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是谁的孩子,趁早领走,不然回头给她一记“河东狮吼”吓出毛病来,可是概不负责地!

她故意很大声地咳嗽了一声,忽地翻身坐起来。

“来人哪!——”

床榻前的俩孩子,集体木偶了。

怯怯的、唯恐吓到蚊子似的一声,自一侧飘过来,好像三日滴水未进一般虚弱:“夫、夫人?……”

“哐当——”

一只铜盆掉到了地板上,水花四溅、水流蜿蜒。

鱼非鱼吓了一跳,扭头看过去,啐了一口,骂道:“垂青?!瞧你个见鬼的模样!干什么去了,这会儿才来?不知道我最头疼小孩子么?赶紧地,把这两大爷拎出去!简直吵死人了!”

“嗖”

“嗖”

“嗖”

垂青站着没动,那俩孩子也僵直着,门口却几乎在同时出现了数张熟悉得已经渗入骨子里的面容。

鱼非鱼眨巴着眼睛,有点云里雾里:“你么……呃……”

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意思,曾经的思如泉涌好像已经枯涸了。她记得眼前的几个人:雾枫、澹台清寂、堇色、冬月。

他们,都是独槽的骏马,怎么忽然就凑成了一堆呢?又不是大牌打麻将,急眼了,不拘什么人都可以参一脚、凑份子。

磕绊了半天,也没能挤出一句恰如其分的。眼角瞥见那俩不知是吓坏了还是看傻眼的孩子,她忽然又有了自由的意识。

“你、就是你,你是老大?”手指着其中一个,飞快地朝着门首的妖孽瞟了一眼,那眼神要多鄙视就有多鄙视、要多愤慨就有多愤慨,“澹台清寂是你爹,对不对?小小年纪,傲气不小,还真是遗传得全乎啊!”

手指略作便宜,定在那小的身上:“你、典型的就是一小屁孩儿。说又说不过人家,打又打不动人家,就会哭鼻子抹眼泪么?男儿有泪不轻弹,就拿点破事,难道就成立你的伤心处?你多大了啊?四五岁的娃娃了,半个男人了都,还哭哇?不但爱哭,还爱耍无赖,跟你那爹简直就是一个窑洞烧出来的。”

“爹……爹?”孩子眨眨眼,嘴一扁,架势又要号哭。

鱼非鱼赶忙立掌阻止:“成,我怕了你了!要哭,回自己家哭去。我一听到人家哭,心里就犯膈应。我还活着呢,你哭啥?就算是我死了,大概也轮不着你来做孝子吧?你家大人呢?垂青、垂青!还愣着干么?等着领月俸么?赶紧把人弄走!左良缘呢?叫他赶紧把自个儿的祖宗弄走。怎么,又跑去哪里作乱了?……”

诺大的宫室内,里里外外排布着众多的人,有立着的,有跪着的,全都噤声不语。但只听见她一个人在那里指手划脚、激昂慷慨。

“你们……啥意思?……”她不由得攥紧被子,高度地戒备起来。

小一点的孩子忽闪着黑白分明纯净天真的大眼睛,小心翼翼地问道:“左、良缘?……那是谁?我爹?……”

“……”

“……夫人这一觉,睡了可是足足有五年呢!”说话期间,垂青拿帕子抹了几回眼泪,引得鱼非鱼不时地用怪异的眼神瞄她。

“垂青,啥时候你变得这么感性了?女人之所以会改变,很多时候是因为一个男人。谁啊?戎歌么?”鱼非鱼好奇地问道。

垂青一怔,遽然抬头看她。脸上还挂着眼泪花呢,人却已经恼了:“夫人真是的!……人家本来说的好好的。”

完整的“别后重逢、喜极而泣”的画面就这么给生生的敲碎了:“不要再说圣上不宠你,换作一般人,夫人这个样子,肯定要吃苦头!”

处久了,感情深了,垂青了解她的脾性,眼前没人的时候,说话便要随意些。

鱼非鱼扁扁嘴,讥嘲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那天我还看你拉着戎歌在月洞门外说悄悄话呢。还有,他腰上可是系着你绣的下香囊呢!你手上这只银钏,我记得可不是我给你的哦!都互换信物了,还说没什么!好好好,回头你要是请我当主婚人,别说我推三推四。”

垂青一怔,眨巴眨巴眼,忽然红着脸、破涕而笑着盈盈拜倒,口呼:“谢夫人成全!”

“谢我做什么?我可是什么也没做啊”!鱼非鱼耸耸肩,轻飘飘地回答道。

“夫人心肠好,却不肯让人知道,怕浅薄的小人们把良善当作老实可欺,所以,听夫人的话,有时候必须要反着听。夫人说不管婢子的事,其实正好相反。婢子自然要感谢夫人的主婚、支持啦!”

