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就在我身子越来越轻飘,意识越来越模糊的时候,有人死死的捏住了我的手臂。

“你不想活了!”老妖的声音,一改平日里的不温不火,迸发着雷霆万钧之怒。

我鼻子一酸,欲哭无泪。这就是所谓的狗屎运,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

我苦笑着勉强撑开眼睛,视线里只有一张苍白憔悴完美无缺的脸,“老妖。”

“我在,别怕。”老妖放柔了声音,喑哑微颤,没了往日的从容淡漠。

此刻,老妖嘶哑低沉的声音在我听来,宛如丝绸一般。

我蜷缩在老妖的怀里开始后怕,越回想刚才的情景就越害怕。

扯着老妖衣襟的手不由的轻颤,打从心底里颤抖。喉咙发紧,哽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泪就像被扯断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的往下掉。

老妖身体一僵,随即轻柔的抚着我的长发,嘴里低声呢喃:“没事,没事,别怕。”

慕容琰捂着手腕桀桀怪笑,“宇文景臻?原来是你的女人,早知道……”

“你这个混蛋。”封言拔出剑,像一阵黑风闪身到琰郡王身边,狰狞凌厉的杀意,恍若另外一个人。

老妖解下披风,披在我身上,在我耳边低语一句:“卿仪,别怕。”

我心一紧,本能的拽住老妖的袖子,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老妖寒着一张脸,轻柔的抚了下我的头,过度恐惧而慌乱的心,突然安定下来。老妖就像一颗定心丸,有让人彻底信任的本事。

老妖缓缓的转身,挥了挥衣袖,“退下。”

琰郡王倨傲的扬着脸冷笑,张狂的不可一世,“哼,学学你主子。本王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东西?敢对本王拔剑,狗奴才,你等着……”

不过就在电光火石间,他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我在这么近距离,瞪着眼睛都没看清楚,简直像鬼魅一样的身手。

借着地牢阴冷昏暗的光线,我只看见老妖背对着我,暗影下的侧脸像一潭深水,透着死寂和杀意。

他手里那柄泛着寒光的剑,顺着剑刃滴滴答答淌着鲜血,寂静中听来清脆诡异。

我头皮立时乍了起来,汗毛孔竖着,天旋地转忍不住惊呼“啊!”

慕容琰倒在一大滩血中,双手被斩断,断臂还捂着胸口,一张一翕,凄厉的哀嚎,双脚死命的蹬地往门口蹭,眼珠像要爆裂一样,缩着脖子惊惧的看着老妖。

血,幽暗的森红,深渊噩梦般的恐惧瞬间从我的眼底蔓延到我的心底。曾经也有个人倒在这一大滩血里,也瞪着眼睛看着我……

我怕血,不受控制的怕!

我背后的冷汗浸透了衣衫,冰冷刺骨,像有人在背后撕扯我的皮肉。

“临……呵……呵……临……临渊。”慕容琰剧烈的喘息,声嘶力竭,颤抖了半天才说出几个字。

“杀你,脏了‘临渊’,更脏了我的手。”老妖从袖口摸出一块雪色丝绢,轻拭宝剑,淡淡的说了一句,活像个睥睨天下的王者。

“杀……杀……了我。”慕容琰面如死灰,衣衫鲜红,相形之下像个死灵,低声下气,越发悲凉。

“走吧。”老妖把剑插回腰间,侧身挡着慕容琰,帮我裹紧大衣。

老妖看着我,手指一顿,眉头紧蹙,“你怎么了?”

我双手绞在一起,死死的咬着嘴唇,舌尖感到腥甜,血!我连忙缩了缩舌头。

老妖冰冷的手指掰着我的下巴,低声吼道:“放开。”

接受这件事,淡忘这件事,这不怪你!我凄然一笑,心理医生说的我都明白,但是我既接受不了,也淡忘不了。

不管说什么,我的身体就是不受控制的恐惧鲜血。

老妖手指一用力,我吃疼的松了口,老妖迅速的把手指塞到我的唇边。

许久之后,我才渐渐的平静下来,老妖漂亮纤长的食指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我抹去唇上的血,低声说:“对不起,我……”

老妖广袖一挥,把手缩进了袖子里,“无妨。”

我低着头,没有再出声。

慕容琰忽然动了,眼球凸出,剧烈的抽搐,像一滩烂泥一样向我蹭过来,“卿……卿……错……我……”

我心一惊,缩到老妖身后。我原以为老妖是割了破了他的咽喉,原来竟然给了他左右胸各了一剑,刺穿了肺,让他极度痛苦而欲死不能。

慕容琰身体不住的抽搐,遗了一大滩尿液。

慕容琰的惨状让我心惊胆寒,那种最原始的恐惧叫做触目即刻惊心。

此刻的老妖纤尘不染卓然于世,他的“临渊”长虹破日纤巧儒雅,宛若一对谪仙。

我不由的皱了皱眉,尽管慕容琰死有余辜,可老妖的手段何其残忍?

