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过来跟我作伴吧。”鱼非鱼忽然悠悠地说道,“反正我已是一只脚迈进棺材的人了,不在乎这些事儿。”

君安哼了一声:“身为医者,会在乎这种事?”

反正就是不承认她替他解了围。

“你那夸奖丢去喂狗吧。倒是有银子的话,乖乖呈上来才是正理。”鱼非鱼似笑非笑。

“要钱不要命的蠢货。”君安低低地啐了一口。

“一肚子狗屎的家伙。”鱼非鱼毫不客气地还击。

“小心路滑,注意保持队形。”金丑适时的插入截断了那两个人的火拼。

楚十二虽然烧得迷迷糊糊,但还不至于意识涣散。看着鱼非鱼的净白小脸和深沉莫测的眸子,虚弱地道:“谢谢姑娘……”

“我什么也没做。替你抓药的是君总管,不想要你死的是即将要面对的贵人。”鱼非鱼淡淡地说道。

☆、31 都城

楚十二碰了个不大不小的软钉子,有些悻悻然。心下想知道她为什么成了犯人,可是隔墙有耳又不敢问。拥着被子闭着眼睛假寐了一会儿,终于受不了车厢里的沉闷,问道:“妹妹认得字啊……”

鱼非鱼睁开眼,眸色迷蒙。楚十二顿时觉得眼睛一亮:眼前这小姑娘长的不稀奇,却生了一双魅惑人心的眼睛,像是会说话,更像是邀请,叫人不由自主地想靠近、亲昵。这有点像、有点像女间里的妓女,不言不语却勾人魂魄,诱人堕落。

她为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赶忙垂下眼睑:“妹妹是有知识的,不知道都城是个什么样子?”

鱼非鱼定定地望着她,三看两看不由得就生出感慨了:人家去都城是满怀了希望的。她却是送命去的。不怕不比货,就怕货比货。人比人,气死人哇!

不过,同她生气也没有什么意思,没有利害关系嘛!

想这楚十二不过十五六岁,还是个花样少女,对未来自然充满期待。这原本没有错。但是,如果她横加阻挠或打击,那就是恶人的行径了。

没有谁可以剥夺别人追求幸福的权利。

想了一想,缓缓念出一段美文来:“离宫别馆,弥山跨谷。高廊四注,重坐曲阁。娱耳目乐心意者,丽靡烂漫于前,靡曼美色于后。卢橘夏熟,黄甘橙楱,枇杷橪柿,亭奈厚朴,梬枣杨梅,樱桃蒲陶,隐夫薁棣,答沓离支,罗乎后宫,列乎北园。……”

楚十二听得怔怔的,虽然似懂非懂,但其神往之色却如假包换。

“放心吧,你生的这么好看,一定会得到宠爱的。”鱼非鱼这一刻忽然想起了姬凤音,同样的是个孩子,对于不可知的未来同样充满希望。

都比她强。她甚至连未来都不会有了。

她被追击的事儿七公主是见过的,她会不会仗义出手呢?毕竟身份高贵,就算是说句话,也该有些分量吧?

唉,也不能指望她了。孩子嘛,都是善变的。说不准这会儿已经忘了她呢。

又是几日征程,终于,远远地看到都城的雄伟壮丽的城墙了。

金丑等人至此算是松了口气。处女们则一扫沿途的疲惫颓靡,兴奋地扒着车厢的门窗贪心地汲取着都城的气息、打探着都城的风物。

鱼非鱼也爬出了被窝,借机察看都城的景象。

都城之中的道路分为“经、纬、环、野”四种。九经九纬成棋盘形,围城为环,出城为野。经涂、纬涂宽九轨,环涂宽七轨,野涂宽五轨。一轨约合一米六。而郊外的道路又分为:路、道、涂、畛、径五个等级,根据其功能规定各有不同的宽度。

至于道路的养护,则是司空的职责之一。朝廷颁布的《仪制令》中,为此有专门的规定:凡国野之道,十里有庐,庐有饮食。三十里有宿,宿有路室,路室有委。五十里有市,市名侯馆,侯馆有积。

为保持道理的畅通无阻,朝廷设有严格的禁令,规定:不准任意破坏路面,不准侵占道路用地,不准乱伐行道树。

车马道两旁便是人行道,铺以青石,平整光洁。每三丈植有行道树一株。说起这行道树,鱼非鱼一行此时所走的道路两旁,栽植的都是红白梅花,树高数丈,显见的有些年头了。寒风之中,暗香浮动,勾魂摄魄。只是时令不到,梅花尚未盛开,但就散落于黛瓦粉壁间的星星点点,却另有一番桀骜孤绝的气韵。

