔天。离开他这才多久?居然就给鼓捣出火器来了!这该死的女人,打定主意要与他作对怎么着?太子枫那边又给她灌输了什么迷魂汤?垂青和踏云奉命去捕捉她,最后反倒给她招安了。为什么?依仗他不敢把她怎么样么?

听说话,似乎底气很足啊!离开他的日子就那么滋润么?她到底还想要什么?想要什么大可以跟他要求,她不是一向自诩脸皮比城墙还厚么?富贵、地位、自由,有什么是他不能给予的?为什么选择逃跑?他甚至都放任她胡言乱语、胡作非为了,还待要如何迁就?她的心扉,从来就没有对他敞开过,大概也不想对他开启吧?每次谈话,都是一副冲锋陷阵的模样,真真假假混作一通,她到底在防着他什么?

她看上去又瘦了些,却也没有瘦出仙风道骨来,感觉似乎很憔悴。

是被琐事困扰,没有休息好么?

听说太子枫正在闭关排毒,这样也好。至少这段时间里,没有男人挨过她的身。

该死的小妖精!

暗中咒骂一声,他为自己身体某处的勃然振作而隐怒。

无香说她死不得,这话他口头不承认,心下却是早已深信不疑了。她一定是在他身体里种下了蛊,每次光是想一想她的名字她的模样以及她在床第之间或旖旎或疯狂的百变花招,他的身子就会不可控地发紧。

他想要戒掉她,如果能够抓住她,他一定要掐死她。

但是,很显然,抓住她已非易事,因为那可怕的雷丸,而今的她已非昔日阿蒙。

“戎歌、戎歌!”

不知怎的,鱼非鱼感应到了他心底的那缕杀气。这感觉是如此的强烈,就好像她这一路来的经历,不可思议却又真实存在着。她有些慌乱地伸手招呼戎歌,希望他能够站到自己的前面去,替自己充当一面盾牌。

戎歌闻声心神一凛,策马便要跑过来。

孰料变故就在这瞬间发生了。当真是迅急如电、凌厉如风,一条金色匹练如长虹贯日,挟着排山倒海之势,“唰”地绞上了鱼非鱼的身躯。就在她倒吸一口气的同时,她已经被高高地抛到了半空里,而后在千万双眼睛的注视下,飞鸟投林般落入了澹台清寂的怀里。

熟悉的力道,强悍而无情;熟悉的温度,炽热而刚硬。

她的心跳突然出现了数息的停滞。刹那间,脑子里似乎闪现过无数的念想,但是,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到。

“你也会怕死?”他的气息在耳畔萦绕,炽热、潮湿,令人窒息。

呃——

五脏六腑像是被电击到,刹那抽紧,紧到里面的东西被迫着冲向喉头。

不过是电光火石的瞬间,她已然离开了他,被甩到了玉辂前方的沙地上。

他用的力道不算大,可是对于她来说足够造成伤害了。膝盖硌上坚硬的石子儿,虽有衣裤垫着,仍然免不了痛得叫出了声。与地皮接触的两只手掌,火烧火燎的疼。而这份疼痛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掩盖了她的反呃反应。

她只干呕了两声便停歇了,一只手不敢置信地摸向自己的小腹。

耳边,万籁俱寂;身边,空无一人。世界仿佛只剩下了白茫茫一片无边无垠。那不可思议如一树红梅,孑然傲立,似血鲜艳,如火猛烈。

此时此刻,她眼睛空茫,心中雪亮。一个从未曾想过的问题跃然而出。

貌似、命运再次脱离了她的手掌。

她没有忘记,她排斥妖孽的体味儿,尽管人人都爱死了他的那股子浓郁的桂花香气;她没有忘记,与妖孽混在一起的时候,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服用一颗“避邪丸”以阻隔他的气味所带来的令人不快的冲击;她没有忘记,不久之前,踏云曾经跟她说过一句很随意的话:夫人还是胖了好看。而那个时候,她的食欲较之以前,并没有什么变化,是什么缘故发胖的呢?她没有忘记,自逃亡以来,她的癸水就不曾来报道过;……

曾经以为是太过劳累的原因,相信只要度过眼前难关,休息休息,一切就会恢复原样了。而今却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就在刚才,贴得那么近,她、竟然、闻不到、妖孽的味道!曾经那么浓烈的令她不堪忍受的袭人香气,而今竟然一丝不闻!这怎么可能!闹鬼了么?还是、她的嗅觉出了问题?