“啊!”慕容琰油尽灯枯,如孤魂野鬼般的凄厉哀鸣。

老妖早已用手把我按在肩头挡住我的视线,我知道老妖又一次对慕容琰拔剑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为你的族人开路吧!”老妖说的很平静,但周身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这才是老妖,这才是他真正的样子,不动声色,生杀予夺。

我看着在血泊中扭曲挣扎的慕容琰,别过了头低声说:“给他个痛快吧。”

“卿仪觉得他可怜?还是觉得我残忍?”老妖猛然抬首,双手紧攒着广袖,轻挑着眉,血红的凤眼觑着我。

我的心骤然一疼,他原本平静自持,睿智理性,暗藏在心底的这一抹肃杀的戾气到底是因为我才被引出来的。

有些事情忍着固然疼,但歇斯底里的爆发,最终连同自己也一并毁灭,会更加疼。

“你是个惊才艳绝的旷世之才,名垂史册,流芳百世对你而言都是轻而易举,你不想做完人宇文少渊了么?”我深吸一口气,拉过老妖冰冷刺骨的手。

老妖目光闪烁不定,低声喃喃:“完人……”

我轻点了点头,他大名璟臻,“臻”不就是完美么?

老妖寒冰一般阴沉沉的脸缓缓舒展开来,终于轻点了点头。

我暗暗松了口气,说实话,老妖刚刚的样子可怕至极,那是他最恐怖最狰狞的样子。

老妖忽而抬手,正沉浸在无穷无尽的后怕中的我吓了一跳,迅速的偏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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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妖微一蹙眉,板住我的头,伸手过来轻轻的用袖口拂去我额上的冷汗,似笑非笑的看着我,“知道怕了?”

我讪讪一笑,连忙在额上胡乱抹了一把,心中暗道:“是怕了,怕死了。不是怕慕容琰,是怕大哥你啊!”

我对慕容琰无意而为的“好心”似乎让他受益不多,据说封言也刺了几剑他才毙命。

老妖命人把马车赶到了院中,我就披散着头发急匆匆的钻进了马车,不敢去看血泊中横七竖八的的尸体。

我惊奇的发现,关押我的这处院落竟然可以看见锦绣楼?

原来我就在锦绣街上。

作者有话要说:修文,浩大的工程~~~

☆、心动一瞬

我半靠着马车惊魂甫定,偷偷的瞄老妖一眼,那种忐忑不安的虚浮情绪渐渐的冒出来了。

好果子,肯定没的吃了,现在要是有枪子,我怀疑他会不会给我来一颗。您看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老妖也半靠着马车闭目养神,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的车板,额前零落的发丝,略微松散的发带,面色疲惫,泛青的胡茬,落拓不羁。

我低下头无意间瞥到老妖红肿的食指,欠他的越来越多,心疼、感激、恐惧无数情绪交杂纠结,无法撇清。

“不想说点儿什么?”老妖清冷如常的声音穿透周遭死一般的寂静,让我心底一颤,我的麻烦来了。

我清了清喉咙,“你都知道的。”

“你想赢到连命都不要了?如此急于摆脱我?”老妖骤然睁开眼睛,目光清明锐利。

我靠紧车板,心虚的说,“我并没预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卿仪,你可以耍慕容琰,别拿我也当傻子。”老妖双手撑在车板上,探身在我耳边咬牙切齿的说道。

我侧目瞥见他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心浮气躁,暴跳如雷,对吧?老妖会暴跳如雷?

