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景明帝双目放光,脑子里已经满是那大快人心的情景了。

澹台清寂修长的二指夹着那张纸,看似神色漠然,其实心下却是惊涛骇浪。他当然知道七公主就在眼前,就在宴饮的人群中。但是,当所有人都以为是绥宁帝昏聩或是故意找茬儿,他却明白的很,绥宁帝绝非无中生有造谣生事。

虹链。

单凭一条链子便敢大放厥词的绥宁帝诚然也算不上聪明,但是,谁又能想到,堂堂的一国公主会将生来不离身的宝贝送给别人,而且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市井小人?

真的想不到啊,澹台氏的“救星”竟是如此的炙手可热!这才多大工夫,就将三国转了个遍。这风里来、雨里去的,也真难为了那幅小身板儿,能够撑下来还真是个奇迹。

不知道她的伤,怎么样了?落到大鹰国,不死怕也得脱层皮,绥宁和开云,那就是一对豺狼,一双虎豹啊,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好不容易弄到一个大有价值的,还不得变着法儿地折腾她?绥宁帝信里说的倒是轻松,什么公主喜爱大鹰的风土人情,什么想要在石头城中逗留一阵子,什么请景明帝放心,他会克尽地主职守,善待公主……字里行间所透露出来的得意和威胁那是清清亮亮的。圣上却想要反讥回去,这不是置那假公主于万劫不复之地么?

那可不行!他的“垂裳”只有他才有权利决定留舍。他都还没试过她呢,到底能不能解救澹台氏,到底她跟其他的女子有什么不同?到底她对他的体香是种什么感受呢?到底她会如何破解他的封印?……

“七公主孩童心性,私自离宫游玩,该骂。公主在贵国期间,还望国主多加担待,勿以小儿顽劣为意。”屈指弹弹书信,澹台清寂一字一字清晰地说道。

景明帝愣了,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阁老这是……代拟国书?只是这语气……这内容……怎么叫人一头雾水啊?凤音明明就在跟前,刚刚才行过笄礼的,阁老还是主人之一,怎么,忘了么?还是阁老他没有看出来,洛飞龙那厮是在□裸地敲诈勒索?也不对啊,阁老怎么可能会是这种是非不分的昏聩之人?

“来人,请公主——”

澹台清寂伸手打住了景明帝的疑神疑鬼。

“圣上莫非是说,堂堂的大鹰国主竟是个鲁莽无知的骗子?”澹台清寂淡淡说来,眉目孤傲,“若是仙卿没有记错,大鹰二十万铁骑,可都是国主亲自训练出来的。凭这一点,国主岂是孩子心性?”

一提起那令各国魂飞魄散的铁骑兵,景明帝不由自主地打了几个寒战。



☆、104倾情

可不!就算是绥宁帝故意找茬儿威逼勒索又怎样?人家有那实力招惹是非。不给?一声令下,铁骑兵须臾杀到跟前,摧枯拉朽瞬间灰飞烟灭,国破身死。

想大鹰国侵略北方诸多小国时,哪里还会给你斯斯文文地先写封信打个招呼?大军直接就压上来,速战速决,让你哭都来不及就含冤九泉了。

所以这会儿给他写信,算起来语气还挺含蓄的,没有拿刀架在脖子上要粮要钱的感觉。这方式,比起大动干戈生灵涂炭来,可不是温和多了?

可笑自己一时油蒙了心,竟想写信予以讽刺。回头想想,若不是阁老及时拦住,他几乎捅到马蜂窝,真真的好险!

“还是阁老考虑周详,朕、几乎着了那小贼的道儿。”并不避讳地擦擦额头的冷汗,景明帝倒也实事求是。

内侍见状急速落笔,将阁老刚才的话稍一润色便写入书信中。

“也不知道,他这次想要什么……”景明皱着眉头苦着脸自言自语,“阁老,这事儿请你多多费心了……”

危难之中见真情。有时想想自己真够无聊的,这江山社稷同属二姓有何不好?他的祖先们不就是这么走过来了?这火凤国延续六百余年,其间可曾被谁瓜分去一分一厘?有能干的澹台氏指挥全局,他姬氏只管放宽心地做个太平天子,多好!难不成让他冲锋陷阵血雨腥风去?拜托,他见血就要昏的好不好!

还有上次私通天阙买卖武器的事儿,阁老还能不清楚?之所以不提,还不是照顾他的面子?否则,仙卿他将拦截下来的武器一股脑儿地摔到朝堂之上,要他“给个说法”,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他还真要臊得打地洞去。

所以说,姬氏就这么跟澹台氏厮缠着很不错,有利无害啊!

