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十指交叉,慢慢地沉吟、一点点地沉淀。直面冷血的现实,总需要多积蓄一些勇气。

“如果说,只有那个名分才可以保我不会横死、不会被谋杀、不会被当作礼物转送他人,那么,我想要。”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绝症的确诊过程是痛苦的,可是结果却可以叫人获得解脱。

“即便是不切实际,一样地还是会向往。我不怕贫穷,不怕孤独,不怕流离失所,真的,太子殿下,我只怕自己不是自己的,要活活不了,要死,死不掉。成为别人的俘虏或者是奴隶,却不能够做个行尸走肉的躯壳。”

怕死,怕沦为物什。不是为了荣华、富贵。

这个认知纾解了他的烦闷。她爱财,却也算是取之有道。狡猾,却也算不得大奸大恶。乱说话,却也不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祸精。……

沉吟着,慢慢地替她将里外衣裳理好。捧住那可怜兮兮不盈一握的香肩,问:“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才会一再地推三阻四?放火却又不管灭火,倒像是猫儿耍耗子一般地对我?”

眨眨眼,干涩而严肃地纠正他:“不是猫耍耗子,只是试探。不想做亏本甚至是蚀本的生意,若没有一半的胜算,就不宜下注。你会觉得这种心思很不堪,太庸俗太小人,可是,我是真的这么想的。我就是这样动人,一开始就这样,本性。”

“凡婚姻,皆关利害。是人情,总不免俗气。你没错。你肯坦诚相告,我、很欣慰。”

“对不起,我小人了。我以为你会生气的。……”是谁说的?人与人之间,沟通最重要。灯不点,不亮;话不说,不透。

他端详着她,却也并非实实地在看。在她和他之间,横亘着历史沧桑、世情冷暖。

他在想什么?他想说什么?他会给她怎样的答复?

一根薄茧的食指压上她的唇,阻止了进一步的唇齿互躏。

“太子妃,早已经定下。不肯多说,不是存心相欺,实在是没有点滴兴致。”朗眉紧蹙,显出几分阴郁与焦躁。

她心下便有个冲动,想要抚平他的忧烦。

可是她也很清楚,现在并不适宜儿女情长。

“但是,你所担心,我不会让它发生的,你相信么?”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同一个女子锣对锣、鼓对鼓地谈判。他想要她的归顺,却不想动用武力。唯一可行的,便只有采取利益交换。这是达成彼此长久合作长治久安的唯一选择。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关于这一点,他考虑已久。她是个女人,却不受他迷惑;是个孩子,却无需他的养育;是他的恩人,却不贪图他的厚报;她许诺将身与他,却仍固守着一颗心不放;她是人质,他却没有充足的藉口轻贱她;她是澹台清寂在意的人,他还想着弄清个中原委呢;……

她的性质,太复杂。想要准确地定义她,不容易。她讲话颠三倒四,她行事亦正亦邪;她不痴不傻,却每每地迸出些奇谈怪论;她年纪尚幼,却屡屡能道破玄机、一针见血。他没有笨到真的以为那“三十六计”之类的东西是她的归纳总结。那个教授她学问的人,必定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大隐高士。虽然她从不承认,但,必定是有那么一个人的存在的。

他若想排查摸清这一切,就必须看紧了她,一点一滴地挖据、琢磨。这件事,远比让她成为他的女人来得更加有意义,也更加地鼓舞人心。

“把你的疑虑都说出来吧。闷在心里,想必不会舒服。”男女间的感情,果真如战场对决一般。油然想起她的这句话,会心一笑的同时,微感薄苦:明白这个道理的人,怎么会是个昏的?

为他这句话,鱼非鱼潸然泪下。

自打来到这里,她舒服不舒服、开心不开心,从来不曾有谁过问过。哪怕是她的娘亲桃三娘。太早的自立自强,混淆了她在众人眼目中的性别,模糊了她的年纪,似乎她生来便是坚强的、万能的,无需扶持、安慰。是砸不烂的铜豌豆、煮不烂的鸭子嘴、打不折的狗腿子。

而为了掩饰自己诡异的灵魂,她刻意地躲避着四面八方的人,不亲近,不疏冷,始终站在界定的安全线外。而事实上,只有天才晓得她是多么地渴望被疼爱、被宠溺、被承担、被占有!