垂青眼冒金光,高兴得嘴巴快要咧到耳朵根了。

“别高兴太早,就我这身份,乱七八糟的,谁知道管用不管用、顶事不顶事?”鱼非鱼自嘲道。

“怎么会!”垂青站起来重新给她梳头,“这正是婢子要说的。夫人也忒轻视自己了,您是不知道,你睡着的这些年里,圣上他们的日子过得有多沉闷。为了夫人,太子殿下他们,可是改变了很多呢!……

夫人那一刀,扎得委实狠了点儿。若非太史大人及时出手,婢子怕是再也见不着夫人了。……当时所有人都给吓到了,好好的天,忽然就飘起了雪花。要不是戎歌还是清醒的,天阙的那帮兵大概早把石头城给炸成一堆废墟了。……好在堇公子当时在军中,夫人这才免了生命危险。……”

“等等。”鱼非鱼伸手制止,“你意思是,他们当时全都在?都在看我表演?”

垂青汗出如浆:“这……不时夫人说的这样儿……”

她这是要变成挑拨是非的长舌妇了么?夫人这要是多了心,回头去跟圣上和太子殿下以及堇公子闹起来,可如何是好?

“继续说,还有谁?”鱼非鱼的牙齿咬得咔嘣响,手里使劲地绞着一张帕子,微眯的眼睛里霍霍地磨着小刀子。

垂青抖了一下,没敢立即接腔。

踏云见状,叹口气,说道:“别人怎么样,属下不清楚,但是,富人出事后,圣上可是性情大变。时常一个人秉烛枯坐,茶也不喝一口,却只管捏着那个小瓷娃娃出神。——夫人莫非忘了?就是你以前找瓦匠专门烧的那个娃娃茶宠啊!先在凉水里坐一会儿,然后把滚烫的洗茶水浇在上面,娃娃的肚脐那里就会非出水箭来,特别好玩的。以前属下等最是爱看夫人鼓捣这个。——圣上只看着那个,属下等就知道,圣上是在想念夫人。君总管都没有办法规劝的,属下等真是担心的很!”

“放心吧,天下人都有可能自尽,唯独他不会。”鱼非鱼气咻咻地哼了一声,心下却是感觉安慰了很多,“焉知他不是在懊悔?恼我还不够狠,未能一了百了,还他一个清静!”

“夫人这话大是狠心!”垂青和踏云一起抗议,“圣上就算对夫人无意,却也绝对不是话残害无辜的恶人。”

“无辜?我可是无辜得很哪!”阵前的羞辱仍然历历在目,每每回想起来,都不免要背上生冷、心中生寒。

“倘若真是那种人,哪里还会有两位世子的存在?夫人一向如此,对所有人都好,唯独对自己最亲的人又冷又硬,真是奇怪!”末一句,垂青没敢太大声,只是嘟囔了一下。

这话却像是一枚细针,在鱼非鱼的心底某处不轻不重底戳了一下下。她以前钻研过人情世故,知道有一种就是这样:胳膊肘子往外拐。不是因为痛恨最亲的人,恰恰相反,他们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对至亲之人的信任与在乎,以及、试探。

因为太在乎,所以总是患得患失,怕给至亲之人嫌弃,因此才会用极端恶劣的态度一次次触摸他们的底线,从而确定自己在他们的心目中的深浅。

就是这样。不是因为讨厌,而是源于爱恋。

爱恋?

鱼非鱼为这个念头吓到了,半天都没有转眼珠。

我到底爱谁?爱不爱他们?

舞枫……好像大哥,也许对她的言行不甚挂怀,却能够纵容她胡言乱语胡作非为,而且在床第间,很有激情、很是投入的同时,还能够顾及到她的感受。……

堇色……不说了,算是很近的亲人了,一起生活了三四年。在平芜城那会儿,他就是个人中之龙,周围的儿郎没有哪个赶得上他有气质、有内涵、有本事。他从来不说过分的话,清清静静地好像檐下的修竹,只有孤独的有心人才会体味出其中的韵致。不可否认,那个时候她曾肖想过他,要不是因为寄身太小,难保她不会对他下手、吃掉他。

他最大的爱好就是静静地研究药物,喜欢独自深入山林寻找珍贵稀奇的药材。他不会缠着她,可是,却也从来不会离开她太远。总是呆在她一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

若说舞枫是清扫门前大街的,那么堇色就是整肃室内秩序的。她会跟外头的那个跋山涉水,但等到累了,就会怀念起家里的那个安详的。

而且,他们两个相处的也还不错,起码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生过龃龉。她曾经幻想过,拥有这样的两个男人,身为女人,这辈子算是活够本了。

