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等我醒来已经是翌日午时了,我打量了一眼四周,这不是我府上,也不是老妖府上。

“醒了?”

老妖清冷的声音传来,我一哆嗦,昨晚的话还言犹在耳,“换个方式?”

我连忙打量了一下自己,只穿着白色织锦里衣,顿时就拉下脸来,恨恨的瞪着老妖。

我说,那个什么,就算我现在还是包的严严实实的,但您能不能稍微注意一下瓜田李下?老在我闺房晃荡,不怎么合适吧?

老妖斟了杯茶,淡淡的说:“洛洛是想让我找个男的还是女的来服侍你更衣,当真为难我了。”

我一把抓起床头的衣服,反唇相讥,“也是,找个不男不女的最为合适。”

只听闷闷的两声叩击响,老妖冷笑一声,拉着声音阴阳怪气的说道:“不男?”

我正在系腰带的手一抖,胡乱绑了绑了事,我现在在这个问题上刺激他实在是不智。

我整了整发带从床帏里走了出来,讪笑着,“少渊,那个……我是说太监,太监。”

老妖发青的脸色略微缓和,沉声道: “太监也不行。”

我尴尬的笑了笑,一抬头恰巧看见桌上一大摊东西,极为眼熟。

“那个……那个……好像是我的。”

老妖点了点头。

我顿时涨红了脸,说实话,乍一看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这活脱脱就是“要你命三千”,小飞刀,石灰粉,迷魂药,烟雾弹,每一样都能独挡一面。

我假意咳嗽了两声,若无其事的把桌上的东西重新藏到身上。

老妖拿着一把小飞刀在手里仔细的探究, “你……在怕什么?”

“怕万一啊!”

其实这个问题由来已久,在奉德被慕容琰绑架时,我就觉得身上应该带点防身之物,于是就有了石灰粉;

在永州建安城外枯林被南宫家杀手追杀时,我又觉得光有石灰粉是不够的,纵然我不会使飞刀,架不住我数量大,总有个把命中吧?于是又有了飞刀;

在洛阳城外官道上碰到英爷时,我又不禁感慨像我这种下九流的招数在英爷面前不耍也罢,逃命才是关键,于是又有了终极武器烟雾弹。

老妖挑着修长的眉峰,凤眸盈水,放下飞刀,轻叹一声:“走吧。”

我瞥了瞥嘴把飞刀插回皮袋中,老妖那声几不可闻的清浅叹息究竟所谓哪般?

你武功卓绝,又有“临渊”傍身,我可是身无二两肉,手无一寸铁,两个侍卫,其中一个还是行踪神出鬼没,丝毫不着边际。

我和老妖分道而行,他回了王府,我则坐在马车里直奔户部。出了院门我才知道我留宿的地方叫“卿园”,是老妖在洛阳的一处别院。

卿园?看着老妖龙飞凤舞大气恢弘的手笔,我头上的筋又跳了跳。

马车刚行至户部门口,我刚探出个头,就听一声尖细绵长的“哎……呦……”

我一看宫里又来人了,心顿时颤了三颤,只见那位公公也一脸便秘的表情哭丧道:“我的大人哎,您这是去哪了?皇上正急召大人呢,奴家都在此等了一个时辰了,也不见人影……”

我见这位公公絮絮叨叨没完没了,挤出一个浅笑说道:“公公,皇上还等着呢!”

“是,是……快……快……”

公公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我连忙缩回马车里,对车夫一挥手,马车绝尘而去。

“大人,是御书房,御书房。”



我从御书房出来,垂着头,如丧考妣,心里把凌疯子骂了个千百遍。

我和他在秦川不过就是匆匆打了个照面,到了他嘴里就成了交情非浅,惺惺相惜?他怎么不说恨不相逢未嫁时呢!

可恨的是老妖他老爹还深信不疑,对我寄予厚望,千叮万嘱,万万不可办砸了这差事。

问题是,您让我做齐国使团的迎宾使节,这砸不砸是我能控制的么?那可是“疯子”,他连您的账都不买,能顺我的心么?

凌疯子眯着眼睛轻声笑,“洛兄,在想什么?皇妹和你说话呢?”

我连忙颔首赔笑,“下官失仪,公主恕罪。”

宣城公主以手帕掩面好意提醒,“洛大人,观月刚刚是问这‘天下洛苑’的梅花究竟有何特别之处?”。

观月扬着下巴趾高气昂的说,“这等梅花比比皆是,怎比我们大齐皇宫的‘雕蓝芙蓉’?”

