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能够成为非常要好的朋友。

然而,荏苒的时光磨砺了我青春岁月的斗志,朦胧了我青年时代的憧憬,10年之后当我真的在你家门口与他面对面时,万千思绪只能在我的脸上凝结成陌然。我清楚地意识到,今生我与他不但做不成朋友,而且还要尽可能地阻止他与我的家人可能或已经产生的任何关系,只因为我的家庭里正生活着一个在同一场战争中沦丧了亲生父母的兄弟。我猜得到当靖一知道塞西尔是一名上帝军时,那痛彻心扉的面孔,却没有猜到靖一的父母恰恰亡于塞西尔的手中。

你可能从来没有在意到,在我们三人之中靖一永远是特殊而孤独的,他曾经拥有过16年与亲生父母共同度过的快乐时光,相对与我们,他最幸福,也最不幸。战争摧毁了他美好的家庭,污浊了他飞扬的青春,蹂躏了他脆弱的心智。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父亲便清楚地看到了他那颗尚且青涩的内心沾染的仇恨,在与我彻夜长谈之后,父亲毅然决定将靖一带离那片流干了血泪的土壤,希望用全新的国土,全新的家庭来唤起他全新的真爱。但是我们没有成功。直到有一天,当我查到他突然找到了自己的仇人,并成功地杀害了那个人最亲最爱的姐姐时,我才意识到我们一直在为靖一做着一个永远不能实现的梦。没有人能够改变得了他,包括他自己,在复仇的这条单行道上,他从未停止过脚步,也根本未回过头。

我知道菲丽丝一死,靖一马上会将矛头直接对准塞西尔,甚至会对准已得知整个事情来龙去脉的我,但我仍然不忍将他送上法庭,他已经饱受了一次战争烈焰的摧残,岂能再经受终生监狱生活的□?而我能想到的阻止复仇的唯一方法就是牺牲你的爱情,断绝你和塞西尔的交往,让他远走高飞,抛开你对他的恋,离开靖一与他的仇,就像10年前我期望的那样,去一个新的天地,开拓一个与我们永无瓜葛的多彩人生。

林恩,对于塞西尔,我只能抱歉。一个人活着不能只是自私地为了自己,也许有一天你就会明白,也许终生你都不会懂,但这都不重要。这个世界的开始,本来就是一个混沌,模糊的天地,模糊的心灵,人的一生中与多少人雁过无痕地擦肩而去,而来自五湖四海的我们,却在诺大世界的一个小小的角落组成了和睦的家。我是个被遗弃在垃圾桶旁边的襁褓孤儿,是父亲他老人家将奄奄一息的我从湿冷的水泥地面抱起,把我从死神手中夺回,他将我一步一步地抚养成人,让我能够有机会用这双眼睛去观望世界,用这双手去创造未来。所以,对家庭奉献全部的真心与力量就是我一生的责任!后来,我的家庭慢慢壮大了,它增添了温

文尔雅的靖一与阳光帅气的你,于是,我的责任也在逐渐成熟的能力中一天天地增长。我要秉承父亲的遗志,承担起一名大哥的职责,在艰难险阻面前奋不顾身地保护你和靖一,只因那份对家人义无返顾的爱早已深埋我心!

林恩,我不求博得体谅,哪怕今天我的作为会遭到你、塞西尔和靖一共同的怨恨,我无怨无悔。就让时间来抚平我们彼此心灵的虬曲吧,如果10年不够,我们就再等10年、20年、30年,我相信终有一天忘却会抹杀掉每个人脑海中最不应保留的那段记忆,它会让靖一会忘却战争的仇恨,会让你与塞西尔会忘却分别的痛苦,也会让我会忘却为了成全每个人平安的明天而作出的一个又一个残忍的抉择。

永远爱你们的哥哥,

戴里克亲笔

嘶——嘶——

读完信后林恩突然觉得鼻子有点堵,他觉得这应该是自己烟瘾又犯了,于是点上了一根,大口大口地猛吸。

“对不起,先生。休息室是禁止吸烟的。”一位工作人员走过来,指着墙上的标志对林恩说。

“嗯?哦,哦。”林恩顺着看了一眼,马上掐灭了烟,抬起双手不停地边比划边点头。“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到,让我喝口水,喝口水……”

他猛地端起杯子,咕咚咕咚地往下灌。

“咳……咳咳咳……”冷水呛到了喉咙,他用手掌使劲堵住嘴巴,吭吭吭吭地狂咳。然而再次抬起头时,那位员工立即吓了一跳,只见林恩涕泪聚下,口水汩汩涌出,他用双手奋力抓住面前那个人的袖子,但双腿却不听使唤地向下瘫软。“扑通”一声,西装革履的林恩当着休息室中所有人的面摊跪到了地上,指甲拼命地向下抠,暗蓝色的地毯就这样被他生生刨出了道道白色的凹痕。

“对不起——对不起——!!”

