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荒逸国就不用了,南方荒蛮,部落众多,信仰多多,一个不小心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那可不?他们的蛊毒可是叫人头皮发麻。

咳,不是要给堇色安排终身么?干吗老围着七公主转悠?她再好,堇色也不能跟她。侯门一入深似海,倒不如留在她这里逍遥自在呢。……嗯,怎么想到自己身上了?还真是习惯了他的如影随形么?……鱼非鱼,你根本就是一花痴,凡是看对眼的都想染指霸占,无耻啊无耻。……

暗夜沉沉,一灯如豆。

踽踽行走在坎坷黄泉路上的人终于看到了尽头,雪白一片,宁静而空茫。空气中缭绕着烧纸的味道,很压抑,很是难闻。身子也像是架在炭火上,又疼又热,好不闷杀人。尤其是腋下,出了汗,湿嗒嗒的自己都嫌弃自己了。

暗中动了动手指,发现左手无碍,而右边的手臂却酥麻得不听指挥。心下不由得一紧:莫非,这拿剑的手报废了?

目光由空中刷地扫向右臂,看到了一个黑乎乎的脑袋,是个束发的小子,正抱着他右臂睡得欢畅呢。

暗中提气,发现居然空空如也。不禁大恨,猛地就把胳膊拽了出来。

那颗小脑袋“咕咚”一声磕在了床上,当下惊慌地弹起,一对雾蒙蒙的眼睛毫无焦距地望着他,言不由衷地问:“你醒了?”声音软糯,似乎沁着米酒的香甜。却原来是个假小子。

他微不可察地扯扯嘴角。

鱼非鱼眼尖,正好看个清楚,几乎立马就给他下了评语:自大,自傲。如果不是胸无点墨的无知之徒,一定是高高在上视万物如刍狗的贵族。她也没指望他感激涕零,但是一句感激的话应该还是要有的吧?他倒好,嗤之以鼻。

板起脸,在他大腿上狠狠拍了一巴掌,声音很脆,手掌很疼。抽筋似的甩着火辣辣的小手,眼睛瞄到他冷凝的面容,似乎刚才挨打的并不是他,不禁越发地愤慨。

“我不管你是谁,如果能动,希望你赶快离开我这里。有心呢,回头你派人送我点儿谢礼。如果路上没命了,就算我倒霉。”

他哼了一声,耳边回绕着她跟人勒索钱财的话语,直是没脸没皮胡说八道,充分发挥了年龄小的优势。

“那些人可不简单呢,光是一双靴子大概也值个几两银子。你的身价怕不止几十两银子吧?我雪中送炭急公好义见义勇为拔刀相助救了你,为你提心吊胆寝食难安腰酸背痛,可谓劳心又劳力,确实是一声‘谢’字不足以概括全部。我是个实在人,一向不喜欢搞那些酸不拉唧没形没影的虚假客气,五十两黄金,我就当从没见过你,如何?”睨着他的水雾眼睛里跳跃着斑斑点点的惴惴和期许。

☆、交易

人果然是虚荣的代名词。

墨黑的眼睛盯着她,冷冷的像是淬了冰的利刃。

鱼非鱼直接把他划进了小气鬼的行列。那眼睛瞪得她心虚且冒火:真是没天理了,这欠钱的反倒成了大爷。她是喜欢钱,从古到今,不管是活人死人,哪个不需要钱生活?玩情调、扮高贵,也得建立在物质的基础上。这家伙如此傲慢,真该丢到乞丐窝里历练历练。

“不能动吗?”鱼非鱼嫣然一笑,落在那人眼里便有了说不出的诡异和狡诈。眼睛一眨,一只温软的小手落在了脸上,轻佻地轻拍着,让他油然联想起互市上那些买主挑选牲口时的举动。

“或许,我应该把你交给那些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好过拖泥带水。最讨厌就是你们这种人,一个二个的,都跟先人似的。可惜我不是好孙儿。你要说拿不出这个钱,也好。你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呢?鄙视?仇恨?还是压根就想杀人灭口?”掐架对骂她并不差的,单看心情好不好了。

“你害怕了。”他忽而说道。

鱼非鱼一愣,旋即一惊:“胡说!你出去打听打听,平芜城谁不认得我?谁不给我三分薄面?我怕?我怕名气太大,出门造成交通堵塞。”

净白如春日初绽的白玉兰花般的小脸有些许暗沉,可想而知,她脸红了。可是那对风流妩媚好像处于欢爱□中的蒙昧的眼睛却不依不饶坚定地瞪着他。一个孩子,却生了这样一幅诱人犯罪的面孔,不是好事啊。

举手抓住她的手,轻轻一拽,就跟只猫儿似的趴伏在了胸前。

猫儿瞬间变作木雕,呼吸停了,心跳乱了,身体发散出的乳香却更加清晰了。

“我失了内力,你得帮我。”深吸了口气,手臂捆住她的腰身。

“屁!”身下的人竟然出口成脏,“我都要给你勒死了!”

