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远清抚着我的头发,柔光迷离,轻声喟叹,“卿仪,你瘦了。”

我连忙偏过头去,清了清喉咙,“你还黑了呢!”

远清无奈一笑,推开门,“少渊在里面。”

我觉得现在已经够热了,房门一开,像个火炉一样灼人,我险些蹶倒,让我不由的想到“请君入瓮”。

老妖该不是想像太上老君一样把我给“炼”了吧?

“关门!”

我刚缓过神,正要去关门,就又被水雾中伸出的一只手拉进了房间。

“砰”的一声,房门关上了。

刚刚那一声好像是……英爷。

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英爷在老妖府上,把房子烧的跟火炉一样,这有谱么?

“还不快过来。”

我睁不开眼,摸索着慢慢走过去,人影渐渐清楚起来,还真是英爷!

硕大的石台上有四个人,一个是英爷,另两个不认识,坐在中间的……那是……老妖?

除了老妖,三人都赤着上身。

按理说三个长得都不错,原本该是赏心悦目的。

但我一点也不觉的悦目,只觉得毛骨悚然。

火炉一样的地方,他们三人一滴汗都没有,那两个少年甚至不住的咳嗽,就像染了伤寒。

老妖就更别提了,裹着大裘,双目紧闭,脸像玄冰,嘴角还在哆嗦。

是我的还是他们的感官失灵?

英爷深吸一口气,“豫藤。”

英爷一撤,老妖猛地瑟缩了一下,脸色乌青,像……像死人一样!

我心猛地一揪,感觉天旋地转。

英爷调息打坐,脸色惨白。

我虽急,也不敢贸然上前打扰。

一个闭目调息的少年忽然起身,单手攫住我的下巴,左右端详,“他的眼光也不过如此……”

英爷缓缓睁眼,不疾不徐低沉的说,“放手。”

那少年手一颤,冷哼一声甩开我的脸。

我挑着眉淡淡的瞄了他一眼,少年一怔,拎起衣服,嘴里喃喃着,“真邪门,眼神都一样。”

我连忙三步并作两步,拉着英爷,“少渊怎么了?”

英爷看了看我的手,微微皱了下眉。

我讪讪的缩回手,“他怎么了?”

英爷脸色微红,别过头去提起衣服,背对着我穿的整整齐齐。

“也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冰毒发作了。”

“他怎么会中毒?”

“不是毒,是蛊,十年一觉。”

我看看英爷一脸泰然,再看看老妖一脸死气,怎么也对不上号!

“十年一觉?不明白,你只说他有没有事!”

英爷冷哼一声,“又死不了,你急什么!”

“死不了?我看他现在和死人也差不多了!你到底会不会医?”

英爷一抖袖子,不由的动了怒,“我不会?那侯爷自己去找会医的。”

我深鞠一躬,“英爷,本侯失礼了,在此赔罪。”

英爷看了看我,继续说,“十年一觉不过是种罕有的冰蛊,十年只发作一次,把积聚的寒气一天之内发出来,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望向老妖白的泛蓝,冰雕一样死气沉沉的脸,我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浑身僵硬,渐渐的开始发冷,难怪老妖的手指总是冰凉的。

“那要是熬不过去呢?”

“千年寒冰,僵而不死,直到身体慢慢失去知觉,最后心跳停止……”

老妖体内竟然有这么恐怖的东西?

我一张口发现喉咙发紧,“能……能解么?”

英爷抬眼看了看我,“我说了不解也死不了,十年发作一次,只是发作起来一次比一次厉害,一次比一次痛苦而已。”

我眼眶一热,半天说不出话来。

英爷看了看我,放柔了声音, “他才第三次发作,没事的。”

“第三次?那他四岁就……”

我别过头去,心里堵的厉害,从小就背负着这玩意,谁知道下个十年还有没有命?

英爷冷哼一声,“想哭就哭,你这样遮遮掩掩的,从来都不觉得累么!”

敞着衣领靠在石台上休息的少年怪笑一声,阴阳怪气的说,“没看出来,你对他还真是有情有意,啧啧,想不到我们惊才艳绝,目空一切的大师兄竟然……竟然有这种癖好。”

我居高临下的瞪了他一眼,“您还有更新鲜的么?听腻了。”

少年一怔,,随即拉紧衣领扭过头去,“伤风败俗。”

我怔怔的看着老妖,除了微微翕动的嘴唇,哪还有一点生气?