都城中的人,与平芜城的人很不同。许是天子脚下,规矩多多、避讳多多,一个个地看着有些淡漠和疏离。却不憨不拙,那眼神亮得仿佛一把把新开刃的刀子。

都是些一脸安详心中嘹亮的聪明人啊!生活在大城市里的人都这模样,老练深沉,不管有没有真的内涵,就这副生人勿近、高深莫测的表情绝对能够镇住初踏宝地的外来户。

果然,那几车子的处女很快地就自动消了音,扮起了淑女。她们留心打量着外面的人,暗中模仿他们的言行举止,只盼自己能够尽早地融入这片繁庶中。

道路越走越宽,路旁的行人却越来越少。一种无形的威严笼罩在众人的心头。

马蹄踏踏的清脆声,如不大不小的石子,一下下叩在处女们的心上。此时,金丑下令随众一律噤口。

胆小的处女有些受不了这份压抑,开始抓着同伴的手瑟瑟发抖。

作者有话要说:开始一天两更了,各位看官,这样可好?

☆、32 初逢

忽然,车马停了下来。

金丑等人甩镫离鞍下了马,相继单膝跪倒在地上,发出整齐划一的惊天动地的一声:“属下恭迎阁老!”

阁老?那不就是——

鱼非鱼心思一动,直接就撩开了车帘,毫不客气地看过去。

跪了一地的人烘托出了那只仙鹤,一辆豪华阔绰的象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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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象辂,以圆盖镶有四块圆版象牙而名。双轮、长辕带亭车。双轮为贯轴,每轮有辐十六,外侧均加护泥板。平车座,辂亭居于其中,为方亭圆顶。亭正面及左右两侧开门,并饰棂槅,内置一带脚踏宝座。辂前置踏梯以供上下。象辂主色为红色。幨帷为三层红缎,有四根红缎系带绑在车轸上。宝座四周环以朱栏,辂前有三辕,后树有大赤旗十二面,各绣有金凤。象辂驾以马,中间四匹,两边各三匹,共十匹。

鱼非鱼不敢置信地眨巴了两下眼睛:象辂啊,皇帝的标准呢。可是,金丑等人明明喊的是“阁老”啊。这是僭越吧?皇帝不会不知道吧?是不是太嚣张了啊?或者,这根本就是皇帝的恩赐?不过,这恩宠也太浩荡了。“桂阁”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值得皇帝这般器重?

她可是知道,火凤国的制度有多封建。就说这交通吧,也不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这其中有个“骑乘权”,不是所有人都享有同样的车马、舆轿的权利。在本朝,商贾不许乘车;贱民、工商不准骑马;士庶不准坐轿子;能坐轿的只有生病期间的丞相,丞相以下的,只允许骑马。

而对于官员的依从,也有严格的规定。一品官仪从是七骑,二三品官仪从为五骑,四五品官仪从为三骑,六品官仪从为一骑。庶民绝对没有使用仪从的资格,即使是家财万贯、富可敌国。

至于行路的秩序,则有“贱避贵,少避老,轻避重,去避来”的规定。看眼下,满大街的人全都跪下了,可想而知,象辂里的人是多么的尊贵荣宠。

鱼非鱼这一刻的脑子转了少说也有十八个弯。既然是身份高贵,说话必然是金科玉律。一直以为自己此行必然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但是,眼前这个人的权利倾天,谁敢说不是一把双刃剑?谁敢说她面对的就只是那要命的锋刃?有句话说的好:置之死地而后生。

想到这里,她将帘子掀得更高了,越过层层匍匐的人群,她的目光直直地甚至是充满热切地对上了那红色的帷幕。

两根白玉般的长指挑起了红色帷幕的一边。

鱼非鱼的心“蹭”地跳到了嗓子眼里。她现下既渴望看到象辂里的人,却又担心听到什么盛怒的话。倘若,阁老大人喜怒无常刚愎自用,自己这么犯颜直视,会不会连审都不审,直接喊左右宰了她?

这就是赌博吧?而且还是一菜鸟级别的赌徒,输赢完全没有算计,全凭着热血一腔。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来到这里到底是为什么呢?就为了把生命献祭给这个位高权重的人?没道理啊,没意义啊!

深吸了一口气,正想鼓捣出一点声响以证明自己的存在,忽然,鼻端飘来一阵细弱的香气。似乎是桂花的香气,。

只是这寒冬腊月的,哪里来的桂花?

疑惑地抽抽鼻子,试着辨别香气的来源。结果,香源不曾确定,却被那香气搅动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肃穆的气氛中,突然杀出一声不和谐的号叫,直是惊天地、泣鬼神六月飞雪冬雷震震:“天杀的,这是什么狗屁八月桂花香?呃!——”

万众瞩目下,一个小小的人影趴在车辕上,冲着厚德载物的大地呕心沥血。

不知有多少人在看到这一幕时握紧了嘴巴、睁大了双目,不约而同地想到:这个人,活腻歪了!

