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不是。”林白辛否认了,用温和的说法来包装这个事实,“只是这次的事情,我和你,我们都需要时间和空间,你知道的,这个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决,我们两个人都得想一下,等思考好出路再做决定。”

于闵挑开了问:“你要做什么决定,继续让我留下,当作所有的都没有发生,还是就这么放弃我?”

“都不是。”

“那是什么?”

林白辛说不清楚,眼下她的思绪比现实的一团糟还乱不可分,理不出一点头绪来。

双唇艰难嗫嚅,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回:“不知道,我想好了才能告诉你。”

于闵更固执,明着说:“我要一个结果,不然不可能。”

现在无法立马给出结果,林白辛接道:“等过阵子,让我先缓缓。”

于闵又问:“我什么时候能回来,能给个期限吗?”

“不能。”林白辛摇头。

“那就是回不来了。”

“我没有那么说。”

“这不就是等于回不来了,不然呢,一直等着,等到你哪天想清楚了为止么?要是你一直想不清楚呢,又该怎么样?”

“最近半个月内还不行,你给我一点时间。”林白辛模棱两可表示,看似给了答案,却还是原地徘徊。

于闵不吃这一套:“半个月后呢?”

“到时再看。”

“所以还是这样,等于没说。”

林白辛挺狠心,闭了闭眼,不听林七的劝告,早就做好了准备,丝毫不动摇再给出另一个办法。

“如果你不想离开,打算留这儿也行,那就我搬出去,我到店里附近重新找房子。”

一下子就没声儿了,没料到她能做到这种程度,她的房子,她宁肯搬出去……于闵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长久的沉默,比原先更加压抑憋闷的沉默,一语不发望着她,想要从她面上看出点什么,可惜都是徒劳。

于闵同样做好了准备的,心知肚明她们回京都后得面对这些,得给昨晚的冲动一个交代,想过林白辛会生气,会躲避,可能又是像之前那样,找借口离开一些时日,后面平复下来了又可以变回原样,最坏的结果估计就是她们冷战,会更加排斥地推开自己,但眼下的局面不是于闵所预料的任何一种结果。

不久前,林白辛一再保证过,一再在她面前主动承诺,不会赶走她,绝无可能,林白辛自己信誓旦旦讲的,不论哪种情况,即使天塌下来了都不会那么做。

可惜承诺脆弱得不堪一击,一天一个样,转瞬就变了。

“这还不是赶我走?”于闵眸光撞进她的双眼,不是质问,而是肯定。

林白辛终究还是转开了脸,躲避与其直视,依旧是那个说辞。

“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些天,现在不是解决问题最好的时候,等想明白了才可以。”

于闵径直问她:“我能去哪儿?”

林白辛说:“要是你找不到合适的去处,我可以帮你找房子,到你们医院附近找会好些,这样你也不用两个地方跑了。”

“在你看来,只要是能住的地方都可以,其他无所谓是不?随便哪里都行,对我来说没区别?”于闵要听的不是这个,再次重复,“你觉得,我还能去哪儿?”

林白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同样回答不了,给不出正确的答案。这人只是表面柔和,实际一旦决定了就很难再改变,既然敞开了聊这些,那就没有回头路,无论于闵怎么想,是否情愿。

明天才出差,这天晚些时候林白辛就收拾东西出门了,明摆着要撇下于闵,也是为了不让自己心软,再和于闵争论不休,林白辛十分果断坚决,这时候冷静得不像话,快刀斩乱麻不到半天就摆平了纷乱的一切。

只留于闵还在那里,不管了。

走出去,关上门。林白辛到门口时顿了片刻,回头看了下,但那一眼不足以让她改变主意,哪怕于闵同时也在望向门口的方向。

“有什么事,后面打电话,我不在这边你可以找林七她们。”

林白辛的心软用错了地方,这时她还是关心于闵,可那不是于闵想要的那种关心。

咔嗒。

门合上,偌大的房子里彻底沉静,空了。

于闵身形一滞,随着落锁的响动抖了下,那扇门就像是一道尘封的禁制,把屋里的全部都封锁在内,而上这道禁制的人没有再回头,说走就是真的走了。

彼时驴打滚还在睡觉,小家伙儿不懂吵架,它迎接完她们就跳餐椅上睡觉去了,林白辛离去的动静惊醒了它,它困惑不已,不明白人怎么才回来就又出去了,消失了,似是感应到了不详的预兆,小家伙儿围着坐下很久都不起来的于闵打转,用脑袋瓜顶她的腿,站起来扒拉她。

于闵没有反应,成了失去知觉的空壳,老半天,她才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迟钝地弓起后背,胳膊肘拄膝盖上,缓慢将脸埋进双手手心里。

