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小生回礼。”上官越慈整了下衣服恭恭敬敬的回礼,那一点儿呆气在他那几个人情世故聪敏机变的兄弟里反倒显得弥足珍贵。

我们一路往回走,上官越函突然快步追上我轻声笑问:“卿仪,你是景臻的朋友,和远清应该熟吧?”

我点了点头,不解的看着他。

“熟就好,烦你给他带个信儿,躲我?能躲一世?我就是追他到海角天边也要向他追讨欠债。”上官越函咬牙切齿的说道。

我失声窃笑:“不知远清欠了什么?”

“哼!他一句人情,就从我这里借走了十几万担粮食,比户部尚书调国库的粮还容易。谁知却是有借无还,现在索性避而不见逃之夭夭了。”上官越函说起生意完全没了世家公子的儒雅之风,精明毕现。

合着远清从清平王府挪借到秦川的粮食都是上官越函出的?

上官越谦从背后快步走来,轻笑了一声,“要我说远清真是宅心仁厚过了头,你这么大的财主,才问你要十几万担?”

“要不怎么说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呢!都惦记我那点老婆本。”上官越函苦笑一声,叹道。

我们一行几人不由的轰然一笑,沉郁的钟声,隆隆的回响在上官府空旷的府邸内,嘈杂的雨声,显得分外低沉。果然是钟鸣鼎食之家,大昭百年望族。

花厅内满桌的丰盛菜肴,老王爷正和清平亲王在议事,两人面色紧绷,见我们来了忙收住,慈笑着招呼我们过去。

上官越谦等人忙上前请安,我亦跟过去,躬身行礼。

老王爷已然起身来至我身前,扶住我的手臂,“家常便饭,侯爷不必拘礼。”

用膳完毕,我被请到了老王爷的书房用茶。

他不找我,我也正想找他。

“侯爷可是有话要说?”老王爷轻抿了一口茶,半躺在太师椅上。

我亦端起茶杯,润了润喉轻笑一声,“王爷好生厉害,卿仪直言了。三皇子可是有消息传回?”

老王爷觑着眼睛扫视我,突然哈哈大笑,“清音侯到底是清音侯,知微见著,心细如尘,景臻倒是一点也没走眼。”

“王爷盛赞了,卿仪不敢当。三皇子可是遇到了什么阻滞?”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从进门看见老王爷和清平王的脸色开始我就有不好的预感。

老王爷靠在太师椅上沉声说道:“洛阳河口决堤了,景臻失去了消息。”

我手一抖,茶杯“啪”的一声摔碎了,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恼人的大雨还在哗啦啦的下着,果然出事了。

我起身深深一躬正色道:“王爷,我想向清平王府借兵。”

“拿什么借?”老王爷半睁着眼,看了看打碎的杯子,复又阖上了。

我起身坐定,言语淡淡的,我现在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么?

“王爷在我身上想要什么,我就拿什么借。”

老王爷猛然睁开眼,精光毕现,冷笑一声,“本王要是想要你这条的命呢?”

“那我就要借一万精兵,什么时候能点兵出发?”我起身摘下老妖送我的蟠龙玉佩拍在桌上,“我身无常物,以此作抵,事情一了结我就回来。”

老王爷直了直身子,仔细打量玉佩,转而又打量我,看的我心底直发毛,随即放声大笑,边笑边不住点头,又突然间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不住的咳嗽。

我来不及细想,忙端过桌上的茶杯,让老王爷压了两口茶,帮他拍了拍背,他方才止住了咳嗽,呼吸顺畅起来。

我本来就被他猛然一笑吓了一跳,他这一咳我又惊了一头冷汗,老爷子年纪不小了,可禁不起折腾。有个闪失,我还借兵?找阎王去借兵吧!

“好,好,丫头,真好。”老王爷慈笑着连连点头。

我蹙眉看着他,一头雾水,丫头?老妖透露了我的身份?

老王爷又押了口茶,顺了顺气,“我这外孙,眼高过顶,我就是想看看什么人能入的了他的眼,让他这么费尽心机的打点安排。”

“王爷,洛阳河口决堤了么?”我心急如焚的打断他,没心情和他打哈哈。

“决堤了,但是景臻安然无恙。”老王爷挑眉笑看着我,“丫头,你对本王的脾气。本王改主意了。不管景臻事成与否,都要认你做孙女。”

“孙女?”我瞠目结舌,您刚才不是还要我命呢么?

