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有些朝臣是经常上奏章的,我只要找出一两个翻阅比对一下即可。其实我对“这类人”并没抱太大希望,试想老妖本身就是书法大家,精通笔记,而且又在朝多年,朝中群臣谁能逃出他的眼睛?

我推想这个密报之人定然极少上奏章,在朝堂上也八成是名不见经传的边缘人物,甚至有可能是地方官。

我用了点简单的统计知识做了个图表,这些统计数据能说明很多问题。

我假设老妖让我查的密报内容是件大事,朝廷中的大事不可能是孤立事件,肯定会有连锁反应,说不定有迹可寻。

最坏的打算,密报之人从未留下过任何的笔记,那我唯有另辟蹊径反方向着手了。

想着想着,竟然趴在桌上一直睡到天明,直到当值的老兵和萝卜头来。

他们一唱一和的称颂我勤勉馆务,因公忘私。

我干笑不语,我这是监守自盗,您二位快歇歇嘴,甭称颂了。

老兵和萝卜头你一言我一语,最终老兵一语定乾坤,虽然大人倾力公务,但也要张弛有度,否则很容易积劳成疾,就像他自己。

我马上又钻回房,试想老兵的今日就是我的明日,毛骨悚然。

我其实也有些怕还没找出是谁写了这该死的密报,就先挂了,我很惜命,而且忌讳“出师未捷身先死”。

我半梦半醒间恍惚听见有人在叫门。

“洛大人在么?”阴柔轻缓的声音像是从门缝里爬了进来。

我脑海中立时浮现了荒山野岭,女鬼艳遇。我不期待,只是吓得腿脚发麻。

“谁呀?”我甩了甩头,侧耳倾听确是有人在叫门,不是那些子虚乌有的东西。

我推开门,一个十五六岁腼腆清秀的小太监,想必这就是老妖说的小连子。

小连子拿出一个包袱,恭敬的双手呈上:“见过大人,殿下有东西给大人。”

“连公公坐。”我笑着接过包袱,放在桌上。

我冷眼旁观,小连子的外表和声音一样干净,没有大多太监的妖里妖气。

“奴才不敢。”小连子低头垂手规规矩矩的立在一边回话。

难得的是他没鄙夷我这个芝麻绿豆大的官,还一口一个大人的叫着。

我拉他坐下,“连公公太客气了,公公可是在藏书阁当值?”

他诚惶诚恐的看着我,最终腼腆的半坐在我对面。

“回大人的话,正是。”小连子作势又要起来,我连忙示意他坐下,他这一起一落的,晃的我头晕。

“哪日本官还要劳烦连公公。”我倒了杯茶递给小连子。

他双手捧茶,马上又缩回去,扯着袖子遮挡。

只一刹那,我瞥见他手上几处淤青,新伤旧患。他才多大?进宫做太监,低眉顺眼,察言观色。可惜了,豆蔻年华,青葱岁月。

饶是如此想,我脸上却丝毫不敢带出来,像没看见一般,“公公刚进宫?”

“奴才进宫整一年了。”小连子点了点头,眼里盈盈一汪水的迷茫仓皇。

“公公有空就来坐坐。”我侧首淡笑,从钱袋里摸出一小锭银子递给他。

“奴才不敢,替殿下和大人办事是奴才的荣幸。”小连子缩着手死活不肯收。

我一把拉过他的手强塞到他的手里,轻叹:“去抓点药,马虎大意,今后要坐下病根的。”

“大人……”小连子眸光忽闪忽闪,一瞬间透着这个年纪该有的纯净,随即羞惭的低下了头,讷讷的低语:“奴才谢大人赏。”

我一时顿住,或许我错了,根本没揣摩到他的心思,好心却伤了他的自尊?随即对他摆了摆手,“公公慢走。”

小连子再没说话,面对着我躬身低首退至门口,似乎恭谦里还多了卑微。

我意兴阑珊的掀开包裹一角,惊的倒吸了口冷气。

话说老妖这辈子没大方过,大方起来我这辈子也没见过。

我打开一看,一对鸽子蛋大的夜明珠,珠圆玉润散发着柔和温润的光,一条通体雪白光泽鲜亮的狐裘,一根杂毛都没有。

单是一样就价值连城了,看来老妖为了这密报,不惜下血本了。

我埋首在光洁柔顺的狐裘里,细软的绒毛柔柔的触到了心底。

您看我是个容易感动的人,这不又像打了鸡血一样挑灯夜战?

我打从心底里爱煞了这对夜明珠的温和细腻,低调柔美。瞧,他多了解我的喜好?