“岂敢,岂敢。”我缩了缩脖子,谄媚的笑着。

心中暗叹,我就是拿自己当傻子也不会拿你当傻子,你二十出头就活脱脱一人精,我在您身上吃的苦头比我这辈子吃的都多。

“你不设计慕容琰,那个废材能抓到你?”老妖似笑非笑的看着我摇了摇头,广袖一挥直起身子正襟危坐。

我微叹一口气,手指交错的放在唇边轻声说道:“我也是被逼无奈,无计可施了,唯有兵行险招。”

“这险些要了你的命。”老妖手关节泛白,书被他抓的沙沙做响。

我不可否认自己是在铤而走险,但我不能让奉德再哗变一次,再来一次就是浩劫。

老妖把书丢在一旁优雅从容的理着衣袖,“卿仪,你可以算计别人,别人要是被你算计到了那是他技不如人。但你要记住,算计别人就可能会输,输了就要承担失败的后果。不要拿自己的命去赌,你的命很珍贵,世间仅此一条,输了就再没翻盘的机会。”

我重重的点了点头,眼圈开始发红,心底深处的一根弦不经意间被触动了,你的命很珍贵,世间仅此一条!

“别把世人的生死疾苦都放在自己身上,你负担不了。”老妖轻声喟叹,言语那么轻松随意。

我伸手撩开车窗向外望去,一片冰天雪原,茫茫死寂,凛冽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的脸颊,拂起我的发丝风中狂舞。

老妖闭着眼,喃喃低语,“碰到叛乱,自己逃命要紧,九死一生,太过冒险。”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话,老妖从来不说。

冰原北国,咧咧寒风,那一瞬我的心很暖,暖的微微抽疼,像冬日午后旖旎和煦的阳光,仅仅一瞬,烟消云散。

他说的都对,一针见血。

我觉得我改变不了世界至少能改变奉德,而事实证明任何改变都要付出代价。

生死一线的时候我确实后悔了,悔不该冲动,不该自负。

老妖探手过来把车窗关上,冰冷的手撩开我额前的乱发,眸光深沉迷离。我眯着眼看着他,心里酸涩难当。

秦川之行我怎么了?就在一个月前我还信誓旦旦的要在一年内摆脱老妖。而现在不只是我的身份,我的生活,包括我的全部都在沦陷,我……现在正在融入这里?

我微微侧过头去,避开老妖的手,这个认知让我开始害怕了。

我终要回去,我不愿两难,不愿割舍,不愿羁绊,因此不愿倾注情感在注定要失去的东西上。比如这个架空世界的人和事,于我而言都是过眼云烟,镜花水月。

老妖把手掩藏到广袖之中,半躺着不温不火的说了句“以命赌命,仅此一次。”

“我不明白为什么封言没有按照我沿途留的记号来找我?”

我脑子没被门挤,也没有佛的慈悲抱着以身喂虎的境界去深入虎穴。

我只是在做一件高风险高回报的事情,疯狂却不等于疯子。

老妖眉头微蹙长叹一声说道:“封言自幼便不能分辨颜色,你却留下朱砂让他追踪?若不是他反应快,随即明白了你所谓的记号,回府搬兵,你现在就没命了,知道么!”

“封言……”我惊愕的望着老妖,支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封言居然是色盲?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疏漏成了我整个计划的致命伤?

我虽然曾想过和封言对好暗号再行动,但我明白无论是封言还是王良知道我的计划都绝不会同意。

无奈之下我只能单独行动,逼迫他们配合我,我没料到的是竟然会有这样戏剧性的突发状况,所幸有惊无险。

“那……少渊如何处置慕容琰呢?”我紧蹙着眉,麻烦一件接着一件。

若不是我,他绝不会杀了慕容琰。慕容琰是把太子拖下水,打击慕容家的关键人物。

现在非但失去了有利人证,而且变成了死无对证。

慕容琰好歹是个郡王,罪过再大,老妖也无权私自处决他。

慕容家要是咬死了追究起来,老妖就麻烦大了。我欠了他一个大大的人情。

“他活着都奈我不得,死了又能如何?放心吧!”老妖嘴角挑起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柔声说道,像是在安慰我。

我倒是也笑了,还是我多虑了,老妖果然还是老妖,平和的外表下是睥睨天下的轻狂。

马车渐行,街道两旁传来熙攘的人声,我连忙探出头去,赫然看见官兵正在派发赈灾粮。

“哪来的粮食?”我惊诧的看着老妖,就算是抓到了慕容琰,也没有这么快就追回赈灾款,就算王良筹到善款也没这么快购买这么多粮食。

“猜。”老妖老神在在的靠着马车轻笑。

我脸顿时黑了下来,您就不能让我不劳而获一次?

“少渊未免太看得起我了,这样平白无故的,怎么猜的到呢!”我哭笑不得,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系列要进行到第几部?还要继续续集?

“这粮食来自……秦川。”老妖饶有兴致的看着我,面色苍白却神采奕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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