林白辛没有走远,下了小区地下停车场,坐进车里,记不得过了多久她才摸起手机,约莫四个小时,可能更久,她没太注意具体的时间,反正下来前还是下午,等回过神都天黑了,身体都有些麻木没知觉。

划开屏幕,找到林七的号,拨通。

嘱托林七去隔壁看看,到底还是担心于闵独自在家会出事,林白辛不肯讲实情,甭管手机那头的林七再三追问,不懂她们这是怎么了,她都绝口不提,反正让林七过去看着。

林七吓到了,这可是头一回发生这样的情况,丢下手机跑到隔壁转一圈,确认那边的于闵没事,林七这才一颗心落回谷底。

然而于闵口中更撬不出半个字,于闵什么都不肯讲,多讲一句话能要她命似的,林七干着急,只能回拨林白辛的电话,咬咬牙,逼着说:“我不管你们究竟咋回事,今天就算了,我先让你们消化消化,等明儿去了店里,你必须跟我讲,不然……不然你就自己来整吧。那孩子看着都成啥样了,魂儿都没了一样,你对她干啥了你?”

到了店里,林白辛压根没给让林七能说上话的机会,她是真要出去出差,先林七一步出发,等林七回到店里找到她办公室,人早就去机场了,影子都没见到一个。

林七不会丢下于闵不管,她就是打嘴炮,说说而已,实际上她比谁都操心于闵,林白辛撂下人走了,林七咬着牙都会管于闵,即使什么都不知情。

于闵没有出去找房子,前三天都没有。

那三天里,她每天都会打林白辛的电话,还有发消息,林白辛没说自己要去哪里收货,林七也不肯透露,全都瞒着她,她只能干等着,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说说看,不要憋着了,我不知道你和你姐究竟在搞哪一出,但是你姐以前从不这样,你呢,据咱们认识的这几年以来,你是个好孩子,现在你们搞成这地步,绝对不是小矛盾,肯定是出了大问题,你跟我讲讲看,也许七姐能给你出出主意,帮你俩和好。”林七循循善诱,尽力忽悠,“我和你姐的交情你是知道的,除了我,还有谁能帮你,没有了,你找不到比我更合适的谈判使者,对不?”

于闵摇摇头,有气无力:“林七姐,这次你帮不了我。”

“你都不讲,怎么就知道我帮不了了,说不定呢,也许有希望。”

“没有,你别插手这些。”

“你以为我想呀,我是没办法。”林七好气,难免语气比较重,埋怨起来,“你自己数数,三天了,整整三天了,你吃了几顿饭,阿姨上门做的饭你一口不动,我给你点的外卖,要不是我上门逼着你吃,你筷子都懒得拿起来。祖宗哎,你今年二十二了,还闹绝食那一套,我要不是念在咱们的交情的份上,我都放弃你了,幼稚死了,平时喊你两声小孩儿,你真把自己当长不大的孩子是不是?”

听到“放弃”两个字,于闵木然的脸这才有了变化,对上林七,她否认:“我没有绝食,不是那样。”

“那你到了饭点好歹吃点,注意健康,成吗?”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不然没几天你就垮了。”

“嗯,我尽量。”

自觉讲得有点过了,林七放软语气,苦口婆心地继续劝,于闵还在实习,众所周知,医学生进了医院就是当驴使的,于闵这么下去哪是办法,不饿死迟早也会累死,再年轻强壮的身体扛不住这么嚯嚯。