老王爷轻叹一声:“景臻对你,算的上是用心之至了。他把你安排在王府为了什么,以你的聪明也应该明白,他是怕万一事败,牵连了你。让我认下你,有什么变故,清平王府好歹能荫庇你。”

我静默片刻,“我要借精兵一万。”

老王爷嘿嘿一笑,缓缓说道:“丫头,老老实实的待在王府吧!景臻说你是出了名的鬼点子多,花样多,一不留神人就跑了。要是在王府让你跑了,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我一时气结,老妖他倒是也学会以防万一了,派了封言寸步不离的盯着我,还要嘱咐他外公?要从王府溜走,除非会飞天遁地。

“丫头,景臻做事有分寸。”老王爷正色说道。

我强自压下不安,坐了下来,对,老妖做事滴水不漏的,以前劣势绝境,他都能只手翻天,这次应该也不会例外。带兵打仗,我是一窍不通,去了也是添乱。

“丫头,来,祖父这就算是见面礼了,莫要嫌寒碜。”老王爷腰际解下一串白玉通透内雕青莲的念珠递给我。

我虽不懂行,但也明白老王爷带在身上的东西能是凡品么?

“王爷,卿仪身份尴尬,怕是会给王府带来麻烦。”我推却道,万一老妖他老爹哪天翻脸,也够我受的。再牵连上清平王府,岂不是让他们飞来横祸?

“丫头你再叫我王爷试试?我卖了这把老脸,你还推诿?”老爷子瞪了我一眼,不由分说的把念珠塞到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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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年纪了,火气还这么大?

“既是祖父和卿仪投缘,便你我祖孙二人知道即可,也不必知会旁人。”我捏着念珠笑嘻嘻的说道。

“好好!别人也就罢了,你义父和那几个义兄总得知会一声。”老王爷满意的笑了。

我点了点头应允。

“太好了,卿仪可真是我们家人了,还不快来见过你四哥?”上官越止喜上眉梢嚷嚷道,先不说您的急性子,谁是你弟弟?您十七八岁的正太相,我怎么也是哥哥吧?

“没大没小。五弟还没给父亲见礼呢,怎么就轮到你了?”上官越谦见状笑声斥责,问题是大哥您怎么认定可我就是他弟弟?

“卿仪见过父亲。”我经上官越谦一提点,连忙行至清平王身前,郑重的躬身行了个大礼。

“好孩子,这是为父的一点心意。你母亲、姨娘和两位嫂嫂日前去庙里进香了,下次再见吧!”清平王和煦的一笑,从袖中掏出一个雕的青莲形状的玉佩递到我的手中,我道谢后双手接下。

接下来依次给上官家的几位少爷见礼,自己就像刚进门的姨太太,在上各位都是正房,虽然不怎么恰当,但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上官家的几位少爷送的东西都让我连番推辞,艰难不已。

上官越谦看似低调实则真是大手笔,送了一把辞世的书法名家的象牙古扇,珍贵稀有,价值不菲。

上官越慈我就不得不说了,他的见面礼是另一个方向的“艰难”,至少我是挺艰难的。他竟然把他那本《古制编年历法通志》的孤本送给了我,显然他已经是痛割心头之爱了,但我确实感动不起来。

险些背过气去。二哥啊!我不好这口,那孤本你就且让它“孤”着吧,您当见面礼送了我,我还得回去小心保存生怕它一不小心灰化了。

上官越函本想把“雪影”送给我,原本我还猜测该不会是一个娇滴滴的侍妾吧!这名字听着耳熟。

上官越止惊叫了一声,小声嘀咕:“三哥竟然舍得把坐骑送人,不行不行,我得送个更好的!”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不知怎么,立时联想到了前不久拐来的“如歌”,我已经埋没了“如歌”,不能再毁了“雪影”。何况我都有了昼暖。想到昼暖我猛然想起来,老妖说过雪影是别人的马,原来是上官越函的!

我连忙低声推辞了,同时向他讨要了一个日后兑现的承诺,他眯着狐狸一样的眼睛打量了我一眼,便爽快的答应下来,还喃喃自语了一句,“别让我倾家荡产才好!”

我忍俊不禁,这厮如此上道?

上官越止更了不得了,确切的说我怀疑他疯了。他竟然要把先知渡过的护身玉送给我,这个我自然是绝对不能要的,再加上众人劝说,上官越止才悻悻的收好,连说回去好好想想送个别的。

话说有一件事情还是让我郁闷不已的,上官越止还真是我四哥,仅仅比我大一天,我瞪着眼睛向在场的所有人求证了一遍方才相信,这样狗血的巧合竟然给我碰上了。

要是你们谁能借我点兵马我会更感恩戴德。

晚上我回到房间,叫了殷夕言来,殷夕言又把封言撂倒之后挪出了房间。

我掀着杯盖,轻吹着茶水,悠悠说道:“殷夕言,你不是少渊派来的吧?”