“没,没关系的,先生,只是一颗烟而已,掐灭了就可以了。”不知所以的工作人员惊得目瞪口呆。

“对不起……对不起……”然而林恩依然跪在地上,没有人能够成功地把他搀扶起来,也没有人从他口中听到除了那句道歉以外的任何话语。

珊德拉终于也知道了安东尼奥被甩的消息,想不到维克多与安东尼奥,林恩和塞西尔,这曾经令她艳羡的一对又一对,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全部回到了单身。

男人间的爱情原来也这么靠不住。

珊德拉望着墙角那个令她心痛的身影,只能太息地摇头。

由于珊德拉的悉心照料,塞西尔的伤好得很快,但精神总是恍恍惚惚,每天所说的话总共也超不过十句,而且就在这十句话里占了大半的也都是“谢谢”,“麻烦你了”,“我自己来就好”之类的字眼,更多时候他只是坐在

客厅一个隐蔽的角落里抱着双臂落寞地发呆。

珊德拉每天变换各种菜式花样为他调理身体,塞西尔嘴上说着好吃,盘子里的食物却总是几乎不动;为了不让塞西尔每晚在沙发上辗转反侧,珊德拉本想买一张单人床,也被后者委婉地回绝了;绞尽脑汁的珊德拉找来了很多喜剧片光碟,拉着塞西尔一起观看,可一场电影下来,回荡在整个室内的,也只是她自己甜美而清脆的笑声。

塞西尔的神经一直处于极度绷紧状态,对风吹草动都异常敏感。他让珊德拉买来好几把水果刀,藏在屋子的角角落落,不论什么时候,只要窗外出现一点动静,他便拿起匕首吹灯拔蜡,倚在门后马上一副准备作战的状态。珊德拉想尽一切办法是安慰他,试着使放松下来,最终都无济于事,如今的塞西尔已经完全成为了一个美丽的机械人偶,没有任何人能再睹他内心的鲜活。

只有一次,塞西尔出其不意地对珊德拉主动说了话。

“你为什么从来都不穿裙子?”

“啊?那个…….”珊德拉对塞西尔突然提出这么私人的问题显然不知所措。“裙子是性感的美女们才穿的,我穿出去一定会被大家笑话。”

“难道你觉得自己不漂亮?”

“起码在男人们的眼里是这样的吧,否则我怎么到现在连个男朋友都找不到?”

“那是一般人没有眼光。”

“你,你说什么呀!”珊德拉突然觉得脸颊脸火烧火燎,抑或说,真正在燃烧的是她的那颗心。

“珊德拉,谢谢你照顾我。”

“这句话你每天都说,我想听你说点别的。”

“想听什么?”

“嗯,就比如……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呢?”

“一个非常值得去爱的人。”

“你真的这么看我?”珊德拉顿时激动得要飞了起来。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救世主,但却真的有人能在他人最痛苦最迷茫的时候伸出援助,你就是这样的人,像天使一样值得所有人去爱。”

憧憬摔落回现实。“是这样啊,呵呵,我哪有那么高尚?”

是啊,她哪有那么高尚?珊德拉说到底也只是个女人,就算再见义勇为,对不相识的人也断然不敢出手相助,那天救下塞西尔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自己当时顶着酒劲。这个世界上但凡女人就会怀春,而就是那痴傻的怀春梦使珊德拉自从在墓地遇见塞西尔之后,便每天都会在他居住的那家地下旅馆附近徘徊几遭,希望现实为她带来一次又一次侥幸。

终于,她如愿以偿。再次见到塞西尔后,珊德拉一直悄悄跟到希尔顿,她本想在外面等到他出来,可后来一想能够邀请塞西尔去这种豪华场所的除了林恩还会有谁?说不定两人已经复合并准备在总统套房共度良

宵,那傻等在外面的她又算什么?珊德拉自嘲地甩了甩橙黄色的头发,将车驶向了一家酒吧,却没想到再一出门后便就做出了惊天壮举。

“塞西尔你知道么?其实我真得很希望我是个男孩,那样的话,我就能和朋友们称兄道弟,打成一片,世上就不会有人嘲笑我,说我是‘假小子’、‘男人婆’、‘老姑娘’,可我又真的很庆幸我是一个女人,因为我能同其他女人一样,拥有被一个男人去爱去呵护的权利,你说我是不是个很矛盾的人?”