都说眼泪是女人最强大的武器。任舞枫一世英雄,也禁不住为她的涕泪涟涟娇躯颤颤所折服,柔了眼波、软了心肠,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这很反常、很不对劲。他没有忘记,自己一向最厌烦女人哭哭啼啼,也最见不得孩子鼻涕哗啦。按照常理,此时应该心生不悦、拂袖而去的,可为什么,还能如此稳如磐石地坐着、安慰她?而且,自己这心里,还一阵一阵抽筋似的不爽利?

“你的期望是什么呢?你总的告诉我,我才能确定能够会替你实现,不是么?”

哄孩子,当真是劳神又劳力呵!

屏了气、沉了心、凝了神、定了睛,终于还是把那抽抽噎噎断断续续的申诉中给听明白了。——

“我可把你当作我的男人。……前提是你情我愿。……如果哪天你不喜欢我了……看够了,而我……也厌倦了笼中鸟的生活……你得答应我,放我自由。……假死、改名换姓、李代桃僵……以你的身份地位,没有办不成的。……当然,我会守口如瓶,把你我的一切都带进坟墓里。烂死为止。……”

果不其然,还是想着要离开。

记得起初,乍听得这番论调,他很恼怒,直觉得颜面无存。可是,慢慢地,真应了她的一句口头语:习惯成自然。听多了,耳朵生茧了,麻木了,此时倒也不觉得有多么地伤自尊了。何况,她许的是“假如有一天”,谁知道“那一天”是十年后还是百年后?说白了,这丫头到底还是单纯了些,怎么就忘了事在人为这句古训了?

心里瞬间转过念头无数。

“依你。”男人的承诺,简洁而深刻。

她使劲眨眨眼,尽量能够清晰地看到他:“发誓?”

沉着地点头,举起一只手,张口刚要说话,忽然,她如兔子般弹起身子,扑向书案,抓过纸笔,咬着笔杆略一沉吟,奋笔疾书。

这是舞枫第一次见她写字,一手绝佳的小楷,深得前朝卫夫人之笔法精妙,婉然若树,穆若清风。

卫夫人的真迹,皇宫里存有数幅。她一个乡野出身的女子,却是如何学来的?

趁她用心书写时,略低了头打量她。孩子气十足的长相,尚未脱去稚气。可是那泰然的姿态、沉静的表情却给人一种垂垂老矣无所惊讶的感觉。

他现在在想,再过个一二十年,她会是个什么模样呢?洗却稚嫩浮华的她,会是仙模样、魅模样?

可是不管是什么模样,终究是出不了他的手掌心。

视线从那小巧的鼻子往下,滑过纤薄娇嫩的樱唇,而后是细弱修长的颈项、将来会山峦起伏的前胸、不足一把的细柳腰……

小小的倒也有个好处,可以抓满把、抱满怀,揉搓两下,随便袖底怀中便能装下。

将来……

将来她若是敢逃跑,他一定会拿绳儿把她扎成粽子,贴身带着。不信她会长出翅膀来飞走?

这主意委实不错,可行!

目光最后落到了她的书写内容上。不看则已,这一定睛,舞枫倒有些啼笑皆非了。

☆、85契约(二)

素笺的最右边,写着大大的三个字:契约书

很明显,这是一份类似合约的东西。这丫头,还真会玩些花样!

他一下子来了兴致,——话说,这丫头好想一向都很会撩拨起他的“性”致。

兹有女鱼氏非鱼,愿以男舞氏枫为夫,而舞氏男枫亦愿以鱼氏女为妇。

看到这里,他屈指敲敲字笺,问:“这两句话,不是一样意思么?”

“不一样。”她头不抬眼不睁地继续书写,“这样才能体现出你情我愿来。不这么些,将来万一有人质疑你是被强迫的呢?现在啰嗦,好过将来麻烦,明白么?”

点点头,表示同意,接着又看:双方经协商约定如下:俟女方红颜老去之时,如若思归南亩、神往山野,夫枫不得阻挠,更不得挟私报复打击,须赠以安身养老之钱帛善遣之。

若夫枫中途有悔意,不得将鱼氏转赠或买卖,须以言明,赔之钱帛米贝善遣之。休离后,各自隐匿往事。若有背信弃义者,死后必入十八层地狱永不得超生。

立约者某某、某某

契约一式两份。写好之后,鱼非鱼先自麻利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毛笔递给舞枫。

“一定要这样么?”舞枫迟迟不肯落笔。

“谁叫我狐性多疑呢?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除非你觉得不公平,想要补充两句。”鱼非鱼紧张地暗中握紧了双手。

