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老人家凑近了,上下打量了一遍,开门让我进来。

我连忙侧身进来,一拱手,“多谢老人家。”

话说那门开时,半趔趄着,万一我一个不小心撞它一下,那对我,对门都是个损失。

一个头发灰白,身子微躬粗布衣衫的老大娘快步走来,慈笑着一把拉过我的手, “回来了,还没吃饭吧?”

我顿时头皮就麻了。

回来了?我么?我没来过啊!

这不会……我腿软,这不是传说中的鬼宅吧?

老大爷哄小孩一般抚着老大娘的背, “孩子还没吃饭呢,去端过来吧!”

孩子?谁孩子?是指我么?我不认识他们,绝对不认识。

老大爷转身朝我笑了笑, “吓着了?进屋吧。”

我心跳如鼓,喉咙发紧,死命的掐着包袱。

老大爷一阵憨笑,“别怕,年轻人,老太婆是想儿子想疯了。”

我紧绷的神经顿时松了下来,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这实在怪不得我,发生在我身上的“穿越”事件实在离奇,导致了我遇事都直接往离奇的方向遐想。

我孤身一人,人地生疏,所谓安全感,抱歉,一点都没有。

我跟着老大爷进屋,他让我上炕上坐,我推辞再三。

老大爷一拍我的肩把我按坐下,憨笑道,“你就坐吧,乡下地方,没什么像样的地方,年轻人别客气。”

老大娘笑呵呵的走出来,“儿啊,吃饭了。看娘给你做了多少好吃的,全是你爱吃的。”

我吞了吞口水,接过来道了谢。

话说我虽带了干粮,但实在没想到古代的干粮竟可以“干”到这个地步,不会兼具防身的功用吧?

老大娘手护着油灯,笑着招手让我过去,“儿啊!到这来,娘给你点油灯,这个亮。”

老大娘抚摸着我的头,自言自语,“我们敏之是整个善家村最聪明的,将来一定当大官。”

我时不时的对老大娘笑笑,虽说老大娘是思子成疯,但我却觉得她挺可亲的,我并不怕她。

老大爷蜷坐在地上默默的编着手里的竹筐,一言不发。

昏黄的灯光下我依稀看见了他手上大大的小小的伤口,那是一双极苍老的手,以至于他被竹条划了都没知觉。

家徒四壁,一点也不为过。

老大娘看着我不动筷子,突然急了,“儿啊!你吃啊,怎么吃这么少?”

老大爷对善大娘挥挥手,“老太婆,你拿下去吧,孩子吃饱了。”

老大娘把碗端了出去,嘴里仍喋喋不休。

老大爷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小伙子,别见怪,老太婆年纪大了,脑子又有些……你多担待吧!”

“无妨,善大娘面慈心善,倒让我想起我的娘亲了。”我轻笑一声,想起老妈来我心一酸。

老大爷不再说话,静静的编他的竹筐,只有竹条穿梭的嘶嘶声。

我小心的试探,“不知二老的儿子是?”

老大爷从没说过自己的儿子不在人世了不是么?先知的“行踪”这么渺茫,恐怕我要翻山越岭走遍天下。

只要他们的儿子还活着,我倒是可以帮他们打探打探。

再渺茫也是希望,人活着,总要有点希望。

老大爷依旧没抬头只是手略顿了顿,“小伙子,这说来话就长了,怕是你不爱听。”

“老伯多虑了,反正无事。”我轻声安慰,暂时忘了自己泥菩萨过河的状态。

老伯干涸的眼里涌出老泪,“我们老善家,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善家村,都是本分的庄稼人,手艺人。日子苦是苦,也还过的去。”

老大爷笑呵呵的编着筐,说道:“等我们有了敏之,就觉得这日子更有盼头了。哦,他刚出生那会不叫敏之,叫小三,族里通排出来,他在这辈儿排老三,所以就叫小三。长到五岁上人见人爱,一个路过的先生看了,说就这么埋没了可惜,所以给改了名字叫敏之,还启蒙入学堂了。”

善大爷盘腿坐在地上抹泪,把编了一半的竹筐愤然的掼在地上,“你知道我们这平头百姓的,哪有那当官的命?可敏之偏不安生,去县里考啥……啥幕僚,得了个头名又能咋样?还不是一句出身不好,就让人给顶了?咱庄稼人,就认命吧!敏之偏把心思给读的高了,没多久县里征兵,又偷偷跑去从了军,他娘整整哭了两天。这一去三年,死活连个信儿都没。她娘大病一场,醒了就这样糊里糊涂疯疯癫癫的。”

“今儿是敏之的生辰,敏之在家的时候,最爱吃荠菜炖肉,最爱点油灯,敏之……敏之。”善大爷说着忽然哽住,接着放声大哭。

善大娘走进来,从橱子里翻出一个红布包的小盒子,小心翼翼的倒着茶叶,如同称金般谨慎,喜滋滋的说:“儿啊,娘给你泡茶。”

我看着泛着浑,褐色的茶,浅浅一杯,心底不由一叹,下品之下品。

即便是这种茶,这个家也只有敏之才能喝。

善老爹坐在地上哭,善大娘看着我笑,像是荒诞的闹剧?