越想越开阔,越觉得绥宁帝再凶狠,有澹台清寂在,便也不足为虑。景明帝很快就恢复了他的富贵天子的雍容惬意,带着内侍们去花园里散步赏景去了。

澹台清寂走出大殿,走下了九九八十一级白玉阶,徐步走在恍若白雪皑皑铺着玉白石条的一望无际的广场中。

同样的广场,大鹰国也有一个,是他们的神殿的一部分。只是而今,那神殿已经被废弃了。

绥宁帝野心勃勃,企图一统天下、君临四海。他不信鬼神,唯我独尊,尤好逞凶斗狠。好大喜功,狂傲自负。以他那样的性子,又怎会需要神殿的操纵?

一声阴郁湿滑的冷哼隐含着嫉妒。一棵参天碧槐后闪出一个人来,一拢五彩锦绣广袖长袍,衣带当风,宛若彩蝶簇簇。他面色净白,可惜却被一层阴沉破坏了那份温润;他桃目烟眉,却汇聚了太多的乖戾。那一袭彩衣于他不是不衬,只是会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某种同样艳丽的有毒的软体动物。

他的出现,并未打乱澹台清寂的公步冉冉。

眼见那团烈火从身边拂过,五彩斑斓忽地一跺脚,轻咳了一声:“喂,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过河拆桥么?太不厚道了!”

随着他这一连串小动作,一星微芒划过澹台清寂的视野。

他顿住身形,目光湛明地盯着对方的左耳。

饱满的耳垂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米粒大小的一枚玉石耳珰,而且看得出来,是那种极其廉价的货色。

“公子缘。”澹台清寂唤了一声,警告意味浓郁。

左良缘从他的眼神里瞅出了端倪,当即错了半步,将戴着耳珰的那边脸隐于对方看不到的方位。“啪”的一声响,彩袖下的手中多了一把仕女簪花图案的绢面纸扇,打开来,装饰性地在胸前呼扇着。

“你跟圣上商量好了么?打算怎么把人弄回来?”

澹台清寂看着他,一瞬不瞬,如同一位能工巧匠在琢磨一块璞玉,到底应该雕成什么才能物尽其用美轮美奂。

时间点点滴滴地流过,打扇的动作由起初的漫不经心,逐渐变得有几分焦躁,到最后,扇子给压在了胸前,左良缘阴晴不定的脸上终于飞沙走石了:“喂,到底打算怎么做?你不是不知道吧,凡是落入洛飞龙手中的,都没什么好下场!——”

话音被掐断了,澹台清寂出手如电扼住了他的咽喉,微一用力,左良缘阴云漫布的脸上便透出了晚霞红艳。

他没有反抗,乖顺得如一只爱宠。但是执扇的手却紧了一紧。

澹台清寂眼波流转,瞧见了他的这个微小的动作。

于是,咽喉上的力道就又加重了几分。

“啊……啊啊啊……”左良缘扭了两下,狼狈地挣脱了他的钳制,后退两步后,以扇遮面狠狠地咳嗽了两声,眼神不胜哀怨地锁着澹台清寂,控诉道:“你那是三年没碰女人么?脾气简直坏透了!哪兴这样,上来就掐人家,讲不讲理嘛!……”

一句话没说完,马上接受到两束不善的目光。他赶忙闭上嘴巴,又朝后跳了一步,警惕地盯着那身怀绝技莫测高深的……妖孽。

嗯,这称呼越想越绝妙,恰如其分哪!甭说,那假男人虽然口舌刁毒了些,可是看事情的眼光还真是有其独到的精准。

“就事论事,无缘无故地,你、你不要乱来!”色厉内荏地出言警告。好歹他也是丞相之子,身份摆在那里,怎么可以说欺负就欺负?真要比高下,就同他比用毒啊。就不相信了,普天下还有比他公子缘更毒的。

“无缘,无故?”澹台清寂字字冰冷,惊心动魄,“你倒是说说看,当初是如何允诺的?”

他的气势太强,左良缘竟不能抵挡,张了张口,想狡辩来着,仓促间却想不到应对的词儿。只得含恨带羞地赌气道:“是,我是答应你把人弄回来的!谁叫她那么可恶的?我想先把她调教好了再弄回来,有什么不对?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道理我还是懂得的!不准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我讨厌那样听到没有?当人家没有脾气么?看明白了,我是男人、男人!”

出尔反尔是女人的特性,他才不齿那么做呢!做什么嘛,他不就是假扮了几天女人么?怎么能把他划归难养的小人和女子的行列里呢?

