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那时候,她还小,想不通,便去追问父皇。想知道父皇的女人不见了,为什么他一点不着急、不生气?

父皇当时是怎么回答她的呢?一个女人而已。

一个女人而已。

为这句话、为父皇说这句话时的心情,她足足猜了半月有余。

后来长大了,有些懂事了,通过周围人的种种反应,她总算能想到那名宫嫔的下场了。当时她说的那句“不是凡尘中人”,也许并无恶意,也许是赞美之词,可是,于澹台清寂这样的身份,却是一种精神上的亵渎。就好像亵渎当年的天子、她至高无上的父皇一样,是不被允许的,是大逆不道。

一个大活人,众目睽睽下,说不见就不见了,这是何等的可怕?其后的势力又是何等的庞大!

意识到这一点的姬凤音从此就留下了心理阴影,一想起桂阁两个字,自然地便联想到了澹台清寂,而这个人所代表的含义除了出尘脱俗,便就剩下了深沉邪魅。

根本就不是她能触及的深度。那就是一无底深渊啊!

她这厢前思后想犹豫不绝,身边的婢女们却都慌了。不明白公主说好了来找人,怎么这会儿竟不说话了?害得她们这些下人连喘口气都觉得困难。

便有胆大地暗中牵了牵她的衣袖。

姬凤音悚然惊觉,慌乱地避开上首之人的注视,期期艾艾地说道:“父皇近日忙于国事,身为人子,理当为他分忧解难。所以、所以想过来看看秀女们教养得怎样了?若有一二可心贴意的,还望能尽早送入宫中才是。”

姬凤音觉得自己这番话说的很是老气横秋,忧国忧民。不由得暗中得意。

“公主所言甚是。”

虽说早就知道他不是好相与的,可是乍听得这样毫无感□彩的话,姬凤音还是结住了,后头想要说的话,一下子给梗在了嗓子眼儿里。

澹台清寂的目光愈见杳远淡漠。此时此刻,他忽然想起牢房里的那个的好处了。点燃的爆竹似的,一头一路炸到尾。尽管不中听,可比起眼前这个三锥子扎不出一滴血来的,倒叫人少生了不少闲气。

长睫微垂,敛了眸中的倦意。修长的手指若有若无地在白玉杯沿上兜着圈子,周身散发出似乎要凌虚步云而去的气质。

他能耗得,姬凤音却没有那么好的心理素质。只觉得如坐针毡、度日如年。整张脸都涨红了,鬓角鼻尖隐约可见细密的汗珠子。

照这么坐下去,估计等到天黑都谈不出个所以然来。

左右的人瞧着自家贵主这般不受用,暗里急得直跳脚。彼此挤眉弄眼一番,终于,有亲近的婢女借着替姬凤音拭汗的空档儿,轻轻地扯了扯她的衣袖。

姬凤音登时一个激灵,像是针扎一般清醒过来了。明目流波,发现自己的处境俨然是箭在弦上,再迟迟不发,恐怕自己就要累得脱臼。

于是乎,姬凤音银牙一咬,眼睛一闭,仰起头来,甚是悲壮地道出了此行的目的:“凤音听说金护卫带了一个女孩子回来,不知道她现在可好?”

“愿闻其详。”澹台清寂一开口便将自己撇得澄清。

姬凤音睁开眼,疑惑地看了看他,倒有些不能确定他说的是真是假了:“她、她跟我有一面之缘。我听过她的讲唱,很有趣儿。可惜没有听完,想着能再见她一面,把未完的故事说完。她、她现在在府上么?”

她忽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满怀期冀。

“是什么故事,让公主殿下如此念念不忘?可否与在下也说上只言片语?”澹台清寂神色未动,淡然反问。

☆、43窃心

姬凤音的身子“腾”地着起了熊熊大火。樱桃小口张了又张,到底没能吐出一个字来。借她一百个胆子,她都不敢说啊!鱼非鱼讲的那故事,能见人么!那种□阴邪的东西,可是火凤国明文禁止的“妖言惑众”的玩意儿,谁要是沾了边,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她堂堂的一国贵主,明知故犯,死罪固然可免,可是这以后还要不要见人呢?传扬出去,谁还会敲得起她?还怎么能嫁出去?

