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过来一趟不是为了谈这个,本就谈不到一块儿,难得回来一次,两个人都适时收住,林白辛没再接话,安静站在一边,不帮着继续找了,于闵自顾自找书,要带走的书比较多,不一会儿便找出一大摞。

房间的门虚掩着,双方一静一动,正值上午刚升起不久的时段,暖金色的曦光穿透落地玻璃窗照进这里,将她们周身都镀上一层柔和的模糊光晕。

林白辛还穿着睡裙,素面朝天,由于前一天熬夜加班,脸色稍显疲惫,而于闵,这人全身上下分明干净整洁,看着却有些灰扑扑的,她的“打扮”十分随意,甚至算得上有些潦草,不修边幅,她一头浓密的乌发一看就是很久没有打理过了,随便低绑成一团,额前的碎发也不收拾,全都乱糟糟垂着,穿一字领口紧身短袖,宽大泛白的浅青色工装裤,皮靴上沾着灰和泥,进门前她没有换鞋,而是套的鞋套。

多半是不打算在这儿久待,准备拿了东西就离开。

这几年来,早已习惯有林白辛和阿姨的照顾,显而易见搬出去后于闵的独立生活过得并不顺利,很多基本的生活技能她都不会,她现在和众多同龄的小年轻一样,生活枯燥得像一滩死水,每天的任务就是上班,吃饭靠点外卖,下班后几乎没有社交,没有娱乐,到点往床上一躺,一天就算是混过去了。

“今天不上班?”她迟迟没有下文,林白辛张张唇,很轻地问。

于闵回:“休息,明天才上。”

“医院里面,还适应吗?”

“还行,跟之前差不多。”

“你妈前些天联系了这边,跟我打过一次电话。”

于闵一点不意外,对此知情。

“我知道,她跟我说的了。”

林白辛开口:“她找你了吗?”

“她来这边了。”

“这样。”

“嗯。”

“来找你?”

“不是。”于闵说,“她过来见一个老板,谈生意,顺路来看看。”

来看看……林白辛不由自主蹙眉,下意识听出话里的含义:“你们见面了。”

“吃了一顿饭,前两周星期五晚上。”于闵如实讲,“她订的地方,来的这边的餐厅。”

难怪郑清知道于闵已经搬出去了,原来是见过面了,郑清原以为于闵还住在这儿,所以就近选择的这边,当时于闵从医院下了班赶过来,不用问,郑清就清楚女儿不住这儿了,早就换了地方。

郑清是唯二对这事感到满意庆幸的人,另一个是于盛聿,亲女儿长期住别人家里不利于家庭和睦,于闵太依靠林白辛了,有林白辛在,郑清他们即使有心也很难靠近于闵,现在于闵搬出去了,虽然他们还是不被于闵接纳,但中间好歹没有第三方了,这样更利于修补关系。

郑清想给于闵买房子的心思还未打消,上次见面她又提了一回,她和于盛聿愿意共同出钱,只要于闵能过得好就行。

离于闵毕业还有三四年,总不能一直这么住出租屋,租房子哪有住自己的房子舒坦,住出租屋太吃苦了,本来学医实习就很辛苦了,没必要再吃这些苦头。

郑清别的不论,现在还是真心在挽回母女之情,以前就够亏欠于闵的了,因而现在尽可能更多地弥补。

再次拧紧眉头,林白辛本能地又感到不大舒坦,她自己都没察觉,脸上的神情逐渐收起,嘴角微下压,唇线不自觉变平。

“你呢,最近店里怎么样?”于闵明知故问,搞得好像她不清楚似的。

林白辛说:“也还行,没什么区别,就那样。”

“今天不去店里?”于闵反问。

林白辛面不改色接:“上午有点事,下午再过去。”

“哦。”

“也不一定过去,可能不去,今天没什么好忙的。”

“嗯。”

强行找话题聊,现在两人间有隔阂,挺难融洽地聊下去。

话不投机,聊再多都是空话。

书架上空了一大半,多数的专业书都被取下来了。几乎每本书于闵都需要,她还在找,再找下去,架子都快空了。

林白辛看着,书一本接一本地变少,直到于闵又搬下来几本,她才吭声:“要搬这么多?”