我轻抿了一口茶,隔着薄薄的纱幔望了一眼,观月公主,一身明艳的紫色华服,头上金灿灿的步摇栩栩如生,摇曳生姿,一看就是精心装扮过,宣城公主一袭湖蓝色的素色锦袍,斜插一支玉簪,一串冰蓝色的芙蓉花流苏,简洁大方,清秀可人。

我心里暗叹观月、宣城年纪相仿,言谈举止大相径庭,观月就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

“观月,不可无礼。”凌疯子缓缓开口,不怒自威。

观月公主立时弹起来,委屈的撒娇,“皇兄,这里有什么好的?比我们大齐差远了,不如我们……”

有什么好的?我一听几乎吐血,心下立时明白这绝对是个难伺候的主。

到“天下洛苑”赏梅也不是我安排的,是你们几位皇亲贵胄自己决定的,现在还反过来怪我不成?

再说了都是梅花,能有什么不同之处?梅树也不能开出牡丹来不是?

凌疯子立起微眯的眼睛,沉下脸来,冷声呵斥, “观月……”

“哼……皇兄欺负观月,观月再也不理你了。”观月公主一跺脚,双眸泫然欲泣扭过头去,转身要走。

宣城拉住观月,对她摇了摇头,观月却侧首望着凌疯子,像小孩子在怄气。

凌疯子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的自斟自饮。

观月本就是在闹脾气,现在凌疯子也不肯服软,场面尴尬了。

我暗叹一声,嘴角带出淡淡的笑意,无理取闹也要懂得适可而止,您看,现在不就没法收场了?凌疯子以一种奇异的目光打量了我一眼,复又眯起了眼睛。

“说到这独特之处,下官倒是真想起来一桩。”

“那还不快快说来。”

观月有了台阶,终于又坐回了软榻。

宣城静静的坐在一旁赏梅品茶,仿佛争吵没发生过一样,似乎是见怪不怪了。

我端着茶杯轻啜一口,娓娓说道:“这天下洛苑的梅花倒是有些不同,但讲来终究只是个传说,并无实据,恐公主怪罪。”

观月有些不耐烦的说:“本公主恕你无罪。”

我吹了吹清茶,信口胡诌,“很久以前,在昭国有一所书院出了才子名家无数,名噪一时,当时有一位女子心仪锦绣文章诗词歌赋,便女扮男装到书院中读书……”

我就是很恶劣的抄搬家喻户晓的“梁祝”,捡起要点东拉西扯七拼八凑的编了个故事。饶是如此,三人都听得聚精会神。

观月一面用手绢拭泪,一面问:“那后来祝英台和梁山伯在一起了么?”

我摇了摇头长叹一声惋惜的说道:“令人叹息至今的是,当祝英台赶到书院时,梁山伯已经病死了,祝英台伤心欲绝,抱着梁山伯的尸体撞梅花树而死,满树的梅花飘落掩埋了二人的尸首。第二年这梅花棵树就生出了一树六瓣的大红梅花。久而久之,书院落寞消失,梅树开满了整座山野。也有传说,六瓣的梅花就是终结连理的梁山伯和祝英台。”

我惆怅的放眼望去,白雪红梅,天下洛苑如诗如画的景致,竟然被我弄的鬼气森森,更别提“化蝶双飞”的唯美意境了。

当下我做了个重要决定,以后直接搬抄经典算了,千万别再把它改的面目全非了,这是对文化和自己的双重不负责任。

观月抽泣着说:“他们那么相爱为何不能在一起?”

宣城公主侧过头去用手帕轻拭眼泪,凌疯子若有所思的望着茶杯出神,似是有所动容。

观月拉起宣城的手, “宣城,我们去找六瓣红梅吧!”

宣城有欲言又止,却也没有拒绝。

我优哉游哉的品着清茶,看着宣城和观月傻呵呵的流转于梅树之下,心里暗笑,这样多好,观月再也不能找我麻烦了不是?

大多吹毛求疵的人都是闲的发慌的,给她找点事做,她就再没精力嫌东嫌西了。

凌疯子终于回过神来,眯着眼笑看着我不住的点头,“我这皇妹是从小娇惯坏了,出了名的任性,洛兄倒是有办法……”

我听得毛骨悚然,他……他别是想把观月这死小孩嫁给我当老婆吧?