这话只说出了一半的事实。顾及到他的伤口,她不敢实打实地趴上去,两只手又够不到床褥,只好撑在他的左臂上。这姿势要多难受就有多难受,偏他又不肯松手。

“五十两黄金会给你。但你得帮我办点事。”这话一出,感觉手下的身子软和了很多,不觉好笑:敢情是个财迷。

“怎么丢的?你功夫很好吗?会不会飞檐走壁?能不能例无虚发?江湖中排行第几?有什么威震四方的名号没?”身下的人有些激动。

果真是不折不扣的女人,喜欢银子,好弄是非,还翻脸如翻书。

心下的防备寸寸瓦解。无求无欲的人才是最可怕的,像她这种虚荣世故的,虽然可憎,但未尝不是可以拿捏的弱点。

“酒里给下了‘百依百顺’。”那些人为了拿他,竟是无所不用其极,如蛆附骨一路追杀不说,还处处设置陷阱。避开了见血封喉的淬毒流矢,破除了步步危机的幻境迷阵,却不料还是中了无色无味软筋化力的“百依百顺”。今晚若不是亏了她,自己只怕是会送命在此。

正在感喟之际,忽听那假小子 “嗤”地笑了,震动得他胸前的伤处有些痛:“这名儿起的,怎么像是春药啊?而且还是女间里用来对付不听话的姑娘的那种。那个,你给谁看上了吗?也是,你这个模样必定是上头的那个,攻击性那么强,怎么可能甘心受人摆布,所以才想到用这个法子迫你乖乖就范,是不是?哎哟!……你有病呢,掐我干什么?”

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又气又恼,一张小脸闹得绯红,瞪向他的眼睛难得地清亮如晨露。那微微噘起的小嘴,恰似杏花一片,纤薄楚楚。

“喂,小妖精,外头那俩是你什么人?”火凤国的女子像她这么大就有丈夫的很正常。不知道为什么,在问这句话时一向冷硬如戟的心泛出了一丝酸水。

“当然是我的家人。”鱼非鱼慢吞吞地理着鬓发,斜睨了他一眼。

“小妖精又害怕了。”他再次肯定。

她并不否认:“我有名字,拜托别一口一个妖精的。众口铄金,指不定哪天给别有用心的人听了去,真把我当妖怪抓起来整死,我跟谁诉冤去?”

“那是你的事情。”他不予改正。

她没有同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缠,问道:“说吧,要我怎么帮你。”

“你家什么时候出殡?”

鱼非鱼看了他一会儿,脑子转了数转,说道:“后天。我可以送你出城,单看到时候查得严不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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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着他不甚相信的眼神,不觉撇嘴,这个人果然自视甚高,把她给看低了:“如果你想要自己人来接,我就帮你联络一下。顺便帮你问问当天戍城的,尽量通融一下,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盯着她,目光炽热:“守城的,是你们家亲戚?”孩子都喜欢充大个儿,她不会也是其中之一吧?

“你知道,我家开着药铺子,救死扶伤乃是大医的本分,这些年下来,多多少少积攒了些人气。”她说的清淡,他听得浓眉紧缩。那挑高的眉梢反倒衬托出了几分霸道的张扬。有意思,真有意思,这小小的平芜城里居然出了这么一个可人儿。

牵牵嘴角,说道:“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我还真怕你把我给弄丢了,届时拿不到银子可不就亏大发了?”

“英雄所见略同。放心,你这趟镖我是押定了。”白嫩丰润的小手又贴上了他面颊,眉眼间的调笑让他想起了那些营妓,在跟军士翻滚的时候也常常是这副模样,浑不在乎地放荡。

面色一冷,抬手拨开她的触摸,鼻腔里哼了一声。

鱼非鱼满脑子都是金灿灿的,哪里有闲情去揣摩他这个动作的含义?轻笑着起身,关心地问:“你现在感觉怎样?锅子上有粥,要吃不?”