就像一盆冷水浇下来,老妖纵使再有手腕心计,终究不是不死之身。

英爷缓缓起身走向老妖,“有人用纯阳内力帮护住心脉,冰蛊侵不了心脉,就是受点苦而已。他底子不错,毅力远远超出常人,死不了。”

被英爷替换的少年脸像雪一样白,喘着粗气剧烈的咳了好一阵。

受点苦?你们只一刻钟,就这般模样,他呢?

我眼泪不自觉的流了下来,从小到大,我也未受过“这点苦”!

那靠着石台的少年讥笑,“豫藤,你在豫国的皇宫养尊处优惯了吧?功夫退步了?”

那叫豫藤的少年也不示弱,刚缓过气来就反唇相讥,“哼!程岩师兄还不一样,还是让该程大将军去北方驻守,老是赖在陈国京都里,连这点寒气都受不得了。”

一直在调息的少年终于睁开了眼,一双眼像豹子一样狠戾,“数年不见,两位师弟还是这般。”

豫藤也不急着调息,倒是先拎过衣服穿好,“我倒是奇了,二师兄怎么也来了?”

回首时还鄙夷的看了我一眼,而后把衣服穿的一丝不苟。

我无谓的撇了撇嘴。

程岩咳了两声,阴阳怪气的说,“更奇的是连大名鼎鼎的殷夕言都来了。”

英爷的声音像是旷谷回声,“要是你们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太玄经下部……毁了。”

那三人顿时脸色一变,虽不情愿却乖乖的闭了嘴。

原来英爷的本名叫殷夕言,还是个名震天下的人物?

那眼神像豹子一样的男子打量了我一眼,在我耳边低低的说,“你就是他心里的人,以后可要当心。”

我不由的往后缩了缩,这人狠戾都挂在脸上,乍见之下,让人心生畏惧。

我静静的坐在一旁,也帮不上任何忙,唯有等。

这房间就是个密室,没窗,只有一扇门。

老妖的脸色虽不好,但已经渐渐褪去了那种渗人的寒冰色。

只是殷夕言的脸色越来越白,直到最后和豫藤他们一样。

我不禁暗叹,英爷的功夫已臻化境。

不知过了多久,老妖轻轻的哼了一声,眼睛微微的张开,我长舒一口气,不知为何,心瞬时安定了下来。

老妖见我眸光一亮,马上收敛,皱了皱眉,“你……怎么来了?”

我舒畅的一笑,怎么说?说担心你出幺蛾子?

随即笑道,“今晚月朗星稀,美景撩人,下官夜不能寐便出来走走,谁知走着走着竟然就晃到你的府上,晃着晃着……”

我眉飞色舞口若悬河说的正高兴,老妖嘴角漾着淡淡的笑意,听我信口胡诌。

我突然觉得很踏实,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英爷不合时宜的冷哼了一声,我偷白了他一眼,心情大好,懒怠理他。

只听“嘭”的一声巨响,紧接着“嗖”的一声,一只黑色羽箭刚好插在我身前的地上。

“卿仪,小心。”老妖惊呼一声。

这一切不过是电光火石间,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殷夕言扑到在地上。

瓦片碎屑“噼里啪啦”的砸下来,殷夕言把我按在胸口。

你说那羽箭从房顶上射进来,射箭的人又看不见。

怎么就这么巧,单单就射在我的脚前?

要是再偏半寸恐怕我的脚就要废了。

看那羽箭穿破瓦片还能插入地上一半,这得是何等力道?

要是换成我的脚……那就歇菜了。

我惊魂甫定,这是第二次了吧,记得在奉德的时候,也是这样一支冷箭险些把我钉在城楼上。

殷夕言把我拉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没伤着吧?”

我摇了摇头,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殷夕言看了老妖一眼,一贯冷然的脸顿时惨白,“看好他。”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老妖正蜷缩在地上,身子不住的颤抖,双目紧闭,面如寒冰,人已经昏死过去了。

我急忙过去扶起他,触到他的身体时,不自觉的缩了手,心慌不已,像一块寒冰。

“他……他怎么了?”