“你我这么一签,从此,你可就是我的人了?”她尽管转她的小心思,他自有他的补天术。究竟谁输谁赢,过程和结果同样地振奋人心。

她点头如捣薤:“我省得、我省得!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舞枫重新又浏览了一下合约,在她双目圆瞪、气息半敛的注视下,从容落笔写下了龙飞凤舞的两个字:舞枫。

鱼非鱼如释重负的长吁贯穿整室。

小心地吹着墨迹,她笑得花含笑水含情地,那声音流露出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甜蜜轻松:“舞枫君,你真好!你是天底下最通情达理的好男人!谢谢你给我一个全新的生命!你放心,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说话空档,墨迹干了,她把合约折起来,一份揣进自个儿怀里,一份替他掖进了衣襟下。

“你要藏好啊,让你的那些女人瞧见了,我就甭想安生了。”瞧,她考虑得多么周全!

“她们不敢。”他笑。

看着他近乎完美的脸庞,她的心底油然生出了激情。

挺起腰板,几乎是未加思索地,她飞快地、重重地在他颊边嘬了一口。

“吧唧”一声,像是大石投湖,乱了风月、幻了虚实。

“丫头,你真就诊么高兴么?”揽了她在怀,他居然也能感受到那一纸契约所带来的真切感和拥有感了。

“嗯,高兴。”回答很干脆坚定,还配合了点头的动作以增强效果。

一张契约便将终身交代了的,她是第一个。这好像是个游戏,而他,居然并不觉得荒诞。

“你该明白,今晚之后你的义务与职责吧?”善意地提醒一句,免得她得意忘形,到时候跟他扭手扭脚。

她撅嘴,道:“我不知道你指的是哪方面的?如果是人情世故,放心,我会学习的。如果是床上的事儿,我都懂的。你就不用费心请人指导了。”

喉结滚动了两下,他隐着笑:“哦,你都懂些什么?”

该死的,身体又热胀起来了!

“你知不知道,我以前最常去的地方是哪儿?女间。你知不知道我还有个身份?鱼美人。你知不知道鱼美人是做什么的?通俗小说家。通俗小说是什么东西?就是男人女人欢好的事儿:偷情、私通、乱伦、杂交、□……”

“我知道,这太邪恶,与我这温文尔雅的外貌太不相称。可是没法,像我这个样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凭什么立足?除了编故事骗钱,我实在想不出其他谋生的法子。……”

大手徐缓地捋着她的脖颈,那个位置,刚好就是伏案工作者最容易劳累的部位。

他于闲适中透出几分未明的情绪:“刚刚忘记注明了:丫头,可不许再信口胡说哦!随你瞒谁、骗谁,随你,就是不许瞒我、骗我,听到没?”

环住他结实的腰身,拿脸使劲地蹭着他前胸,含冤莫辨地低叫:“你是在替我担心,怕我不慎说漏了嘴,引祸上身,所以才会掩耳盗铃否认事实,对么?或者,你并不知道这些事儿,毕竟,隔了那么远,能传过消息来本身就很不容易。我都不能确定,我会有这么广泛的人缘。……你信不信,是你的事。我不后悔告诉你这个秘密。你知不知道,当初妖孽就想弄清楚这件事,可是,关键时候我愣是咬紧牙关,只字未吐。你说,我是不是很顽强呢?……”

沉默。吸气。叹气。

“丫头,你是说真的?《眠花宿柳》、《扒灰记》、《闻香识美人》……果真都是你的、杰作?”咬牙切齿的同时,颇掺了些沉重的无奈、沉痛的哀婉。

“咦,你看过?”这一位呢,明显的激动亢奋多过自责羞愧,“还有呢,不会就这么几本吧?还有《一代豪放女》、《禁脔》《青楼手札》——真的传到天阙来了呀?我正打算着这两天去集市上转转,问问有没有自己的作品流落至此,没想到你都已经看过了啊?那种东西,以致可都是违禁品呢,连你都看了,估计民间早就妇孺皆知了,哈哈……”

脸一下子黑了,语气有些狼狈:“看过……名单。”

“打击名单?”从云端直直地跌落凡间,她的脸也黑了。

“嗯。”声气不太温和,类似上船后才发觉是条贼船的感觉。

“还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气焰陡降,类似暴发户面对当代通儒,底气终嫌寒酸,“唉,这就是流毒千里啊……”

他不高兴,她也未见得痛快到哪儿去。

两个人似乎这就闹起了别扭。

“以后,注意点儿……”要她浪子回头重新做人肯定不现实,那就退一步,低调,学会隐藏,莫做那出头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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