且不说我不能娶亲,便是能我也绝不敢要她。我皮不糙,肉也不厚,最重要的是我不是皮痒欠揍。

就在刚才,侍从端着茶水过来,观月突然从树后窜出,冷不防吓了自己一跳,这丫头二话不说上去就甩了人两耳刮子,看那架势,要不是宣城劝住,那倒霉的侍从不被她打的皮开肉绽才怪。

观月捂着胸口,俯身喘息了许久,宣城吓得连忙招了御医过来。

我缩了缩脖子,兴致缺缺的说: “公主金枝玉叶,娇贵一些无可厚非,自然不能不像下官这等寒门出身之人。”

凌疯子压低了声音笑道:“侯爷过谦了,当日在奉德侯爷便是这般深藏不露。”

我品了一口茶,轻笑着敷衍,“殿下见谅,下官职责所在。”

凌疯子心照不宣的一笑,也不再说话,兴致勃勃的开始赏起梅花来。

“侯爷喜欢梅花么?”

凌疯子沉默许久,冷不丁来这么一句,不知道他又要唱哪出?

我略一迟疑,似是而非的回答: “花开有期,转瞬即逝,不看岂不可惜?”

凌疯子一转头望着我,又是那个死皮赖脸的坏笑,“哦?可惜?那……折下的无名之梅呢?”

无名之梅?折下的?

我一惊,折梅盛宴上那三束没有金笺署名的梅花,有一束是……凌疯子的?

思及此,我的头皮顿时就麻了,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凌疯子不仅是疯子,还有断袖之癖?

凌疯子看着我像吃了苍蝇屎的表情甚为满意,眯着笑眼,微微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修~~~~~

☆、断袖之癖

在“天下洛苑”的一个下午,我只要一想到凌疯子把代表爱慕的梅花送给了我,还这样直言不讳,就时不时的感到脑后直冒阴风。

一直到把齐国使团这一行大爷送回国邸,我都还在纳闷,凌疯子为什么每次出现都要干一件匪夷所思不着边际的事?

凌疯子彬彬有礼的一拱手,“今日劳烦洛兄了。”

我淡淡一笑,拱手回礼, “殿下客气了,下官份内之事。”

“皇兄,观月乏了,我们进去吧!”观月由两名侍女搀扶着,神色不耐。

凌疯子转头对侍女吩咐,“先行扶公主回去好生休息……”

观月立时努起了嘴,正想反驳,凌疯子微微一笑柔声说道:“我等等再过去看你。”

观月这才展露笑颜,和宣城走进国邸。

她转身时还白了我一眼,我故作没看见,慢条斯理的整理着袖口。

反正傻呵呵的在“天下洛苑”跑了一下午的不是我,累的踉踉跄跄的也不是我。

“洛兄,此次凌风出使昭国,事务繁杂,都未曾有机会和洛兄好好叙旧。”

凌疯子堂堂东齐太子,站在国邸门口像胡同儿邻居一样和我天南地北的拉家常?

我一听到“旧”这个字就哭笑不得,还叙旧?大哥,我和你哪来的“旧”?一面之缘,相互报的名字都是假的。

只是想归想,我面上还是春风和煦的笑着,隐隐惋惜,“殿下自当以国事为重,天色已晚,下官先行告退。”

凌疯子点了点头,眯着笑眼问,“洛兄,明日宫宴可否随本太子同去?”

我恭顺的颔首,“全凭殿下做主。”

您都开口了,我还能说本人不待见你,该干嘛干嘛去?

目送凌疯子走进国邸,我一转头瞥见转角处转出一个人,一袭白色织锦华服,外罩着纯黑大裘,老妖。

我连忙低下头,三步并作两步,一路小跑,一骨碌爬进马车。

“洛洛……走的倒是快。”老妖扒着门板,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我拉着门板,从窄缝里看着老妖极力保持着优雅的仪态,只不过身体前倾,跨着大步,还扒着人家的门板,险些被夹到手,仪态能好到哪里去?

我故作一惊,连忙顺手的推开了车门,“少渊,也是奉旨办事?”

老妖脸上挂着平和优雅的笑容,手指却捏着门板咯吱作响。

“真巧啊!”

老妖淡淡的瞥了我一眼跨步上了马车,老妖的表情就是在告诉我,装,接着装。

“宇文景臻,你站住。”

一个尖细的女声从车外传来,真是想什么来什么,雪娅来了。

或许是我太过幸灾乐祸,被老妖看了出来,老妖瞪了我一眼,我嘴角的笑意立时僵住,讪讪的低下了头。

雪娅死死的扒着门板探着脑袋,瞪着水盈盈的杏眼,“宇文景臻,本公主现在要去赏洛阳夜灯,你是昭国皇子,帮本公主带路再合适不过。”

我说,这雪娅公主还真是固执的可以,撞了南墙都不知道回头,非要把什么东墙啊西墙啊通通撞个一遍才知道应该往回走。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