殷夕言阴沉着一张脸,抬头望着房顶上被那强弓劲弩的一箭射出的大洞,咬牙说道:“蛊毒第二次发作了。”





作者有话要说:修~~~~

☆、十年一觉(下)

我抬头望去,恍然大悟。

原来这支冷箭不是想射死谁,而是想让这个房间热气外泄,灌入冷气。

老妖中的是“冰蛊”,越冷蛊虫越活跃,蛊虫刚刚被压制,还没进入休眠,碰到冷空气自然又活了过来。

我捧着老妖冷的泛蓝的脸,“我要怎么做?”

殷夕言在石台上扯过衣服,随手一抖披在身上,“给他保暖!”

热气一泄,水汽也散了,我赫然看见殷夕言的后背……流血了。

这……是因为刚刚救我?

殷夕言随手捡了一把剑,不甚习惯的比划了两下,“宇文景臻,我十年没拿过剑,你今天要是有命活下来,你我从此再无瓜葛。”

殷夕言背后流血,说明他消耗的很厉害,否则那几片瓦把我砸个头破血流还行,怎么能伤的了他?

再看看他比划的那两下,我不由的为他担心。

“不行就不要逞强,白白送死,冷静下来想想未必没有办法。”

殷夕言冷笑一声,“送死?我倒要看看谁有这个本事!”

“思前想后,我不像你。你还是想想怎么救他吧,他就剩一口气了。”

殷夕言反而身形更快,仿佛在怄气,何必呢?

顾不得多想,我低头看着一动不动的老妖不敢迟疑,连忙解下披风给他穿上。

殷夕言说的没错,他就剩一口气了。

我手足无措,光是着急,却想不到任何办法。

刚想叫殷夕言,声音被我生生的吞在喉咙里,也许现在对方还摸不准老妖的位置,我这样一喊弄不好还会把杀手招来。

听声音,来了不少人。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尽快冷静下来,蛊虫喜寒畏热,我虽不会武功,但我身体还是有热量的……

我连忙解开老妖的领口,眼前的景象吓得我浑身一震,倒吸一口冷气,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头皮麻到了脚后跟。

老妖的脖子和胸膛,都是冰蓝色,还一鼓一鼓的,似乎……有成千上万的虫子在蠕动,那冰蓝色正在向老妖的心口和脸上蔓延。

我一手按住老妖的心口,一手扼住老妖的脖子。

我手一搭上去,冰冷刺骨,直指心房,瞬时就失去了知觉。

所幸的是,蛊虫被我手上的热气微微驱散,退开了一点。

至少要帮老妖把这口气护住,等殷夕言回来,他总会有办法的。

我把已经失去知觉的手搭在胳膊上摩擦取暖,双手已经成酱紫色了,活动起来相当费力,好一会儿才恢复知觉。

蛊虫又开始活跃,我连忙又把手放上去,它们正在习惯我的温度,只是微微退了一下,马上又围上来。

我在身上拼命的搓着手,眼睁睁看着蛊虫又向老妖的心口逼近。

老妖纠结挣扎,牙齿咯吱咯吱响,嘴唇几乎不动了,我说不出的难受。

我把心一横,索性连外衣也脱掉,仅着单薄的里衣紧抱着老妖,等到蛊虫到了心口他就没命了。

我一贴上老妖,胸口袭来的猛烈冷意,就像有人重重的在我心上凿了一锤,险些一口气没呼吸上来。

老妖微微睁眼,双手无力的推我,呼出的气都是冰冷的,“你,不要命了,别碰我……你……你走……”

我放开老妖,半撑在他身上,猛烈的咳,猛然吸入肺里一股寒气,感觉像是要死过去一样。

我冷的发疼,狠狠的拍了两下,”少渊,难道想赖账?你别想,想……一了百了?哪……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老妖脸色惨白,双眸清澈,莹莹若水,拨云见日一般的清朗,重重的点了点头。

我失神的望着他,真是好看之极。

心口一股热流涌上来,我嘴里一股腥甜,“噗”一口鲜血吐在老妖的身上。

我心一沉,是血吧!

我总劝别人要量力而行,不要做无谓的牺牲,自己总是小心翼翼的瞻前顾后,凡事以防万一。

我竟然就是因为不自量力而死?

飞蛾扑火,原来飞蛾在扑向烈火时不是因为傻,而是眼里只有火。

老妖在我耳边说了些什么,我已经听不清楚了,只感觉有人在拍我的脸,狠狠的拍……

我龇牙咧嘴的睁开眼,猛咳了几声,胸口翻江倒海,像被千斤巨石碾过了一样。

角落里忽明忽暗的灯火把黑洞洞的长廊照的越发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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