“你得承认,左良缘。你向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像是针扎了屁股,左良缘作势就要跳起来,但是刚一抬胳膊,立马又散漫下来,扁扁嘴,折扇打得飞快:“我只道你早就明白的。”

言外之意很明显:既然知道我是这种材料还托我办事,你桂阁阁老也不是什么高明人士。

“以你的毒舌居然斗不过区区一个黄毛丫头,怎配称天下第一?”

“你懂什么?好男不与女斗。”

“可见你比左相狡猾多了。”

“你、你、你——你不准指桑骂槐!我们家老头子怎么又招惹你了?谁叫你一手遮天气焰滔天了?你看你,哪有半分为人臣子的模样!”

“哦,你可是不服?”深深凝视,深不见底。

左良缘直觉地摇头,断然道:“与我何干?天下大乱了反倒更好玩呢!”

“大乱么?你所期望的好日子,大概不远了……”

“啥意思?”左良缘就跟充了血似的兴奋起来,也不说害怕了,一步三扭地挨到澹台清寂身边,甩胯轻轻地碰了他一下,甜甜蜜蜜地说道,“你、听说什么了?要开战了么?谁跟谁啊?”

“公子缘。”对于他自来熟的触碰,澹台清寂直接给出了警告。

“哦,抱歉,抱歉!跟那假男人混久了,难免会遭到熏染。我倒忘了,阁老原是个洁身自好的。”说着,以扇子遮口,不怀好意地吃吃笑起来。

澹台清寂完全漠视地径直往前走。

左良缘耐不住性子地叫嚷起来:“你还没回答我呢,你们到底商议好了没?那丫头可是受了重伤哦,如果得不到及时救治,就她那体格儿,送命可比活命容易得多!”

“你既已甘愿替她为奴为仆,为什么不亲自出马舍身救主?医毒本一家,救个人对你而言岂非手到擒来。”

“才不要呢!臭丫头活该吃些苦头!你根本不知道她有多可恶,我就没见过她那样儿的,简直不是人,男不男、女不女的。口无遮拦,没大没小,没轻没重,没头没脑,没深没浅,没脸没皮,没羞没臊……哦,对了,你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么?说出来你肯定不敢相信,她居然就是那个专门写色*情传奇的鱼美人!是她亲口承认的哦!怪不得那么地与众不同呢!……才多大呀,满脑子的邪念,一肚子的花花肠子,简直比女间里的花娘还豪放。……喂,你先别走,你那么想她,为什么不听我把话说完?……”

霞光散漫,香风涟涟,澹台清寂已经去远了,留给身后一抹清凉:“那种下等人用的东西并不适合你,丢了吧。”

左良缘一愣,直觉地摸向左耳垂,嘟着嘴想了一想,最后狠狠一跺脚,冲着那绝世的俊雅身影大声吼道:“不要!我偏要戴着,好时时刻刻提醒我,那妖精有多可恶!”

憋在肚子里的一口浊气突然发作出来,折扇如蝶翻飞,就听“嗤嗤”数声,几道寒芒直直地没入一旁的槐树里。须臾,那棵长势喜人的大树就发生了变化:原本郁郁葱葱的树冠渐渐地枯萎了,翠绿的叶子雪片般纷纷扬扬地飘坠下来,色焦如灼,很快地就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

“比长处,你也未必是我的对手。哼,谁怕谁!”一个人自说自话、自我安慰,“臭丫头,你最好给我好好活着。……我跟你的账,还没完呢!……”

姿态恢复了潇洒,折扇翩然,彩衣烂漫,沿着澹台清寂离开的方向去了。

几名内侍手持畚箕扫帚什么地跑到了槐树下,仰望苍天,欲哭无泪:这可是殿前广场上最后的一棵槐树了,只道能颐养天年寿终正寝呢,不料最后还是逃不出公子缘的毒手。不知道等这广场变得空荡荡时,公子缘将会拿什么东西来撒气?

……



☆、105良人

石室中热气腾腾药香滚滚。地上的木桶里,委顿着一个不省人事的弱小身子。为防止她滑入水中,堇色一直立在她背后,一手抄在她腋下,一手拿着手巾蘸了药汤擦拭她身上的血污。

他的动作很小心,怕自己的颤抖会弄痛她。他从不怀疑自己的医术,但是,面对她,他却无法做到心如明镜,没有办法视同路人,没有办法用“生死由命”来减轻自己的压力。

他从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生龙活虎仿佛无所不能的她会奄奄一息地出现在他的面前。诚然,她很弱小,但是,诚如她曾经所说的:她是“水性、扬花”。水能就势,善利万物而不争。能穿石头、能润物、能成灾、能灭顶,能藏污纳垢,也能洗心革面。利刃斩不断、明月徒多情。总之,她既是最弱的,也是最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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