她确实恶心了,不是因为他的味道,而是——

她的的确确感到反胃,恶心,想吐。

那时候,巫医是怎么跟她说的?“子孙草”会让她完全丧失生育能力的。是的,她不做姑娘已很多年,之前跟舞枫和堇色都曾有过亲密关系,可是,不是没事儿么?为什么?

而且,这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是什么时候播下的种子?会是妖孽的么?可问题是,在她跟他之间,还曾经有过一个公子缘啊!

完了、完了!这下要出人命了!

“良娣、良娣!”耳边呼喊声嘈嘈杂杂,依稀能分辨出戎歌的不安,“圣上请自重,归还我良娣!”

“还我良娣!”

“还我良娣!”

……

就在她六神无主之际,耳朵里清清楚楚地落下了一颗地雷。那个声音,若在往昔便是她的焦渴与依靠,听上去是那么地沉稳、有力、坚实、可靠,仿佛旅途中遮阳的大树、避雨的长亭。可是,眼下听到他的声音,却犹如冰块钢针一样,令她浑身作痛。

手臂被两股不同的力道钳住了。

“丫头,你怎么了?”舞枫的话里流露出浓浓的担忧。

只是这担忧越发加重了她的痛楚。她浑身战栗,身心被无边无际的慌乱包裹住,黑暗而阴冷。

她想唤他的,可是嘴巴动了动,到底没有勇气也没有力气叫出来。

她已经找不到直面他的理由了。

她感觉自己被捐弃了。那股来自黑暗的力量,是他所不能抗衡的。

“大将军威武!”

将士们的呐喊追云迫日,天阙三军随着一身黑色戎装的太子枫的乍然出现而精神大振、士气高涨。

“丫头,你还好么?”舞枫再次询问的同时,暗中将她带向自己的怀里,与此同时,他出掌如刃,毫不留情地斩向把握在鱼非鱼另一条手臂的澹台清寂的玉手。

他深知澹台清寂武功高深,所以这一掌出的既快又狠,务求一击即中,把鱼非鱼解救出来。

哪知高手过招,除了拼实力,还讲求个知己知彼。他这厢甫一动念,澹台清寂那里便已经有了应对。轻轻一拽鱼非鱼的时候,澹台清寂就感受到了舞枫传递过来的雄浑内力,其中寸步不让的意味很浓。他若是不肯退让,势必要交代上鱼非鱼的性命。那招“飞鸟各投林”将会把她撕裂成两半。

拉扯之际,舞枫立马就明白了,澹台清寂算准了他的心思,料定他意在救她,而非希望她出事。

较心力,显然对方比他狠。

“不知在下的良娣因何事开罪了圣上,竟至于这般不依不饶?”

舞枫眼中精光烁烁,大有一句不合便会横扫千军的意味。

“良娣?”澹台清寂聊胜于无地拂过来一瞥,“桂阁的夫人,之前的媚姬,几时成了殿下的女人了?太子莫不是认错了人吧?”



☆、211归去

太子枫傲然道:“非但没有认错,而且,本王还可以十分肯定地告诉各位——”

他抬头巡视满场,提起真气,以令所说的每个字、每句话都能传递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在下的良娣并不姓鱼,她也并非出身平民。她乃是凤国前太子承乾之后,小字心媚,正是当年与本王订下婚约的小郡主!”

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的目光刹那都集中在了鱼非鱼的身上。

而她,只想着飞天遁地,消失个无影无踪。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舞枫侃侃而谈,“此事从一开始就透着诡异。阁下三番两次追捕我家丫头,什么私通敌国,什么包庇逃犯,我且问你,按律当斩的罪名,阁下因何迟迟不肯下手?在下由此而生怀疑,一路追踪暗中查访,到底给查出了一些眉目。……