好在于闵听劝,明白这些事不应该让第三个人跟着闹,过了这一天,她开始正常吃饭,正常作息,还有抓紧时间找房子,如林白辛所愿。

不是她不肯坚持,不想再争取,她比所有人都清楚林白辛的性格,如若她坚持留下,林白辛回来了是真会自己搬走,把房子留给她。

这是林白辛名下的房产,不是她的,没有鸠占鹊巢的道理。

三天,所有的电话和消息都石沉大海,这样就足够了,于闵第四天找的房子,找了一处医院附近的电梯房,距离很近,步行就能到医院。

剩下的半周时间里,她没有立马搬离林白辛的房子,依然等待,等着林白辛的回复,会不会改变主意。

然而都没有,林白辛就像是消失了,一如当年的郑清。

她们是一样的,明明都承诺过于闵,一个说要带走于闵,一个说不会抛下她,可最终谁都做不到,都违背了她的承诺。

郑清的离开,于闵可以接受,不得不接受,习惯了就好了。

但林白辛的离开不可以。

那在预期之外的之外,于闵最不愿意的局面就是这样,她不敢赌,甚至不敢试探,任何林白辛可能会长久离开她的可能,她都不能让那种事发生。

所以搬出房子,换到另一个地方生活也行,她更能接受后一种,情愿按照林白辛的意思来,给彼此空间和时间,都先冷静一阵子。

林白辛回来的前一晚,于闵搬出的小区,在此之前,她找到林七确定,借由林七问林白辛后一天会不会回来,几点的飞机,得到具体的答案后才搬离。

只带走一小部分行李,几身换洗的当季衣物,还有一些平时应该会用到的证件,外加手机电脑,别的就没了。

不认为自己会离开很长的时间,也许哪一天林白辛就改变心意了,行李太多麻烦,于闵带上的所有东西连一个行李箱都装不满,等到了临时租住的地方,她拍照发给林白辛,无论林白辛是否会回复,只要对方能收到就行。

驴打滚带不走,小家伙儿虽然名义上是她的猫,但它更适合跟着林白辛,她没空照顾小猫,而且驴打滚适应了那边的环境,带着它换到一个新的地方,跟着自己到处跑很残忍,那样对猫不好。

可驴打滚不懂这个道理,于闵收拾行李,它一屁股跳进行李箱,霸占着箱子赶都赶不走,以为它是喜欢箱子,于闵找了个它最喜欢的纸箱丢过去,但不知是对行李箱更感兴趣还是别的原因,驴打滚死活不肯腾地儿,不停冲着她叫,尤其于闵要走的时候,它上前叼住它的裤腿,急得团团转。

太聪明通人性了不是好事,傻里傻气的才能没心没肺。于闵蹲下,摸摸它的脑袋,揉两把,之后还是走了。

任凭猫在门内嗷嗷叫,叫得很大声,于闵按下电梯键,司机在小区门口等着,上车,车子没多久就驶离这里,直至回头再也看不见这一处的高楼。

租的地方是套一,于闵没有租宽敞些的房子,不长期在外面住,那住哪种房子都无所谓,她是找的中介,中介一听她是医院的实习生,看她穿着感觉还行,因而就推荐了这个小套一。

京都这个地段的小套一也要五千多,那对大部分学生来说都是天价房租了,中介本想着还要再推荐两套便宜房子,或者推合租房,孰料于闵竟然价都不讲就同意了。

中介人还不错,见于闵那样子多半是第一次出来租房,还开车带于闵在周围转了一圈,怕她不了解,带她去认认周边的配套,以便后面生活能找到地方。

发给林白辛的那条消息,林白辛没回,但对面应该是看见了的,当晚,林七一个视频打过来,二话不说直接要地址。

于闵没给,知道林七多半会杀过来,租都租了,不折腾了。

林七焦急:“你们吵就吵,你搬出去干什么,你出去租哪门子的房子,你姐那里不能住,我这儿还不能住?你怎么不问问我,大晚上的,你一个人跑哪儿去了,知道那是哪个地方吗你就租了,就算要租房,你也该找我们帮你看看,你对这边又不了解,万一租到差的房子,遇到那种不好的人咋办?”

无法应对林七噼里啪啦的一连串话,于闵安静很久,只能回一句:“辛苦林七姐你跟着操心了。”

“我不操心,我操个屁的心。”林七脏话都急出来了,“我是管不着你俩,你们不领情,我操心没用,全白搭。行了,别跟我绕圈子,房子地址,你在那边等着,我现在过去接你。”

心领林七的好意,于闵最终没有给地址,林七恨不得穿过网线过来揪她耳朵,气不过,在对面又开始骂林白辛,说等去店里了找林白辛算账,这事必须给个合理的说法。

事实上,林七根本没等到去店里,店里哪是能谈事的地方,林七守株待兔,等着林白辛前脚进门,后脚她便不请自来,到房子里找到人。

仅仅一周的时间,离开的林白辛没比于闵好到哪儿去,甚至状态更差,这人肉眼可见地瘦了,脸色奇差,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打仗去了。

本来憋了一肚子问责的话,当看到林白辛的脸,林七却说不出口了,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无可奈何说:“讲讲吧,究竟怎么回事,你们这么搞下去,我也快疯了。”

林白辛垂眸,思忖许久,坦白了一部分:“闵闵她……喜欢女的。”

林七起先没反应过来,皱眉,脱口而出:“就这个?干嘛,你还歧视同性恋呀?她喜欢男的女的有什么关系,不都是喜欢人吗,这还分三六九等不成,再说了,跟你又没有关……”话到一半戛然而止,林七思维转得快,猛地意识到了关键点所在,上回和洛书的谈话乍然钻进脑子里,她后知后觉,一瞬间语塞,猛地察觉到了问题。

“你们……”林七嘴上的机关枪卡弹了,整个人结巴,不敢相信,“她对你,还是……”

林白辛不解释,可事实显而易见,无须多言。

“靠,我的天。”林七惊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别跟我开玩笑,假的吧,不可能,虽然那孩子平时是比较黏你,一天到晚只要有空就跟你影子似的,但是再怎么也不至于……是有一点苗头,可是怎么会,她对你干嘛了,要不就是你把她咋了,你们因为这个才闹的?”

