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一名女侍近得前来,手中捧着一只朱漆托盘,上有清水一盏并玉碗一只,碗里搁着一颗朱红的药丸,约黄豆大小。

“这‘辟邪丸’可抵熏香之用,且不会对女郎造成伤害。请!”

鱼非鱼扁扁嘴,明白“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拈起药丸,不假思索地吞下肚,然后端起清水,一饮而尽。接过锦帕擦试;嘴角,问那女侍:“药效何时发作?”

她可不想就这么冲进去,然后连隔夜饭都吐出来。

女侍含笑躬身道:“现在就可以了。”

鱼非鱼提起裙子步上台阶。

寝殿中的设置与上次所见,无有不同。只是主人没有出现在床榻上,而是坐在了屏风之外的楠木书案后。

霜发三千仍旧是她的第一眼所见,见之,便又是刹那的失神。

但当那双能够横扫千军的狭长凤眼飘忽地掠过来时,在见过了堇色、舞枫和公子缘这些角色男子后,自认已经患上了轻度审美疲劳的鱼非鱼,仍不免为之心动加速。

他的眼神,很有魔性。

子车无香的眼神很透,似乎是空的,又似乎无所不包容,令她心慌,只想把自己捂紧,丝风不进。

妖孽的目光,令她莫名地亢奋,如同孩子对于大人的认可与赞许的期待。

这很奇怪,她要他承认什么?她和他,高处的那个不会长生,低处的她也不会腐草。用佛家的话说,她和他是同等的,“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她静静地坐到了一旁的锦垫上。面前的地板上泼泻着深浅有序的光亮,与殿外的阳光最终达成了完美的衔接。她想到了太阳,千百万年来,始终就是那一个。照得到这里,也照得到梦里的家。那才是最万能的神吧?可以穿越生死与时空,绵亘大千虚幻,历经沧桑而依然炽热痴情。一点也不像她,悲哀的事情多想两次,心里就冷得冒不出热乎气了……



☆、133妻妾

她看着幻境,澹台清寂在看着她。

不同了。多时不见,她似是变了很多。那一袭襦裙再柔婉,也掩盖不住她的雅士气质。不若一领青衫,清俊活泼,如春来新竹向风,袅袅可爱。

她不说话的时候,原来是这个样子。他心想。确实有几分可爱,含着几分烈士暮年的孤介幽冥,终叫人不敢以年纪之故而心生轻慢。

她大概没学过什么规矩,也许是视而不见。总之,他从未见她正经跽坐过,完全是竹林七贤的坐法,盘膝或者曲腿,看上去有些草莽。

但是,了解她的人必定不会如此轻蔑她。满腹诗书的人,就是草莽也是一种性情,不能与白丁的丑陋鄙薄相提并论。

不过,她的背倒是很挺,两只手倒也规矩,叠放在腿上,掩藏于大袖下。

看着样子,又很懂得些礼仪,而且,可能懂得还不少,不然,不会糊弄住大鹰的那二位。

既知礼,又有见地与胸襟,凭这些,就可以冒充贵族么?洛氏的判断标准还真有些幼稚。

不过,也幸亏了这幼稚,她才能够安静地坐在面前。安静而平和,不再如临大敌,不再警惕万分,也不再呕吐。

那药丸果然神奇,既屏蔽了他的气息,也免除了她的痛苦。

为何,他竟有一种被摒弃在外的感觉呢?

她这个人,越琢磨越奇怪,摸得着、看得见却无法杀入。她柔弱的身体里里有一道很强的保护,刀枪不入、软硬难降,且看不透,不知道撕开那层保护,里头装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当天下人都在称颂她的襟抱时,恰恰是他怀疑的起始。《满江红》固然是好的,可那真的是她的心声么?若无切身经历,焉能拥有那样的气与势?是谁给了她那样的沙场秋点兵的豪迈与壮志未酬的悲壮?是太子枫么?宠爱她已经到了与他并肩携手出生入死的地步了么?

除此之外,还有何解释?她所看的书籍驳杂广博,只能培养出一个跳脱狡猾的气质,所以才会写那种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著作,跟《满江红》的风格完全不一样。自相矛盾,冲突剧烈,为什么?

洛氏要她,太子枫也要她,真正的七公主连护身的宝贝都割舍了,为了她,无香亲自天南地北地跑去接她……

全因他的轻视,纵走了她,这才引出那么多的旁支末叶。

同样的错误,他不允许自己重犯。他要把她拆开来,好生研究一番,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垂裳”么?总该有点特别不是?