于闵似乎领会错了意思,淡声讲:“剩下的后面再来搬,目前还用不上。”

“我不是催你,没那个意思。”林白辛解释,“这么多书,你怎么搬走?”

“叫车。”

“待会儿再一趟一趟搬到地下车库?”

“应该是。”

纯靠自个儿蛮干,那么大一堆书,搬下去都得累够呛。林白辛不认同她这么折腾自己,明明可以找个人来干这个,犯不着那么累。

于闵不领情,很轴,要请人早都请了,不然也不会过来,她不需要找人,在医院又不是没搬过东西,她现在没那么讲究,不是很在意这些。

客厅里的驴打滚不知何时进来了,小家伙儿行动悄无声息,慢悠悠走到于闵脚边,它可没有人的复杂感情,见到于闵回来了便可劲儿撒欢儿,冲于闵不满意地叫,像是在抱怨她干嘛那么久才回来,一会儿又绕着圈层蹭于闵,用脑袋蹭,用身体蹭,啪地倒地上,朝于闵露肚皮。

于闵揉两把驴打滚,推开它,还在干活儿没空理会。

驴打滚就是甩不掉的牛皮糖,不管于闵怎么推它,它就是不肯让开,还愈发来劲,多半认为那是于闵在和自己玩,它很兴奋,等于闵再伸手过来,它趁机用四条腿抱住于闵的手就开始兔子踢,疯上头了还一口咬于闵的胳膊上,不过没用力,只是装样子叼一口。

于闵对猫倒是耐心,而且这趟来还给小家伙儿带了零食,一大袋子自己做的肉干冻干。驴打滚给面子,给什么吃什么,不挑食。

“平时可以给它吃一些,但是别太多了,尽量隔一天给一次。”于闵交代,抱抱驴打滚,“它不喜欢吃猫粮,喜欢人做的猫饭。”

林白辛不会做猫饭,她做给人吃的厨艺都不大及格,充其量只能算是一般,更别说给猫做了。

以前都是于闵给驴打滚做饭,现在于闵不在,她离开了多久,驴打滚就有多久没吃上猫饭。

林白辛从未注意到这一点,她的心思不在猫上,忽视了这些细节。

“好。”林白辛应道,“我让阿姨做。”

“都成。”

收书费不了几个时间,没多久就收完了,再进衣帽间收两身衣服鞋袜,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整个过程中,林白辛始终旁观,没有再上前帮忙,眼看着于闵不一会儿收出一个行李箱的物品,连床头柜上她给买的百合花造型的小夜灯,当初她送于闵的成人礼,这么久了于闵一直将这个带在身边,现在也要带出这里。

驴打滚跳进行李箱,小猫不懂人在干什么,净捣乱,它往空的地方趴,不让于闵放东西,一个展身就霸占了大半位置。

于闵戳它肚子:“起开,别挡道。”

驴打滚听不明白人话,扭扭腰,还冲于闵撒娇卖萌。

可惜于闵冷情,不为所动,当场把猫拎出去,丢一边。驴打滚烦人,灵活地又跑回来,知道又被扔开,小家伙儿锲而不舍,还挺高兴。

林白辛杵原地,脸上不露情绪,只是唇角的弧度愈发平直,心里隐隐有些复杂。

这天家里的阿姨也在,期间上门来干活儿了,撞见于闵刚收完东西,阿姨不清楚她俩的矛盾,当于闵是去学校住了,今天才回家,阿姨朝于闵打招呼,喊她:“于小姐,你回来了。”

于闵点点头:“曾姐。”

曾姐笑笑,立马接着问:“今天想吃什么,我现在就做,还是水煮鱼和炒蟹?还有别的吗?”瞥见于闵手上的行李箱,曾姐没多想,以为她提前收拾行李,于是热情上去接过行李箱,“下午又要回学校是不是,林老板讲你们最近忙得很,当医生呀就是这样的,我有个亲戚也是,忙得整天都不着家,没办法嘛,救死扶伤更重要,干这行没有清闲的时候。你放着,放着,放那儿就行,晚点我给你送车上去,你先休息,要做什么叫我来就成,好不容易放一次假,好好休息。”

显然是误会了,曾姐过分热切,两下将行李箱靠边放,拉于闵到客厅坐下,顺带还不忘问林白辛两句。

“还有那么多书呢,咋全散着,这样可不好搬。”曾姐笑呵呵,回头讲,“是要带走的吧,这样,晚点我用箱子给你装上,方便用推车拉下去,不然散着不好搬。”