我却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善大娘摸摸我的脸,满眼的心疼,“学里累吧!看你瘦的。”

善大爷抹了把泪,渐渐收声不哭了,“小伙子,你……多担待。”

我轻笑了笑,“爹,你糊涂了?我是敏之。”

我在这个时空也无父无母,他们又失去了儿子,不正好是一家人?

善大娘扯着我的手,转头嗔怒,“老头子,你老糊涂了?这是我们敏之。”

“对对,敏之。”善大爷在把手身上蹭了蹭,笑应着。

山村的清晨来的特别的早,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天蒙蒙亮,我就被此起彼伏的打鸣声吵醒,起身正好看见善大爷背着竹筐要出门。

我一时兴起,就跟善大爷赶早集去了。

西照之时,我们满载而归。确切的说是比原来更加满,因为竹筐没卖掉,我们把买的东西装在竹筐带回来了。

善大爷脸涨的通红,懊恼的轻踹了一脚他的竹筐,“让你破费了,敏……哎!是我没有用。”

我走上去把善老爹那些倒翻的竹筐整理好,轻笑道:“爹,你这是什么话,我的就是你们的,嘿嘿……你们的也是我的,是吧?”

“好好,你的,都是你的。”善大爷见状也蹲下来,笑叹道,更多的是无奈。

接下来的几日,有个神秘的白衣人兜转于镇上大小商铺,评头论足,光评不买,为大多数商家所厌弃,遭受白眼无数,频频遭人驱赶,仍然每日必到,一时被人传为奇谈。

这神秘的白衣人就是我。

那日我偶起玩心,陪善老爹赶集卖竹筐,我才知道善老爹老两□的何等艰辛。

偶有一次市集,有人出手阔绰的买走了所有的竹筐,善老爹便每日起早背着一大叠竹筐蹲在市集口。

那善老爹心眼也太实了,总不能天天都有人买光竹筐不是?

善老爹还自豪的拍胸脯保证他编的竹筐用个十年八年不成问题。

依我看不用十年八年,再过个两三年您就得和善老娘喝西北风去了,我那老实的善老爹!



我摇着一把破扇子,晃进了一家店铺,向胖掌柜一招手,“掌柜的。”

“公子,您又来了,今儿又想瞧瞧什么?”胖掌柜无奈的笑了笑,把我让进店。

我把扇子一合,径自坐下,“今儿想和掌柜你,谈一桩生意。”

我也不客气一招手,“有茶么?”

胖掌柜连忙堆笑,招呼小伙计去倒茶。

小伙计努着嘴,白了我一眼,没好气的甩了甩手里的抹布,看我一副穷酸样不屑的嗤笑一声。

我摇着扇子视而不见,打量着铺子的装潢摆设。

小伙计把茶杯往桌上一磕,“嘭”的一声,茶水都从茶杯里溅了出来,滚烫的茶水正好烫到了我按着桌子的手。

我板起脸来侧目睨着小伙计,冷笑着甩了甩手,“掌柜的,你这店生意到底红火,我这手都觉得烫。”

胖掌柜沉声呵斥小伙计,小伙计年纪尚小,不谙世事,一时也慌了,听掌柜的一说吓的跑去后堂拿药。

胖掌柜马上转过脸,赔笑,“公子,您看,真是对不住,小孩子还没收性。”

我轻笑点头,把手缩回袖子里,摸出一个竹条编的三叶草样式的小盒子。

老板接过盒子端详了半晌,突然眼前一亮,终于郑重其事的对待我了,“公子,咱们内堂谈。”

胖掌柜拿着盒子,摊手让我坐,“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小姓善。”我笑看着桌上的新茶,不由的想起了郑板桥那副对联,倒是一点没错。

胖掌柜把盒子端着手里看了一会,放在手边笑道:“赵某也不拐弯抹角,小店愿意向善公子买这小玩意,公子开个价?”