“大人,您休息了么?”我正翻阅比对,又听见有人叫门。

心里暗暗称奇,往日里偌大的文经馆像坟场一样,今天怎么倒热闹了?

萝卜头抱了一大叠东西,把他的半张脸都没过去了,只露出两只精光闪亮的小眼睛。

“王大人,这是?”我打量了一眼暗暗撇嘴,得,又来活了。

萝卜头捧着东西在桌前转了一大圈,愣是没找到地方放,尴尬的抱在怀里讪笑:“下官把瑞显四年的资料都整理好了。”

我随手掇了条椅子来,“放这里吧。”

萝卜头把东西放下,长舒了口气,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随手用袖子摸了一把。

我暗自笑叹,您是怕累不死自己还是累不死我?但看着这厚厚的一叠,也着实难为了他,心下也不落忍,“王大人辛苦,请用茶。”

“不,不,叨扰大人了,下官先行告退。”萝卜头放下正在擦汗的手,一拱手拜了礼。回身之时恰好看到我桌上那一对夜明珠,不由自主的露出了惊讶艳羡的神色。

“代为朋友保管。”我轻笑道,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财不外露啊!

“下官告退。”萝卜头自觉失礼,连忙收敛了惊色,快步了出去。

我把夜明珠从架子上卸了下来,宝珠注定要蒙尘了,怪只怪这东西太张扬。

至于小连子为何叫我洛大人,还有个插曲。

我和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我说我叫上官卿仪,他们惊诧不已,后来我才得知,昭国有三位异性藩王,分别姓慕容,上官,南宫,加上宇文,就是昭国皇室王族的象征。换言之,姓上官,必定是昭国王族无疑。恰巧老妖生母已故的明贵妃,正是上官氏族的女子。

您说我这不是正好撞到枪口上么?显贵上官氏族怎么会有我这一号人?

老妖倒是再没提起过此事,但未免引人注目,他让我化名,给我伪造了个身世。

我考虑过从母姓,不巧的是我老娘姓“史”,这太让我心底发冷。冒名当官再取个“史”为姓,实在算不上好意头。思来想去,索性就叫洛卿仪,我小名洛洛。

有一点我始终不明白,依老妖的谨慎多疑的个性,就从来没怀疑过我的身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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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晃半个多月,终于编排到了十八年前,文经馆倒是风平浪静,我就情况堪忧了。

一对凹陷的熊猫眼,原本的瓜子脸就像去了瓤的干皮,单薄干瘪。不明情况的还以为我在文经馆吸鸦片呢!

日前,远清下职顺道来看我,猛然间吓了一大跳,扭曲的脸半天没开口,张口便问:“他们排挤你?”

我哭笑不得,那四位还不如我呢!

他们也不知是打鸡血了还是怎么着,看着我日渐憔悴就像是受了极大的鼓舞,拼了老命的加班加点,你们非逼死我不可啊?

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远清倒成了文经馆的常客,有事没事的就跑来,提着食盒,各种美味珍馐,不看着我吃完他就不走。这可真是要命了。

弄的我患上了“食盒恐惧症”,只要远远看到远清手里的食盒就下意识的就拔腿开溜。

我甚至怀疑远清的“水月将军”并非浪得虚名,他怎么如此清闲?

作者有话要说:大修

☆、不就是名字?何必执着

一个月的时间转眼就过,正逢发薪,我双手捧着自己的俸禄,掂了掂,还真是应了那句话“挣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

我识相,有眼色,革命就得硬着头皮请客吃饭。

我在浮日居预定了桌酒菜,邀请上我的下属一同前去。

说实话出了门我才开始后悔,这种阵容一起上街?大街可不是文经馆那种坟场。

我算是比较周正的。老兵一步三颤悠像中风一样就甭提了;瘦马足有一米九加上又瘦的很恶意,像被人不小心拉坏了的竹篙,属高而不稳定的那种身形;萝卜头晃悠晃悠的大头,让人很是担心他脖子的耐受力;童工一张娃娃脸,乳臭未干。

我们很是应该分头行动,扎到人堆里。

酒过三巡,大家渐渐的热络起来,竟然推杯换盏不亦乐乎。当然此刻他们也不认得我是不是大人了,什么老哥兄弟小子之类的称呼全来了。

实在不行,我结账先撤了。正在为难,老妖“哐啷”推门进来,一条纯黑光洁的毛皮大裘,雪色锦缎拢着发髻没带发冠,面如白玉简洁干净。

正热络之际,乍见老妖,酒醒了大半。

老兵等人诚惶诚恐的从椅子上滑下来给老妖见礼,老妖微微抬眼扫了一周,悠然开口,免礼。 “走了么?”老妖径直走到我身边坦荡荡的,倒把我弄糊涂了,难道我约了他?