塞西尔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珊德拉精致的侧脸,直到后者转过头朝他怅然一笑,但他们谁也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

两天后,安东尼奥再次来到珊德拉家,同上次一样,他提着一个包,只不过这次里面放着的不是换洗衣物,而是一个精致的木盒。进门之后,他将具体逃亡计划告知了塞西尔,珊德拉也答应在周末夜里亲自护送塞西尔前往加拿大的魁北克省。

关口的工作人员一般会在周末晚上聚在一起喝酒,安东尼奥让珊德拉出发前换上魁北克车牌,通关时声称他们是周末来伯灵顿度假的加拿大游客。入境之后,珊德拉会先把塞西尔就近安顿在法纳姆镇的一位朋友家里,风声不紧的话,过段时间会带他前往自己的老家蒙特利尔安身立命。

“这里有一张伪造的ID,是我拜托维克多偷偷帮你弄的,好歹我也跟他好了一场,这个忙他还是愿意帮的。到时候你就出示这个,他们不会细看。如果真有一天警察下发了通缉令,我们一定会想办法帮你尽快离开加拿大,只不过到那时你可能再也回不了北美了。”

“看来是真的要走到这一步了。”

珊德拉焦急地安慰。“塞西尔,你不要灰心,一切都还有转机的,说不定等到明天,真正的凶手就会落网,到时候你和林恩……你们就能从头开始了。”

“是啊,塞西尔,林恩一直在惦记着你,去魁北克的方法也是他想出来的。”

“谢谢你们的好意,只不过不管结果怎样,我和林恩都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放心吧,时间会淡化所有的回忆,不管是甜蜜还是痛苦,他都会渐渐忘掉的。”

珊德拉和安东尼奥彼此互看了一眼,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安东尼奥从包里拿出了那个木盒交予塞西尔,塞西尔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放着一把手枪。

“这是我还在纽约酒吧里唱歌的时候,维克多送给我的。我那时很穷,一个人住在平民区,经常在深夜下班回家的时候遇到骚扰,维克多就买了这把枪要我每天带在身上防身。你别说,这玩意儿还真帮我吓跑过好几次流氓,虽然我一发子弹都没打出去过。”

“安东尼奥,维克多送你的东西该好

好收着,你与我不同,你们完全有可能和好如初的。”

安东尼奥笑着摇了摇头。“把枪藏好,你没有持枪证,让人在关口发现的话就麻烦大了。反正这东西放在我这就是块废铁,我根本不敢用,每次掏出来,都吓得腿肚子转筋的。呵,呵呵。”

没有人在他的笑声中寻觅出任何快乐的元素。

塞西尔当晚一夜无眠。

终于终于,还是要走了,告别这块复原辽阔的领土,前往另外一片更加广漠的世界。

记得刚在杜勒斯机场下飞机的时候,菲丽丝兴奋地大喊:“哇!美国!塞西尔,我们终于有好日子过了!这可是世界上最发达的国家,用不了几年,我们就能在华盛顿拥有自己的房子,双层的那种,就在白宫对面。你要想爸爸那样,开一家公司,当大老板;我要当一名演员,进军好莱坞,成为大明星,到时候我们一起风风光光地回法国去!”

当时的塞西尔紧紧跟在姐姐身后,他默不作声,只因双眼早已在这片全新的资本主义世界里应接不暇。

多年之后,当痴梦变成了泡影,泡影碎成了尘埃,塞西尔只能祈祷菲丽丝口中的好日子出现在她如今生活的世界。十年之前,历尽世间苍凉的塞西尔带着青葱的畅想踏上众人梦寐的国土,十年之后,尝尽离别生死的他拖着破败的身躯作别独自泪尽的国家。

如果说这漫漫的十年依然对得起他支离破碎的人生,那就是这期间他享受了从未有过的真爱,哪怕这段爱情绽放得如昙花一样转瞬即逝,败落得如飞絮一样无影无踪,他也早已将那个人的一生一息永驻在心底。

林恩,那个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的名字,林恩,为了他,塞西尔决定就这样——离开。



☆、再见,珊德拉

林恩以保护公司重要材料不利为借口,将那两名保镖退了回去。靖一最终答应了他的要求,虽说目前林恩还在自己的控制范围之内,但这家伙毕竟任性又乖张,真要给逼急了,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事,而节外生枝是如今的森田靖一最不希望遇到的。况且他根本不相信,林恩在上周开完研讨会后无缘无故失踪的那几个小时是像他自己所说的遇到老同学喝了几杯酒那么简单,但他从林恩回来后的表现上又看不出丝毫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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