桂阁将桃氏等人拿住,当中一人绰号‘快刀屠’,因为吃不住酷刑,招认出一段旧事,承认自己乃是当年承乾太子府的下人,是那桃氏的爱慕者。当时东宫失火,是他伙同动了贪念的桃氏,使出了掉包之计,将小郡主与桃氏之女做了调换。桃氏抱着小郡主乘乱逃脱,而那厢,快刀屠则冒充忠义之仆,将假的郡主交到了景明帝的中宫手上。为此,快刀屠很是得了些赏赐。因为惧怕此事泄露,快刀屠不久便称病离开了豫都,找到桃氏,千里奔波隐居在了平芜城。……

也是合该此事当见天日。在桂阁打算掩埋掉快刀屠的时候,在下略施小计引开下人,将快刀屠带出来,在其奄奄一息的最后一刻,得知了这个真相。哼,听了他的陈述,困扰在下多年的一些疑惑随之迎刃而解。在下少时抱过郡主,很清楚地记得她的模样,虽然其时尚幼,然眉眼已然清晰可辨,绝不类中土人士。眉长过鬓,为人聪俊。记得当时便有相士说,郡主‘两眼藏神,富贵高名,鱼尾插额,位至相国’。而郡主的嘴唇,则薄而长,笑起来的时候,会让人觉得那笑是发自肺腑的纯净美好,不由自主地会跟着开心起来。……

然,长大后的七公主却完全不是这个样子。脸形圆润,天真有余、妩媚不足,眉宇之间,更是少了一种风流狡黠。言笑间,只如兑了糖的白水,甜则甜矣,却无花香回味悠远。最最重要的一点——”

舞枫忽然欺近澹台清寂,直到两个人几乎鼻子贴鼻子了,这才压低声音,说道:“郡主身上有一处鲜明的印记,除非是至亲至密之人,旁人是绝对无从知晓的。”

他勾唇笑了一笑,意气风发。看向鱼非鱼的眼神,任谁都能看出其中所包含的情和欲、爱与怜。

澹台清寂一派冷漠高傲,然说出来的每个字,都有棱有角、锋利蜇人:“关于这一点,寡人深有同感。如所料不错,殿下所指的当是其任、督、冲三脉交会之处的子母红痣吧?”

他说的甚是坦然,但是在场的众人却听了个目瞪口呆面红耳赤。所谓的任督冲相交处,说白了就是人的会阴。此处又有下阴别、屏翳、金门、下极等名,乃是舞枫所说的、人体之最隐秘的地方。

可就是这么秘密的事情,却给澹台清寂风轻云淡地说了出来。一时间,满场寂静,但只听到一个人咬牙切齿的声音、看得到一个人在瑟瑟发抖。

那是鱼非鱼。恐惧加上震惊再加上失望,让她彻底地心灰意冷。

她不在乎自己是谁,她介意的是澹台清寂的态度。这个认知,是直到这一刻才发现的。也只有在这一刻,她才真真切切地明白,她对他居然是有情的!

就是因为有情,所以才那么地在乎他、在乎他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就是因为有情,才会不分青红皂白全盘接受他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就是因为有情,才会幻想无论自己做什么,基于爱情,他都不会跟她翻脸较真,会待她如舞枫和堇色待她那般、宽容、放任;就是因为有情,曾经的他才会那么不管白天黑夜地要她、榨她;……

她一直心怀侥幸,以为自己在他那里多多少少会有些分量。处了那么久,他对她或多或少会有点感情。不然,正如舞枫质问的,他对她一再地手下留情却是为何?非但不杀她,甚至还优待她,给她夫人的尊号。她以为这是他动心动情的表现,可实事如何呢?

当着天下人,他竟然剥光了她,让她感觉自己连一件冰冷无情的器皿都不如!

他是那么地冷漠,潮湿而腻滑。在他心目中,她就是花娘之类的人吧?就是那么地卑微、低贱、不是东西?

这个人,貌美如画,心肠却比潭底石还要冷硬。他的好,只是出于利益所需,并不掺杂人类的情感和情绪。

怎么会相信自己的存在呢?不是一直认定自己乃是此间的过客么?为什么要贪恋他的好?色即空,相由心生不可信啊!

就是此时吧?归去的时候到了。迷雾一般的身世,不由自主的人生,糊里糊涂的身孕,逃之夭夭的一夜情,亏欠了太多的丈夫,强盗一般的操纵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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