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府外传来哒哒哒的马蹄声,凌疯子紧锁着双眉,举棋不定。

“殿下可要决断,算一算人该过了齐国边境了,当然殿下要是还想和本皇子回洛阳,本皇子定当盛宴款待。”老妖声如玉石,在黑夜中寂静中声声悦耳。

凌疯子翻着眼冷瞥老妖,阴沉、狠厉、怒意、叹服最终双眼微微一合,张开时一片沉静,长叹道:“这局,本宫输了。”

凌疯子一挥手,呼啦啦几百侍从在沉闷的脚步声中消失在了月色之下,偌大的荷塘只剩下我和老妖两人。

望着易凌风的背影我怔怔出神,他刚刚低吟的那一句话言犹在耳,跟了他走你会后悔。

老妖揽过我的腰,把我圈在怀里,“想什么呢?”

月光清冷晦涩,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老妖的胸前隐约透出点点血迹,我低首一笑,不由的暗骂,凌疯子天下间再没有比你恶毒的人,临走还要在我心底留下一根刺,让我抓心挠肺。

我回抱老妖把头轻轻的靠在他的肩上,呢喃道:“少渊,我想你了。”

老妖身体一僵半天没回过神来,我身心一松倚在老妖的肩头蹭了蹭低语道:“少渊,我想你了。”

老妖双臂一收把我抱的更紧,贴着我的耳际酸溜溜的说道:“我还以为你打算借机一去不回了呢!”

我仰起头笑看着老妖,道:“还借机呢?我那‘机会’被你整的灰头土脸落荒而逃了。”

老妖盯着我半晌,轻舒了一口气,倾身过来含着我的耳垂软语嘤咛:“洛洛……”

我抵着老妖,耳际痒痒的,全身酥麻,一时间不知所措的低下了头。

院门轰然打开,整齐的脚步声向荷塘逼近,我慌乱的推开老妖,整了整衣衫手足难安的四下张望。

老妖理着袖口悠悠轻笑,我恨恨的白了老妖一眼。

“参见殿下,参见侯爷。”一个身穿铠甲,高大魁梧的将领朝我们走来。

我定睛一看不由的笑了,这可真是故人重逢,当日在奉德认识的人一个个陆续见了面,这单膝跪地复命的不就是王良么?

老妖微微一抬手,“免礼。”

王良起身转向我一拍大腿爽朗的笑道:“公子,见着你太好了,末将可想死你了。”

我见王良作势要给我个战友相见的热情拥抱心慌不已,暗自感慨王良的神经还是像钢筋一样粗。

老妖冷声吩咐,“王将军,传令下去,在临关严密盘查过往行人,找带着一个断了腿十七八岁的少女的一队人。”

王良立时止住笑意,铿锵有力的说道:“末将遵命。”

“走吧。”老妖板着脸,我瘪了瘪嘴,跟在他身后,心里暗暗委屈,是王良扑上来的,又不是我扑上去的。

“公子,听说你封侯了,还当了户部侍郎,可喜可贺,可喜可贺。末将就说公子是人中龙凤,平步青云是指日可待,公子摒弃儿女私情,王良佩服。”王良快步追到我身边窃窃低语,喋喋不休。

“好说,好说。你换防到临关边境了?”我一听王良说儿女私情头皮都麻了,尴尬的笑着敷衍两句。

他始终固执的认为我是在大是大非面前毅然抛弃了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忆轩,头也不回的投身关爱天下苍生的伟大事业,接着就开始神化我。我说,不带这么扣高帽子的。

“当然不是,这是军事机密恕末将不能透露。我们邵将军时常提起公子,这次差点亲自来临关,有要事给绊住了,要不然末将还见不到公子呢。”王良挠了挠头憨笑两声。

老妖立在马车前,回身瞥了王良一眼,拉长了声音,“王将军……”

王良一抱拳,“末将告退。”

老妖捂着胸口上了马车,我见状连忙跟了上去,扒开老妖的手,刺目的血红已然渗出一大片,我推开车门叫道:“雪落,上来。”

雪落应声而来,看了看老妖的脸色,又止住了脚步,“公子,车里有金疮药,属下告退。”

我一层层的拨开老妖的衣服,格外的小心生怕扯动他的伤口,“疼么?”

老妖摇了摇头,看着他胸前的伤口已经血肉模糊了,我嗔怒道:“你看你,何必自讨苦吃?”

老妖半阖着眼,笑意盎然,让我的狠话哽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唯有小心的给他擦上药粉,马车慢慢的驶离了安荷园。

☆、隐衷

我帮老妖上好药,随手拿起暖炉,哔哔啪啪的调着火星,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老妖和我对望半晌,终究摇了摇头轻叹,“洛洛,知微见著,在你面前真是露不得一点马脚。”

“少渊,你今时今日才知道?”