放下手中的卷札,他推开书案,对她道:“过来。”

扁扁嘴,等他等得快要去梦周公的鱼非鱼慢吞吞地收回涣散的视线,揉了揉眼睛,膝行几步来到他面前。

看他伸出手,她不屑地勾唇,将头转向一侧。

春笋一般的两根手指挑开了上襦,拉下胸衣。皎白若脂的胸乳上,距心脏不过半寸的地方,一个铜钱大小的疤痕跃然在目。玉掌自肩头滑到后背,在对应的地方,同样地留下了一点纠结。

还真是透心凉啊!

凤眼微眯,看着胸乳上的一个浅淡的环形。猜测是谁在那里烙下的狂欢?太子枫?堇色?还是该死的公子缘?人人对她势在必得,想必,她的滋味很好?

“太子枫上书圣上,要纳你为妾。”无视她抗拒性的僵硬,他执起她的一只手,一根根捻着。柔柔软软、圆圆润润,如同婴儿般的手。这种娇弱,想必是每个男人都想占有的吧?可以完全地塞入身体里,完全地归一个人所有。这般孩子气,能够最大程度上满足男人们的斗志。只是不知道,这幅小小的身子,如何能抵得住两个男人的暴虐?彼时她的模样,必定动人至极。

到底是动笔杆子的,她的手只有时常握笔的几处生有薄茧,其他地方,细软如绵。

纳妾?

鱼非鱼霎时瞪大了眼:舞枫他这就揭牌了么?要把她叉到火上烧烤了么?

“三十六计外加一堆阵法,才换得一个妾室的身份,太子枫的要求,未免苛刻了些。“娓娓道来如梦著三更花著雨,催人欲睡还惊醒。

鱼非鱼张张嘴,猛然对上他一目了然的眼神,顿时泄气地垮下肩膀。

“比起你,差远了。你家的细作,还真是无孔不入。”嘴角弯成极憋屈的模样,有如孩子般倔强。

“想去,想留?”指腹描摹着掌心,钻心的痒痒令她一心不能两用。

“什么?”试图用另一只手压住他的骚扰。

“离乡背井的滋味,怕是不太好吧?”

她没有理会他这些话,心里一直回响着那具“太苛刻了吧”。

她心里的疑团骨碌碌地滚到了嗓子眼儿里:“莫非,太子妃的名分我可以争上一争?”

话语是迫切的,神情是激动的,唯一欠缺的是狂喜与欲望。

没错,比起能以何种方式留在舞枫身边,她更感兴趣的是舞枫不娶太子妃的原因。

“你一定知道什么。”她眯起眼睛,嘴唇抿得很紧。做小妾不是不行,前提是不能做的糊里糊涂。如果可以成为太子妃,她为什么要放弃?只是很显然,她不能坐到那个位置上。

为什么?一提到这茬儿,舞枫的躲避显而易见。这个秘密很有分量,所以开云长公主想用它来交换她的男人。而眼下,澹台清寂又闪烁其词,她如果不好奇,除非是根木头。

“如果想破坏我跟太子枫的关系,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哦!你、不想错过吧?”这些人精一个比一个会算计,她不能抱太大希望。实在不行,就以时间换取空间,自己慢慢查探、摸索。凡事不求人。

澹台清寂心中闪过一丝惊奇:那个位置,不知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为了那个身份,多少士族女子可谓是把自己半生的心血都抛洒在为之修炼奋斗的道路上了。

她却只当作故事来听。这说明什么?她心中自有比太子妃更快乐更满足的寄托么?

他听得出她的不信任。无香说过,她是个薄情之人,自然地就很难对某事、某人、某物痴迷专注。一个太自我的人,尤其是女人,很难讨得男人的欢心。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种纯粹的女人,又何尝能够尽揽男人一生一世永不改变的专情?

“到底哪里不同,让那人如此上心?”倒是很想听听她对于自己的评价。

这又是一怪。在她之前,他未尝与任何一个女子谈过心,她们于他而言,就是一些或精美或粗糙的器皿。即便有想法,都是不足为虑的。

此刻,却对一个高不及他胸口的半大孩子生出了探究,这种陌生的微妙的感情变化,令他陷入沉思。

她挑着眉,眼角瞄着临摹着她锁骨的那根手指,讥诮而不失骄傲地反问:“你倒是说说看,什么样的才适合他?”

他不以为忤,勾唇淡笑:“至少是个真正的女子……”

“屁!”很难想象给衣冠楚楚的一个人张口爆粗是个什么景象,她却很好地展示了出来。那个“屁”字经由那丽裳华服装中迸出来,似乎也沾惹了上等的熏香,叫人生出几分亲近之意来。

“我不是真正的女人,难道你就是真正的男人?”