澹台清寂兰心蕙质,早从姬凤音的反应里看出了端倪。没的说,那野孩子所讲唱的必定是“不凭国史,别讯流俗”的委巷琐言、刍荛鄙说。

说起这“讲唱”之行,在火凤国民间也算是由来已久。这种一种民间传闻的方式,起初传说的是前朝当代的一些史事。后来,一些文人便专门访寻州闾细事,委巷琐言,聚而编之成书,以口头传说,甚得下层民众的欢迎。

但是,这种讲唱的内容其事非要,其言非经,异乎《三史》之所书,《五经》之所载,因而,并不为上层人所认同。

眼下,这七公主竟然为了能听到这种有伤大雅的东西而屈尊就驾,巴巴地跑来、低三下四地跟他要人。只能说,这公主一团孩子气。

边境上水深火热,深宫中声色犬马,姬氏的天下堪忧呐!

“此处并没有公主要找的人。时值多事之秋,这种耽溺情性的东西,还请公主稍加节制才好。如此,便是对陛下的体谅了。”

姬凤音兴冲冲而来,非但没有得到一星半点的有用信息,到头来反倒落了个玩物丧志的评价,心里不由得又气又羞,眼泪“唰”地就涌了出来。又不想给人瞧见难堪,便紧紧抿着唇、低垂着脑袋拼命地克制着不发出声音来。

可惜,她那有规律地耸动的肩头出卖了她的真实状况。

左右见势不妙,齐刷刷地就跪倒了,口呼“公主恕罪”、“阁老恕罪”,一个个地俱是惶恐万分。

那可不!公主既然都做错了,他们这些近侍岂不是更加地万死难辞其咎?难道还指望能够获得跟自家贵主相同的待遇,挨一顿训斥就完了么?

“你们……你们……”姬凤音望着跪了一地的人,理屈词穷下,狠狠地一跺脚。这一跺脚,倒是找回了一点身份公主的感觉。索性丢下这群给她脸上抹灰的奴仆,扭身夺路而去。

那些伺候的不敢怠慢,慌忙地跟此间主人告了罪,跌跌撞撞地追上前去。跑得仓皇,险些跟刚巧进殿来的君安撞个满怀。

君安坎坎地避到一旁,望着那些人,不禁大皱眉头,低声嘟囔道:“毛手毛脚的,简直不成体统!”

景明帝的皇帝做的似是而非没个气场排场,没想到对于子女的管教同样地差强人意。若不是阁老暗中扶持着,这火凤国早不知落到哪家的口袋里去了。

唉,也难怪阁老对那七公主从不假以辞色,别人只道是阁老清高自傲,只有他们这些做下人才明白,那叫“恨铁不成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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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着七公主去的方向扁扁嘴,再转身过来时,俨然又是那副誓死效忠唯一人是主的刻板模样了。

“木子有消息了么?”澹台清寂信手取过一册书简,随意翻阅着。

君安躬身答“是”:“木护卫的调查已由水护卫那边四百利里加急送过来了。请阁老过目。”说着,将手中的火漆竹筒高高擎起呈递上来。

木子乃是桂阁“五行十二属”之一,专司情报的搜集。而水午则负责全国各处的信息传递。

“念。”澹台清寂自书简后抛出一句。

君安唱了诺,按照惯例,娴熟地开启了火漆,从竹筒里取出一卷书函。展开来,先是草草过了一眼,心里有了数,嘴上便不至于出现磕磕绊绊的情况:“回阁老,木护卫有话:那鱼家乃是临海郡平芜城的原住民。鱼氏一族式微,到了鱼鹰这一代,已是一枝孤脉。鱼鹰本人不事稼穑,好逸恶劳,声名不佳。平时的结交也多是狐朋狗友。早年娶妻桃氏,生养下一女,即是鱼非鱼。”

“这鱼非鱼生来便不讨喜。九岁那年,鱼鹰与妻口角动了利器,不慎误砍伤了自个儿的女儿。据说那一次鱼非鱼九死一生。醒来后,父女二人便反目成仇。这一点,左邻右舍都是知道的。”

“半年后,鱼非鱼便开了一个成衣铺子。这件事当时在平芜城很是引起了一阵子的轰动。都说不着调的鱼鹰养了个天才的女儿,小小年纪便懂得陶朱商经,把个店铺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过半年时间,鱼非鱼便与父母分了家,在外另赁了房屋居住。”

说到这里,稍稍停顿了一下,抬头望向上首的人。

“然后呢?”澹台清寂信手翻了一页书,却是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刚刚还训斥七公主耽于说唱,不思上进。不想转眼工夫,自己竟也被这鄙野小人的离奇故事吸引住了。

君安收回目光,接着道:“按理,分家这种事应该由父母作主。况且鱼非鱼女儿之身,加上年幼无知,更不该独立自主。可是,似乎是上次的误伤事件,让那鱼鹰对唯一的女儿心怀歉疚,他本人对于鱼非鱼的所作所为竟是从不阻挠。”

“除去一间成衣店,鱼非鱼还开设有药铺‘济生堂’,素日里扶困济贫,很得民心。”

“其人知书达理,但师承何人无从知晓。在其住处发现有大量的藏书,种类驳杂,不一而足。举凡天文、地理、民俗、志怪、四书五经,都在其涉猎范围之内。”

“平日里常去的地方是——女间?”后面俩字有些明显的走调。君安忽然想起自己在平芜城的遭遇了。说到底,算是在那丫头的地盘上栽了跟斗。

可笑自己竟然还不察,活活地给她诈去了五百两白花花的银子!试想,一个混迹于三教九流之所的人,怎么可能是单纯的?只怕心眼子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呢!人小鬼大,说的就是鱼非鱼那种人吧?