“若只是卖这么个物件,哪敢劳烦赵掌柜?”我端起茶杯,吹了吹轻抿了一口。

无商不奸,他想的倒是好,这么个东西能值几个钱?买回去仿着样子做,一本万利。

赵掌柜闻言也不恼,反笑了, “善公子口气不小,想做大买卖?”

我也心照不宣的笑了,“赵掌柜可做的了主?”

赵掌柜双眼透着精光,“这善品轩的事,赵某说的还算。”

我拿起桌上小巧的竹制盒子, “如此甚好,在下想寄卖。”

赵掌柜先是一怔,突然仰头哈哈大笑,仿佛我说了一件极滑稽的事情。

我放下盒子,单手托腮,饶有兴致的看着他笑。

满是赘肉白胖的脸,笑起来一颤一颤的,五官像是缩进了一个巨大的肉球里。

赵掌柜被我看的莫名其妙,笑着笑着就笑不出声了,随即正色道:“公子未免异想天了?莫说是这么个小玩意儿,就是玉器古玩,价值连城,善品轩也从没给人寄卖过。”

我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压低声音,“在商言商,物虽小,价值连城与否,赵掌柜比在下明白。”

“恕赵某眼拙了,实在看不出来。”赵掌柜侧目瞥了眼盒子,扭头正了正身,润了口茶。

我也不做声只是低首喝茶,侧目瞟着赵掌柜。

打量了片刻,我心里暗笑,不感兴趣还老是盯着?看不出价值能给约我到后堂?不过是想趁机压价谈条件罢了。

我摇了摇扇子,把盒子又递回给赵掌柜:“善品轩各地都有分号,这东西在你我确是蝇头小利,给了你们大掌柜可就不同了,赵掌柜三思。”

赵掌柜看着手里的盒子沉思了片刻又是一笑,“只是善品轩是东家一人的,从未替别人卖过东西。”

“不寄卖亦可,条件只有一个,善品轩只能向我买。”我观察赵掌柜面有难色,料定还有商量的余地。

只要能商量就好办,我早留了还价的余地,寄卖不寄卖都无所谓,反正我又不打算申请驰名商标。

只要保障善老爹老两口衣食无忧就好了,再者就是我要找回家的门路也得要点活动经费。

赵掌柜听我说可以不寄卖,又开始犹豫不决。

我也不急,续了杯茶继续品茗。

终于赵掌柜下了决心,“善公子见笑了,这事,赵某还真做不得主了,公子可否等几日?”

我放下茶杯起身告辞, “在下敬候佳音。”

赵掌柜亦不挽留起身相送,“善公子,赵某可否多言问一句?”

我合上扇子轻笑道:”赵掌柜但说无妨。”

赵掌柜似是随口一问,“善公子凭什么认为善品轩非和公子合作不可?”

貌似憨厚的赵掌柜,猴子一样精,他需要一个能说服老板的理由。

我眯眼笑看着赵掌柜,娓娓道来,“第一,在下并不不贪心,善品轩等于白赚钱,正所谓不赚白不赚,白赚谁不赚?第二,卉城可是竹乡,没人愿意舍近求远;第三,小弟敢拿出来自然也去瞧过,这小东西看着简单可也不是任谁都会做的。在下有诚意,善品轩有利益,这样合则两利的好事,为何要拒绝?”

赵掌柜笑着一躬身,“公子走好。”

小伙计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一拱手,“赵掌柜,告辞。”

从善品轩出来,我长舒一口气,手心里着实捏了一把汗。

盘算归盘算,毕竟自己从来也没干过空手套白狼的勾当不是?

说白了我比直接卖给他就只多了一个条件,我就是要垄断。

这个东西有了竞争对手,一文不值,对我如此,对善品轩也一样。所以他垄断货源,我垄断市场,算得上是各取所需。

善老爹长了一双丑陋之极的手,但这双手简直可以称得上是艺术家的手。

那古朴精巧典雅大方的盒子,善老娘一直拿它装粗盐。

两日后便有了消息,事情竟然比我想的还要顺利,对方甚至没压我的价。

我赶回善家庄,把事情原委给老爹说了一遍,善老爹听完五官都扭在了一起,半天也想不明白。

等相信了这个天大的好事后又高兴的搓着手在房里踱来踱去,嘴里念念有词,“这下好了,这下好了。不行,不行,这可是个大事,得叫三叔公来拿个主意。”

反复商量,终于敲定了,这个事全村人一起干。

全村最年长的三叔公对我说的事似懂非懂,却满口应承,自荐主事,好在村里有几个年轻人听得明白,安排妥当我也就放心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