呼呼,终于说出来了!妖孽、妖孽,这真是一种痛快的还击。

玉掌贴上她的脸,可以捧在手心的感觉使得他眼神幽暗:“妖孽?鱼非鱼,你胆子还真不小。”

敢这么败坏他名声的,这是第一个。嗯,很有纪念意义。

“干吗?又动杀心了?想杀人灭口么?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你胆子可比刺王姬胡大多了!”她的巧笑暗藏警惕,若不留心,很容易被她吊儿郎当的态度所蒙蔽,“我也想看看,你怎么杀他们,会用什么方法?在我看来,他们可比那六万骑步兵难对付哦!”

“如此柔弱的一个人,说出的话怎会如此可恶!他们的品味,有些特殊。”

“那是你不了解我的好。不是一家人,不说一家话。你知道女人么?你了解她们么?别看你穿过的衣裳无数,你敢说自己是个懂得风情的人么?……”



作者有话要说:追文是件很辛苦的事。在此,李阐提谢谢各位亲的一路追随与默默的支持。

会一如既往地日更。争取尽快完结,开新文。

☆、134女色

一提到□关系,她就如鱼得水般畅快起来。就让她这位市井闻名的“情*色大师”给这冷漠的人好好地上一课吧。

“世间女人众多,可十全十美、美玉无援的却不可多得。自己稍微懂得一点,就一味夸耀而看轻别人,如此令人生厌的女子,却是很多。……

常常有这样的女子,父母双全,对她又怜爱有加,娇藏在深闺,将来的期望好像也很大。这种女子,大多容貌姣好、性情温淑。青春年华,却闲暇无事,模仿别人,专心学习琴棋书画以自娱,结果学得一艺之长。传言往往避其短处而夸大她的长处。一旦相信了传言,和这女子相见、相处,其结果也是常常令人失望。……

而一个女子,若是真个一无所长,谁也不会跟她求爱。而世上完全一无是处的女子,同样也是少有的。出身高贵的女子,众人宠爱,缺点多被隐饰;中等人家的女子,她的性情、长处,外人都看得到,优劣是比较容易辨别的。至于下等人家的女子,不会惹人注目,也就不足道了。……

有些女子,从前门第高贵,但是现在家道中落,时过境迁,名声也会衰落的。这种女子心性虽仍清高,但因形势所迫,有时也会做出不体面的事来。这种女子,只能算是中等。

还有一种人,在世间的声望并不坏,出身也不贱,自得其乐地过着愉快的日子。这种家庭经济富裕,无花费之忧;教养女儿,更是审慎认真,对孩子的关怀也无微不至。这种环境中长大的女子,其中便会有不少才貌双全的美人。

也有一种,家世高贵,声望显赫、条件优越,但是,在这样的人家成长起来的女子,大都教养不良,相貌可惜,毫无可取之处。这未免有骄人感到可惜。

还有另外一种,于蓬门茅舍之中,埋没着聪慧、秀丽的美人,尽管她们默默无闻、身世可怜,却总能使人倍觉珍奇。

也有这样的人家,父亲兄弟的相貌也令人生厌。可偏偏闺中之女生得风姿绰约,虽然只是稍有才艺,也实在出人意外,此种兴味尤其美妙。……”

一盏清茶递到眼前,澹台清寂神色不变,一旁的侍女却不由得瞪大双眼。其中一人似乎动了一□子,想要上前来奉茶,但一眼觑到主君的面色,似乎毫无不悦,便一踌躇,顿住了。

鱼非鱼浑然不察。她根本不曾想到,就是这一盏茶,成为了她与眼前这个人纠缠一世的媒介。

天底下,没有谁吃过阁老亲手所奉的饮食。要他伺候人,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骇人。

鱼非鱼却根本看不到也想不到。她只觉得口渴,心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就见一盏茶出现在眼皮子底下。

真是雪中送炭一般及时。

她接过茶盏,试了试温度,慢条斯理地喝了个磬光。完了,将茶盏递还给澹台清寂,诚恳地说道:“多谢!”

抽出腰间别着的丝帕,轻轻地揩了下嘴唇,继续文雅地陈述她的见解了。

澹台清寂垂下眼。他不能忽略自己刚才那一刻的异常感触。没有视她为女人,没有想到她的身份、地位,没有想到妥当不妥当、正常不正常,就是感觉到她渴了,自然而然地就把自己的茶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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