不料却杀出个妖孽。

这个人,不好说。搞不懂。

说他坏吧,恐怕凤国的百姓不答应。他称帝数年,国内什么状况呢?仓廪实而民知礼节,衣食足而人知荣辱。六亲固、四维张,下令如流水之原,民心顺。

论治国,可能还真挑不出他的毛病来。

她不懂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却只知道一点:这个人很令她不好过。换成别人,她大可选择漠视或轻蔑来发散自己的不满,惟独对他不能。他的气场是那么地强大、广袤,令她无处可躲。那感觉,就像是落入蛛网上的小飞虫,除了听天由命,再不做他想。

偏偏她就不服气、想要跟他较量一番。除了冷漠镇定,她坚信他一定还有其他的表情。

她就是想打入他的心里,把那里尽情地翻腾个遍。把能清除的统统清除出去,给自己留出一片宽裕的空间,横竖都能睡得开、跳得高、跑得远、玩得转。……

以前以为,这种心态完全是被他压迫之后必然的叛逆与反抗,可是今天听了垂青的话,却发觉好像并非这么回事。

为什么她要想着反侵略?为什么她想要占据他的心?为什么一次次地、用各种方式妄图刺激他?为什么非要跟他较真、跟他过不去?

到底、她想要什么、想要证明什么呢?

他、不可疏忽她;他、不可不在意她;他、为什么不能爱她哪怕一点点?

想起了军前自刎前的心灰意冷,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他的表现粉碎了她对他的一丝冀望?

我爱你,但那与你无关。

说这话的,如果不是超凡入圣者,就一定是强作欢颜的失败者。

她是圣、是傻,不是主要的,关键的一点是:她爱他。

他拥有她豁出老命都无法做到的完美的气质、完美的容颜、完美的背影、完美的举手投足。

人类对于美的追求,从未曾懈怠过。她爱他,有没有错?

没有错,但是很丢人。

“真丢人啊……”

爱他却被他打击,说明她做人失败么?

明明、她“做人”很成功啊!还一次俩呢!更稀奇的、还是那俩居然是两家的孩子!



☆、215面对

迎上女主人迷茫的眼神,踏云耐心解释道:“夫人还不知道吧?你当时已身怀六甲,那一刀、险些送掉三条性命呢!……若非堇公子,天下怕再也找不出一位大医敢替夫人下药了。就要保命,还要保胎,属下等在一旁看得是战战兢兢。……后来,夫人的伤医好了,却始终醒不过来。堇公子说,他对此也是无能为力。而那孩子却一直都在出成长。没办法,最后,堇公子只好替夫人剖开了肚子,取出了婴儿。……看夫人今天好生生地坐在这里,堇公子的神医之名果然是名至实归啊!”

“所有人都认为,夫人很快就会醒过来。一等再等,结果两位世子都五岁了,夫人却还是沉睡不起。圣上等这才向太史大人求助。大人说,夫人是失了魂魄,只要能召唤回来,就好了。”垂青接口道,“先是堇公子,然后是太史大人,不愧是皇室嫡传,夫人的造化比天还大呢。”

垂青满脸放光、态度虔诚、眼神痴迷。

鱼非鱼转头正色纠正道:“早就说过不是了……”

“是不是,不是夫人说了算的事儿。”垂青一本正经道,“天下人都认定夫人是龙女下凡,是神仙转世。前太子殿下的心媚郡主、而今的太上皇的亲侄女、太后娘娘的嫡亲外甥、桂阁唯一被肯定身份的夫人、澹台氏两位世子的生母,就这身份,全部都是铁板钉钉。夫人否认不要紧,试问天下人谁会听呢?”

景明帝的侄女、中宫的外甥——以前与那两位不说有仇吧,至少彼此是没啥好好感的。这会儿忽然就要做成馅饼合在一处,甭说,还真考验人的承受能力。

“他们、还好吧?”出于习惯性的礼貌,她询问了一句。

“倒比在位的时候开心呢。”垂青四下瞅了两眼,放低声音道,“日前还听太上皇骂夫人的那几位表兄来着,说他们心眼儿坏,自个儿大小事不闻不问,逍遥快活地做了那么多年的太平王爷,却让他一个做老子的在那个宝座上拉犁扛活十几年,真是大大地不孝。还说了,不退隐不知道世间有乐趣。宫里的人都说,自从太上皇让位,他的心情和健康愈见好了。除了跟达摩大师谈禅论道,就是与天阙来的几位书画名家切磋画技。夫人不知道吧,就是您的那套六艺六法什么的。夫人的得意门生,那位谢础谢大人,在夫人卧榻期间,几乎每个月都有书信来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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