“当然不是,凭他也指使的了我?”殷夕言摘下斗笠,不屑的拧着眉。

“如此最好,帮我去办件事,别让人发现。”我对殷夕言招了招手,附耳轻声说道。

殷夕言闪身就出了房门,没有多问一句。

祖父,既然您执意要隐瞒我,那我就只好自己去“听”了。

☆、心悦君兮君不知 邵远清

我是家里的嫡子,在这个等级制度森严的社会,贵贱分明,嫡庶有别,父亲对我寄于的是厚望,有朝一日我能驰骋疆场,重振邵家将门威风。奈何我从小文质彬彬,三岁望到老,母亲常常笑叹,将来定是个文人无疑。

在我八岁那年,最终被父亲赶出了家门,送到云海山拜师学艺。我师傅世人仰止,奉若神明。声名赫赫的“学教”家主,书史兼修,武艺卓绝的当世奇才。

先我入门的有四位师兄,皆是聪明灵透之人,资质尤佳,特别是大师兄少渊,和我同样的年纪,文才武艺皆有小成,举止谈吐卓尔不凡。

只是这位师兄从不与我说话,我观之他与其他师兄亦是如此。大师兄不仅性格孤僻,而且身世也异常神秘,我们所知道的仅仅是他叫少渊,出身背景一无所知。

二师兄他们常说,大师兄肯定是个贱民,否则为何这般守口如瓶?然而我观之不像,举止谈吐贵气天成,而且他身上似乎有种我们都没有的让人折服不容置疑的气质,儿时我不懂,长大后我才明白那是王者之气。我始终无法想象一个十岁的少年身上怎么会有王者之气。

大师兄一向独来独往,不喜言谈,我上山两年从未见有人探望过他,甚至是年关过旧岁我们所有师兄弟都回到家人身边,他仍然是留在山上。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孤儿?

我每次从家里回来,除了给师傅师娘的拜礼还会单独给他准备一份,每次我送到他面前他都是淡淡一瞥,转身便走。而我偷偷送到他房间里,却也从未见他退回,他其实是个相当别扭的人。

在师门学艺的日子很苦,师傅的要求相当严苛,我们师兄弟所学各有所偏重,按照我父亲的意愿我主修兵法,大师兄所学最为广博,从策略大势到黎民苍生,从天道大道到算计鬼谋,许久之后大师兄才告诉我,他所学叫做“权术”。

师傅对一视同仁,从不提及也不顾及我们的身世背景,当罚则罚。我们私下偶尔会闲聊,二师兄他们自恃是皇亲贵胄,颐指气使,十分惹人厌。比起他们我更喜欢少言寡语的大师兄,于是渐渐的疏远了他们。

我整日跟在大师兄后面,起初他还会冷冷的叫我走开,后来便懒得管我了,我却认为他这是接受了我。

二师兄他们对我与大师兄交好极为不满,经常寻衅。我懒得理他们,大师兄冷冷的瞥他们一眼他们就会自动走开,他们似乎很怕他。

有一次我正在练剑,他们又来挑衅,见我不理他们,三师兄就阴阳怪气的说,我的先祖大将军邵将只是个山野莽夫,难怪我喜欢和贱民混在一起。

每个人都有底线,他们侮辱我的先祖就是触及了我的底线,我和他们扭打在一起,自然是打不过他们三个,只有挨打的份。

大师兄冷冷的一句“放开”他们就都不敢再动手,悻悻的走了。那时我很好奇为什么他们这么怕大师兄。后来才得知原来有一次二师兄说大师兄肯定是无父无母的弃儿,大师兄一怒之下差点挑了他的手筋。大师兄因此遭到了师傅的重罚,师傅下了禁令,本门不准提及大师兄的身世。父母身世是大师兄不能触及的底线。

我虽然和大师兄同岁,但心底里却是非常依赖他,大师兄是个极聪明的人,他有过目成诵的本事是我们都难以望其项背的,连师傅都经常说大师兄这种奇才,百年才出一个。

我在云海山学艺时和大师兄最为亲厚,比跟师傅还亲厚。师傅很忙,每日只是会抽出一两个时辰教导我们,大多时候我们都是自己在参悟练习。

大师兄最为聪明也最为勤奋,你看到他时书、剑必有一样在手。光是一本《策论》他就反复研读了十几年,意志力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有一次我见他躺在草地上望着天,目光深远,让人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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