老妖敛下眼眸半跪在我身前帮我整了整被压皱了的衣摆,“洛洛,有些事我认为不告诉你更好。”

我承认他的高深莫测惊才艳绝让我迷醉,但同时也让我惶惶不安,难以名状如影随形的不安。我轻蹙着眉偏过头不去看他柔若春水的脸庞,狠下心问道:“你就准备一直瞒着我?”

老妖把手炉放到我的怀里,轻笑道:“等了结就告诉你。”

我怏怏的抱着暖炉,显得漫不经心,老妖太坚守原则,不知从哪里能突破他的防线。老妖半阖了眼慵懒的半靠着,“那洛洛可有事情瞒着我?”

我心不由的一颤,把暖炉的香灰拨了出来,他知道了,还是知道了。

“洛洛……”老妖冰凉的指尖附在我的手背上,我回过神才惊觉自己把暖炉倒翻了,滚烫的香灰撒了出来。

“对不起,我……”我慌了,想拍去老妖手上的香灰,指尖刚要触到,老妖就顷身上来攫住了我的手腕。

温热的气息蔓过我的指尖在狭小的马车空间里缓缓散开,我和老妖就以这样一种暧昧的姿势静静对视。

我懊恼不已,“你的手烫伤了,让我看看。”

“无妨。”老妖淡淡一笑轻抖广袖,香灰倒回了地上半翻着的暖炉里,随即把手缩回了袖中。

“少渊,可是在恼我?”我心虚不敢看老妖。

老妖不做声,原本白皙修长的手上已经烫出了一片水泡,我小心翼翼的触碰,老妖微颤了一下,我轻叹一声,卿仪啊卿仪,能如斯待你的人有几个?何必他伤心呢?

“洛洛,真的无妨。”老妖也轻叹了一声,声音放柔,气势软了下来。

我打开药箱,给老妖上药,“少渊,有些事我确不该瞒你,可绝不是你想的那样。”

老妖挑眉而视,似笑似怒,眉心似蹙似舒。

“不只是你想的那样。我承认我查出了观月公主曾有过身孕,我知道若无法找出真凶,这确是昭国和大齐谈判的重要筹码。但不到万不得已我并不想用这个筹码,这既是筹码也是国耻……而不仅仅是六皇子的家丑。到时昭国有了这个筹码又如何自处?开战还是忍气吞声?”我边上药边说起来。

“恩。”老妖闭目养神漫不经心的应着。

“我之所以决定不对你说,是因为……我知道这个孩子是谁的。”我从看到观月放在枕头里面的小肚兜就已经猜到了□分,那上面绣着的是一树六瓣红梅,后来宣城和顺儿也证实了我的猜测。

根据顺儿所讲,我给观月讲了自己杜撰的“梁祝”之时,她的孩子已经没了,这些六瓣红梅应该是后来绣上去的。观月的枕头里其实还藏着一样东西,匕首。其实星儿和宇文景平都不必费这样煞费苦心,观月在被迫和亲嫁给六皇子之时,已然有了自尽的念头。

观月没有留遗书,只留了这件肚兜。我想她是不会绣一幅“遗书”给一个看不懂的人,恰恰相反,她是想留下一份只有一个人看的懂的“遗书”。

这个故事刚巧是我信口胡诌来的,听到的人只有观月,宣城和易凌风。易凌风是齐国储君,若是这件事情揭发出来就是惊天动地。齐国敢送一个失贞的公主来和亲,昭国碍于国体不得不追究此事,昭国秦川大灾刚刚平息,元气大伤,根本无力开战。即便是咽不下这口气,也无力宣战,与其两难,不如掩埋。其实皇室对这种丑闻处理的态度一向是极力掩盖。于公于私我都不想两国兵戎相见,当今天下九国分立的格局是触一发而动全身,齐昭若动,天下大乱。

或许这样对观月不公平,但观月已经自己做了选择。若观月要的是公平,便不会选择自杀,她爱易凌风,甚至胜过自己的生命。

老妖嘴角啜着淡淡的笑意抚着我的碎发眼里透着疼惜,“洛洛,在秦川时我就曾说过,不要把天下人的疾苦都放在自己肩上,你扛不住。你知道孩子是易凌风的,这大好的契机弃而不用,宁肯舍近求远,身陷险境。以后不可如此,智者当量力而为。”