抬起手臂抹去脑门上的冷汗,定了定神,接着汇报道:“其人素喜走街串巷。喜作男儿装扮,不喜粉黛,不喜艳服,饮食清淡,生活颇为讲究。以前经常倒骑毛驴在城中闲逛,成为一时怪景。还有这最后——咦?”

他顿了一下,面现惊讶地将信函超眼前递进了些。

澹台清寂的心随着那一声“咦”,忽悠颤了一下。恰似雁羽飘零、游丝无绪,却终究还是动的。

作者有话要说:天气暖和了,满心欢喜。不想呆在屋里,哪怕是满院子转悠看看花花草草也不算辜负了这明媚的春光。

心情好,看什么都充满了温情。这大概就是“一善念动,则所见都是菩萨”吧?

没想到自己的境界如此之高。

没有人夸奖,就算是被世界遗忘,也不要自我捐弃啊。

我爱你们,可是我爱自己更多一点。

话说,那个霸王票是嘛东西?请恕我OUT了……

☆、44乱神

君安木板的神情出现了裂纹,一对三角眼异乎寻常地瞪大到了极限,就连声音,也不甚稳当了。

“回阁老,这、这、这……木护卫怀疑,鱼非鱼跟那个散播秽乱书籍的‘鱼美人’之间有什么关联。需要彻查之后,方能给阁老以准确的答复。”

说完,趋前数步,将书函小心地放到了几案上。

鱼美人?鱼非鱼?有关联?

澹台清寂的凤眼眯了起来。

不可否认,这一纸密函给他造成了不小的触动。鱼非鱼那孩子,似乎很有些意思。似乎一开始,他就轻视她了。

当金丑称她窝藏并放走了戎歌时,他能想到的就是一个“杀”字。纵虎归山,后患无穷。他会大张旗鼓地杀掉那个为虎作伥的,让千里外的戎歌心怀不安,永远欠着一份人情。还要杀一儆百,震慑众多心怀叵测的小人。让他们牢牢记住效忠的是哪一个。

稍后,在押解她来都城的路上,她与君安斗嘴,尽显尖酸刻薄;在压服下众处女的躁动这一事上,却有展现出了超人的睿智与大气。“多言数穷”,这绝对不是寻常的平民所能达到的思想境界。

一路之上,据说她一直卷在被窝里。对于身外的一切,不惊不讶,淡定无比,叫人无法相信,她乃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家远行。跟那同行的二十多名同样是初次出远门的处女相比,她实在是太不一样了,一言一行,都流露着不和与俗的味道。

这份与众不同,在跟他面对面之后,体现到了极致。

当她进入寝殿的时候,其实他就注意到她了。小小的一个,似乎一阵风便能吹倒似的。那双眼睛不像是火凤国人常见的样子,眉目相距太近,便显得眼窝格外地深邃。嘴巴也是大大的,嘴唇薄薄的,是浅浅的野山樱的颜色,薄命的脆弱。若以女子的长相标准看她,则失之跳脱活泼;但若以男子的标准看她,则又流于淡薄纤弱。

也不知是哪个给她换的衣裳,竟然是一袭青色直裾。头上高高地、胡乱挽着一个髻,连根簪子也没有,只用同色的发带捆扎了,尾端随意搭伏在耳边。

她抱着一只冒着浓烟的香炉,好奇无比地观望着他。确切说,是观望着他跟那些女人们欢好。脸色有些微的粉润,或许不是害羞,仅仅是新浴后的自然反应。

当时,他就有几分纳闷,像这种床第之事,等闲人见了哪有个不面红耳赤窘迫不堪的?偏偏她就能看得津津有味兴致勃勃。而今看,原来是有道理的。

“鱼美人”既然是当年天下闻名的□文人,对于男女之间的这种事自然是见怪不怪、习以为常。

只是她还那么小。非要把她跟“鱼美人”套在一起,也着实有些强人所难。

若说她不是那个该杀的秽乱民心的鱼美人,那么,当她落入了他半裸的怀里时的种种表现,又该作何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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