他没有吱声,又恢复了大爷的德性。

☆、认亲

鱼非鱼转身出去了。

那人借机把房间重新打量了一番。在他的印象中,别说平芜城,就算是整个火凤国,都找不出第二间这么另类的卧室,装饰布局完全不同于时下,既不同于有钱人家的深宅广厦,也不同于平民小户的陋室寒窗。并不高的房子多了一层吊顶,跟四壁一样,涂了白垩,平整光滑。离地数尺的墙上用木板铺了一圈薄板。地上也是铺着木板。房间里没有取暖的东西,却非常温暖。他原本是聪明人,略想了一下便明白了道理,这间屋子里应该暗设了取暖的管道。也不知道是哪个能工巧匠的给设计的,回头倒是可以叫来问问,设法把自己的住处也照这样搞一下,既暖和有免了烟熏之扰,甚好!

视线转向南边,南窗上挂了帘子,普通的麻布,上面却绘着垂柳池鱼,弱柳依依,池鱼翕翕,惟妙惟肖,趣味横生。旁边题有一行小楷:子非鱼,安知鱼乐

整个房间看上去简洁朴素,却因了这幅窗帘而变得深意悠长。

粲然一笑,不啻朝阳出东海,光耀四方。但当眸子定在门边的半边墙壁上时,那笑意慢慢地就凝结了。

那里靠墙立着一个巨大的书架,格子上密密地排着的都是书。紧接书架旁边是一张书案,案上码着高高一摞裁制成册的生宣纸。笔挂上七长八短悬着很多支毛笔。分明是读书人的陈设。

女子读书?

嘴角的况味倍增。在火凤国,断文识字的女子不外乎有两种,一种自然是皇室官宦人家的公主小姐。但据他所知,也不过只是图个不是睁眼瞎罢了。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念可谓深入人心。至于另一类有机会接触书籍的,则是出卖色相皮肉的青楼女子。而今晚所遇见的这假小子算什么呢?这么一架子的书,就算是个男子,要读过也需几年。她——

脑子似乎从没像此刻这般操劳,愣是想不通啊想不通。她不许他喊她小妖精,殊不知这称呼于她正合适。

耳边衣裳簌簌,鱼非鱼去而复返,端进来一个竹制托盘。还没瞧见食物,那香味却已经成功地勾起了饥饿感。

鱼非鱼将托盘放到床头柜上,帮他慢慢坐起来,将枕头垫在后腰上,而后探身把他身周的被子掖熨贴了,这才端起饭碗递给他:“里头加了黄芪,喜欢不喜欢都要吃。不用质疑,我们家那位是大医,吃不死你的。”

他剑眉一挑,心想小丫头嘴巴真刁毒,挺好的一件事,咋非要说得那么讨人恨呢?

接过大碗,不是市井常用的粗瓷泥钵,而是白瓷。

他心里又是一动,但想起那一架子的书,也不觉得她用这么好的东西有什么特别怪异了。或许,祖上留下了什么财富也不一定。

拿汤勺慢慢搅着热粥,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她说话:“死的是你爹?”

鱼非鱼嗯了一声。

“你娘呢?”孩子单独守灵的唯一解释就是家里没有了大人。

正要惋惜一下,忽听她说:“这个时辰可能已经睡了吧?”

“你们、没有住一起?”他抬起头,眼中不掩惊讶。

她丢过来一记白眼:“寡妇门前是非多,我为什么要跟她住一起?”

他“哈”了一声,好意提醒:“你爹刚死。”而她这个样子分明早就分家了。

“我乐意,行不行?”听口气,他问了个很没有水准的问题。那就换一个——

“你喜欢读书?”

“买了书不读,难不成等着升值?”

他倒吸了口气,实实地给打击到了:他自认也读过书,可是仅限于兵法之类的,跟她所读的这满坑满谷的书籍相比,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闷头吃粥,心里头百感交集的。过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事:“何谓升值?”

“差不多就是奇货可居的意思。”

“丫头许了人没有?”这一句绝对是未经大脑的脱口而出。声音甫落,自己先就呆了:啥意思?她许没许人跟他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想把她收到自己屋里头?眼下的危机还未解除呢,能不能活着回去复命还是个问题,怎么就想到这茬儿上了?

暗中懊恼地恨不能捶自己一拳,却听那假小子冷静而果断地说道:“不要。”

不要他还是不要许人?抬眼仔细打量,终于看明白了,她说的不要是不要嫁人。

这简直就是孩子脾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容得女儿家自主?

“没必要为了吃猪肉而买一头猪回来吧?”接下来的这句振振有词,当即梗到了他。剧烈的咳嗽声牵动身上的伤火烧火燎般地疼,眼睛里也漫上了水气,长这么大还从未如此狼狈过,今天真是长了见识了。

“道不同,不相与谋。我早就知道了。”鱼非鱼淡淡地说着,丝毫不觉得哪里奇怪。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不是她的同道。她在这里注定了要孤独到死。

那人看着她,眼神从不久前的视而不见变成了深沉真挚,看得她的小心肝不由得跟着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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