“金丑。”象辂里传出来的声音如凤鸣鸾音,孤远无情,霎时锁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属下在!”金丑垂首扬声回答。

“那个人,留着。”语气似水流年,真正的绝美。

“喏!”金丑沉声应下。微微回首,眉头微蹙,为那兀自吐得欢畅的人的前景感到些许的担忧。

☆、33赏春

鱼非鱼此时根本无暇顾及自己的生死。那种掺杂了桂花香气的味道谋杀了她的神经。她从来没有闻到那种怪异的香气,明明很隐约,但是却能够饱和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饱到装不下了,不得不吐出来。

她不知道如何形容这样的感觉。如果非要打个比喻,那就好像是一个人刚从香水池里沐浴而出。不管那香水是什么世界名牌,但是若以那种方式熏陶自己,恐怕是太过了,哪怕是一头大象,估计也会给熏毙。

所以,当她昏昏沉沉地给架进浴桶里洗刷一新,又给拎出来更换了衣裳后,方才稍稍找回一点清醒的意识。

看着满屋子不言不语表情僵硬的女侍,她张手抓住其中的一个,急切地央求:“拜托,给我一只香炉好吗?”

哪怕是烧牛粪,也强似让她闻到那股邪香。靠!简直比孟婆汤还霸道呢!

那名女侍僵了一下,求救地看向自己的同事。

不是吧?又不是要求要把刀,这也算忌讳?

鱼非鱼咽口唾液,语重心长地解释道:“等下我要去见你们阁老,万一又吐了怎么办?我已是半死的人了,死不足惜。可是,万一连累你们落个考虑不周的罪名呢?岂不是我的罪过?”

她这话还没说完呢,旁边的一名女侍转身就走,顷刻间,取过来一只做工精细美好的黄釉三足博山香炉。炉盖上有螺纹状的雕刻,像燃烧的火把;又像一座峰峦叠嶂的仙山,自下而上,整个山脉错落有致,加上中央的尖顶,正好为吉祥的13条。香炉上有四个小洞,一缕缕的龙涎香烟气从镂空的“山中”飘逸而出。

鱼非鱼接了香炉在手,凑到鼻子下猛嗅。

那些女侍从没见过这样闻香的,简直草莽。不由得掩袖微笑。

鱼非鱼只当没看到,抬起眼皮问那取香炉的女侍:“麻烦姐姐多加点香料。让我过过瘾。”

那女侍抿嘴憋着笑,转身取了两块色黑褐如琥珀的蜡状胶块过来。

鱼非鱼这还是第一次见到龙涎香,拿在手里先不填炉子,而是细细地观察那块具有“能活血,益精髓,助阳道,通利血脉”之功效的抹香鲸的分泌物:黑褐色、体松质韧、幽香脉脉,正是龙涎香中的佳品。

叹口气,不想自己临死竟也能死的这般奢侈,这一趟算是没有白走。

把香块全都丢进炉子里。抱紧了香炉,扁着嘴跟着几名女侍去见那个决定她生死的人。

沿途不知经过了多少的亭台楼阁,转过了多少的回廊曲折,但闻得那恶心人的香气越来越近、越来越浓烈,鱼非鱼绷紧了神经,她知道,马上就到目的地了。

果然,女侍们停下了脚步,另有一拨穿着打扮更好一些的女侍接应了她。一色的绿绢上襦,红白绢间色裙,红袜线鞋,缋画纱帔。脸儿抹得白白的,眉毛全都经过修饰过,一点樱桃小口,精致是精致,可是,鱼非鱼自己却实在享受不了这流行于火凤国上层之间的女子的妆容。怎么吃饭?怎么亲吻?淋了雨会怎样?每天化妆得费多少时间?……

胡思乱想间,后腰给人推了一把,身体不由自主地挺进了一个房间。

满目光华,美轮美奂,疑似天堂。地上铺着一方方约七尺之余的方砖,色如墨玉,温润细腻。俯身曲指轻叩,铿然作响,如同金属。她一下子想到了书中的记载,确定这不是金属,而是澄浆方砖。而这种七尺规格的澄浆砖,又名金砖,乃是朝廷御用的东西。

她骨碌着眼球,抓紧时间审时度势。这间房子很宽宏,几乎能够跑马。四下坐落着几十盏巨大的青铜莲花凤鸟九烛台。房屋虽大,却并不寒冷,想必隐蔽处安置有取暖设备。

房内安设有榻、几、垫,俱是低调的华贵。一架绘有凤鸟百花图案的六折屏风将宽敞的空间间隔开来。鱼非鱼瞅瞅左右并没有人,便很自觉地折过屏风走到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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