“大人公务在身,去便是,我等也该回去。”老兵官虽小但仕途变通倒是颇为明白。

另三人忙从旁附和,我请客也不受待见?

我纵然不满老妖搅了我的酒局,也不敢有什么微词,转身道:“那我先去结账,你们再多坐一会也无妨。”

“不必,记在王府账上了。”老妖淡淡的一句,老兵他们受宠若惊,恨不得跪地再行个大礼。

外面已经飘起了小雪,初雪。我刚酝酿着来点伤春悲秋的小资情调,就被迎面吹来的凉风冻的打了个哆嗦,那点小忧伤无影无踪。

经冷风一吹酒劲也泛上来了,一阵头晕。

“怎么不穿狐裘?”老妖微蹙了下眉,解下他的大裘给我披上,跨步上了马车。

我晕乎乎的裹着老妖的皮裘赶紧钻进了马车,“万一被抢了怎么办?”

“放心。”老妖猝然一笑。

老妖整了整衣衫,靠着马车浅声自语:“一件狐裘而已,真是小心的过逾了。”

我抚了抚额,放心?为什么能放心?肯定是有人监视我,才能放心不是?难怪今天你能在浮日居抓到我。

我淡淡的问:“灵剑还在监视我?”

“你若不愿,他随时可以撤。”老妖神色坦然。

我张了张嘴,沉默不语。我懂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社会我就像唐僧,随便蹦出来个妖魔鬼怪我就是人家嘴里的肉。怎么还敢让他给我撤了孙猴子?巴不得再来个猪八戒沙和尚什么的!真出了岔子,总得有个通风报信的人不是?

香车暖甲,我竟然就睡着了。

“卿仪怎么这么晚?不是早下值了么?”我刚进大门远清就迎了出来。

“有点事耽搁了。”我抚着头,越发的昏沉。

远清打量了我和老妖一番,温言轻笑着责备道:“怎么不多穿点?”

“先进去吧,外面冷。”我瞥了老妖一眼,他只穿了条紫色华服,越显得单薄。

这就是所谓的拿人手软,万一他明天病了岂不要记在我头上?呸呸,童言无忌。

“嗯。”老妖淡淡的应了一声,转身向内堂走去,我和远清跟在后面。

看着老妖的背影,我不禁开始担忧是不是要变风向了?千万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事实证明,我想多了,老妖只是想询问我密报进展如何,结果我酒醉而归,倒头便睡。

我起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了,丫鬟贴心的端来了醒酒汤。

我用过早膳,依旧有些头疼。翻出了东西,开始分析研究。

有个奇怪的现象引起了我的注意,瑞显七年,军报的数量是前几年的好几倍,主要集中在下半年。

这一年一定有重大战争,否则数量这么大的军报是不正常的。若是在文经馆,只要借阅一下《史志》就知道当年发生的事情了。

我只好撩开手,又拿出老妖给我的那一角“左”字,仔细的端详起来,翻来覆去怎么也看不出一丁点熟悉感。

我长叹了口气,这分明是强人所难。捏着这一角,触觉似乎不对劲。

我对着光仔细端看才发现这根本不是墨迹,墨迹可没有这么硬。那这是什么?

有此重大发现,我连忙把它包好收到袖中,向老妖书房走去。

“公子。”我轻敲了下,推门而入。

不巧的是,老妖书房有客。黑色斗篷,宽大的风帽,包的严严实实的背对着我。

我来的不是时候,赶忙关门后退,老妖却对我招了招手,示意我留下。

“你先去吧!”老妖对黑衣人挥了挥手,黑衣人躬身退出,至始至终都没有抬头。

当然我至始至终也没有抬头,我不想知道老妖在筹划什么,好奇心远远不如性命来的重要不是?

“有事?”老妖丝毫没有被我撞破的慌乱,从容的翻书。

倒是我太疑神疑鬼了?

“公子,关于密报……”我刚开口,老妖便翻着眼皮锐利的扫了我,让我硬生生的把下面的话吞了回去。

“少渊……公子,我想知道这是什么?”我款步上前把东西递给老妖。

老妖顺着我指的地方拿起来端详了片刻,了然轻笑:“难怪,字间距这么窄,还以为是个人习惯,原来这不是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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