只是点点头,林白辛默然,不清楚该怎么讲。

这事冲击力过大,林七人都快炸了,晕乎乎的,换成别的差不多年龄的女孩儿看上林白辛,她都还能理解,毕竟林白辛的硬性条件摆在那儿,看上她的女的又不止一个两个,这么多年追她的都多少了,可于闵动这个心思,林七属实难以理解,于闵相当于是林白辛半带大的,很多事她又不是不知道,周围人或多或少都向她透露了的,她竟然明知撞南墙还不回头,不用问林七都能猜到,于闵多半是触碰到了林白辛的底线,并且不止一次两次越线才搞成这地步的,难怪林白辛会这么决绝。

林七一个头两个大,对此更加束手无措,又不好直接找于闵求证,这种事可怎么开口。被真相卡得不上不下,林七太阳穴突突跳,半晌,不讲理地各打五十大板,直冲冲说:“那你也该好好跟她讲,直接把人赶出去有什么用,她在这边原本就无依无靠,除了我们和她同学连个认识的熟人都没有,你让她后面怎么办,还是孤零零一个人吗?她才多大,还是个学生,你当跟我们一样,又不是在这儿扎根下来了,你就放心让她出去找房子自己住,你够绝情的。”

有的事不是讲道理那么简单,林白辛不能全都告诉林七,随便她念叨,不会改变想法。

林七说:“能不能改改脾气,我看你就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专制|主义,她可能就是需要引导,指不定没你想得那么严重。”

这事可不能到处宣扬,林七闭紧嘴巴,连女友洛书都瞒着。

后面,林七两次试着去找于闵,打算当面和于闵谈谈,实在找不到对方,没法子,只好打电话直白宣判死刑。

“闵闵,你别挣扎了,你姐是坚定的单身主义,你是不明白这个的含义还是死脑筋,你不要白费劲,她谈不了这个,跟谁都不谈,你不会是例外,想都别想,懂吗?听我的,如果不想搞到无可挽回的那一步,最好还是现在就收手,以后还可以当作没这回事,你回来跟她低个头,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偏就死脑筋,于闵不听劝,听劝就不会搬出来了。

认错挽回的法子于闵知道的,面对林七的好言好语唯有哑声,不反驳,可一条不采纳。

林七心一横,干脆胡咧咧乱讲:“你要喜欢这种类型的女生,改明儿我给你介绍其他的,咱们换一个喜欢,听话,恋爱又不是非得认准一个人,吊死在一棵树上,你还小,再过几年就懂了,天底下,没有谁的一辈子一定非谁不可。”

回应林七的是挂断视频,于闵不爱听大道理,这次后好些天都不接她的电话了。

说好的冷静一段时间,过后林白辛开始冷处理,似乎打算就这么下去。

于闵找过她两次,每次都是远远相隔,能让林白辛瞧见自己,但不过去,不招林白辛厌烦。

再一次找上来,林白辛忍心,林七看着都动容了,胳膊肘顶林白辛两下,朝店外抬抬下巴示意:“喂,别装瞎了,还不见见么,天快下雨了,你再不出去待会儿她可就成落汤鸡了。”

林白辛不见,反而把人甩给林七。

“那你想办法。”

林七一怔,随后跳脚两丈高:“你要不要听听你讲的什么,你也疯了,不正常了。”

冲着林白辛决绝转身的背影,林七晃晃头,一会儿叹气:“你就再狠点吧,有事不好好解决,跟人冷战,嘴白长了,等哪天有你后悔的。”

听清了这一句,林白辛脚下微顿,可还是没有阻止她的脚步。

林七乌鸦嘴,说啥来啥,不一会儿真下雨了,而且雨势还挺大,稀里哗啦倾盆而下,一时半会儿没有要变小的趋势。

抓起一把伞出去,林七两头奔,总不能让人就这么待在外面,林七拉于闵进店里避雨,不管那么多了,等雨停了再说。

于闵进了店,仍然没能和林白辛说上话,甚至相处上两秒钟。

——林白辛开车走了,一声招呼不打,明显是料到林七会将人带进来,以此刻意避开。

“那么大的雨,还开车,真是疯了。”林七担忧地碎碎念。

身上被雨半淋湿,于闵垂两侧的手指骨节发白,视线放到外边街上,早已找寻不到林白辛车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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