我点了点头,问道:“你如何知道那孩子是易凌风的?”这我从未对别人提起过,即便是雪落也只知道顺儿抓过“补身药”。

“洛洛,权术之道上上之策便是纵览全局,知己知彼,谋定而后动,见招拆招已然落了下风。”老妖忽然目光锐利,沉如深潭,透着超越年龄的透彻。

我颔首不语,略微想了想,少渊说的没错,这件事在昭国确实算得上是一绝大的秘密,但在齐国应该算不的什么天大的秘密。我想起老妖他老爹老要我跟老妖学下棋,我只当一句戏言,此刻看来他老爹所言非虚。学棋到了一个境界之后就要看这个人的心智了,老妖的眼界、见解、胸怀、手腕非常人可比。

“少渊既知道,却不点破,便和我存了一样的心思。”

“大相径庭。我从未考虑宇文景央,我不在乎洛洛出于何种原因瞒下了这事儿,只在乎你是不是因为宇文景央才。”老妖用力抖了抖袖子,睫毛侧影颤动似乎真的动了气。

我一怔讷讷的随口说道:“那只是一小部分原因。”

我偷偷的看着老妖,他……他这不是吃醋吧?想到这里心里一丝甜蜜,嘴角的笑容不自觉的漾开来。合着兜了这么大一圈,他是在别扭这个?

“一小部分?”老妖笑的极其明媚、绚烂。而我背后那种阴风阵阵的感觉又来了,您笑的是够诱人了,可您额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是怎么回事?

我清了清嗓子,见风使舵,“只是处置过程中的一项副作用,绝不在我当初的考量之中。”

“恩,我想也是。”老妖眼角眉梢张扬妖魅的笑容淡然下来的,嘴角的弧度微薄自然,这舒展清浅的笑意方才让我放下心来,这才是真心的。

我低着头闷声窃笑,肩膀轻颤,老妖见状气结的揽过我,轻轻的拧着我的脸颊,训斥道:“还笑?我让你不必顾虑,玩的尽兴,你倒是真不客气,连去使臣行馆抓人都敢先斩后奏?”

“我不是看少渊重伤在身,想让你安心静养么!”我依偎在老妖怀里柔声娇嗔道。说实话,我确实经常遇到突发状况,可这实非我所愿。

“安心?”老妖挑眉笑叹,紧了紧手臂抚摸着我的头,“现在才安心。”

“少渊,我自幼不在父母身边长大,从五岁开始就读书打发时光,不敢说博古通今,但十几年下来确实也读了不少书。我从小就自立,可以照顾自己,没你想的那么脆弱。”我勾住老妖的脖子目光濯濯,柔声含笑。

老妖看着我眸光灼灼,炽烈如火,猛然顷身上前紧搂着我的腰,气息急促紊,如兰似麝温热如暖风。

“洛洛,不要闹。”老妖蓦然阖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气板过我的身子箍在怀里,低沉嘶哑的叹着。

我撇了撇嘴怏怏的放下手,老妖执着起来真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老妖神色古怪的看着我纠着眉颓然失笑,“我可真是自讨苦吃。”

“少渊可是后悔了?”

老妖哭笑不得长叹一声:“洛洛……”

我不由的开始陷入思考,老妖到底是抓住了凌疯子什么把柄?凌疯子这样轻易的认输退败?

“洛洛,走神了。”老妖耳语轻唤,我瘪了瘪嘴道:“少渊守口如瓶,卿仪总可自行推断一二吧?”

“洛洛,观月的事儿你防着雪落就是为了防着我,对么?”老妖反手握住我,心如明镜,我微微颔首,无从辩驳。

我选择隐瞒老妖是因为宇文景央毕竟是皇后的儿子,而皇后是害死他母亲的元凶。虽然老妖一贯冷静理智的态度会给人以云淡风轻的错觉,但他越是沉的住气,越是有耐心就说明他越是想一击致命,永绝后患。他不动手只是善于审时度势,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以最小的代价达成最大的效果。他就是为站在帝国顶端而生的人,这种人往往能忍人之所不能忍;也能残忍人所不能残忍。我不想为难少渊,又想保住宇文景央的声誉。他本来就生不得志,在皇后的宫中寄人篱下,我不希望他声名狼藉,被人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样的心思我又如何对少渊说起?我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开不了口,老妖忽然举手制止了我:“我明白。”

“你知道我会全力保你,却不会理会宇文景央的死活。而我不能告诉你的内情,同出一心。在关键时刻有人会不会为了权力而选择牺牲你,我不确定。些微之漏,终是隐患,不可不察。”老妖目光肃然,捋着我额前的碎发,恍若我是件易碎的珍品。

我看着老妖心怦然而动,他是在保护我。从秦川贪污案开始他就有意让我回避有关太子的一切事情,我隐约能感到山雨欲来。皇权的斗争最残酷,父子兄弟尚且兵戎相见,挫骨扬灰,何况是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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