于闵拗不过曾姐,也没打算拗,边上的林白辛更没拦着,只有驴打滚更加欢快了,小家伙儿蹦来跳去,到处晃悠,瞅准于闵坐下的时机赶紧飞奔上前,一屁股踏她腿上。

中午做了一桌子丰盛的菜,这一顿的菜比平时都大,曾姐跟着她们一起吃,还提前留了菜出来,以便于闵带走。

面对面坐,桌上有第三个人在,她们不好再争论,更不能讲那些有的没的,两个人双双寡言少语,各吃各的。

一顿饭食不知味,菜色很香,吃着却不是。

曾姐现在是白天阿姨,全天都在,吃完饭她还在,继续干别的活儿,洗衣服,做做卫生。

下午四点多,曾姐才有空帮于闵搬东西,那么多东西其实并不难搬,一个推车就送下去了,推车不需要太费力。

林白辛下午也没去店里,宅家里处理线上工作,一直对着电脑敲敲点点,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出门前,于闵不吭声,反而是曾姐说:“林老板,那我送于小姐下去了。”

林白辛这才放下手上的工作,抬头,不冷不热应了声:“好,辛苦了。”

送于闵到地下车库,曾姐说:“于小姐,你下次要是回来,可以提前说一下,跟林老板讲,到时我早些买菜准备。”

于闵依旧不解释,顺着回:“行。”

于闵房间里的东西本就不多,搬走了这些,留下的基本就剩一些换季的衣物。坐累了,经过于闵房间门口,林白辛驻足半晌,望着里面怔神,直至驴打滚扯着嗓门叫了一下才将她拉回神。

该放饭了,猫饿了。

林白辛不会做猫饭,需要时间慢慢学,现在只能继续给小家伙儿放干巴巴的猫粮。

驴打滚屁颠屁颠上前,见她放粮以为会是好吃的,结果走近一瞅是猫粮,嗅两下转身就走,不肯吃。

于闵做的肉干冻干放在茶几上,打开袋子,丢两条肉干放猫碗里,驴打滚这才回心转意,它喜欢于闵做的零食,大口大口地啃,吃着吃着还打滚儿。

林白辛摸它,它却不像对着于闵那样时撒娇,而是叼着肉干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找着于闵,回来冲林白辛疑惑地叫两下,仿佛不明白于闵怎么刚回来又不见了。

这一走就又是很多天,比上一次还久。

进医院实习生也得连轴转,于闵依旧两点一线,偶尔还得回学校。

郑清又来了一次京都,又来看了于闵一次,于盛聿也来了,不过他没见到于闵,那天正巧于闵回学校了,没空见于盛聿。

林七也去看了于闵两回,带上洛书一起,去的时候跟下乡扶贫似的,大包小包的东西装了整个后备箱,电子产品、衣物鞋包、摆件,还有各种生活用品,甚至锅碗瓢盆都送去了,但凡用得上的,她们恨不得都带一份,唯恐于闵没有。

“要是下班回来了有想吃的东西,可以回来煮,少吃外卖,那个不健康,你没空就请个上门做饭的阿姨。”林七老妈子一样叮嘱,“算了,我给你请,让你自己请不知道猴年马月去了。”

于闵拒绝,不要做饭阿姨。

“这事你做不了主,我做主,必须请,工钱你不管,让你姐付。”林七强硬,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定下,“看看你都瘦成啥样了,再这么下去,你都快成骷髅架子了,本来就没多少肉,我看你是要成仙。”

最终还是请了一个做饭的阿姨,由林白辛出钱,林七先垫付,转头找她要,不出不行。

周晋也来了一次京都,先找于闵,接着探望林白辛。于闵最后还是投钱入伙了周晋的工作室,没指望周晋能做出名堂,只不过是周晋实在拉不到投资,他死缠烂打,于闵嫌烦了才给的钱。

毕竟于闵给了一大笔资金,周晋把这个挺当回事,他同样不知道于闵搬出林白辛的房子了,一开始还想直接去林白辛那里,好在提前打了一个电话问于闵,这才知晓于闵早就搬出去了。

不问于闵搬出去住的原因,探望林白辛时,周晋脑子缺根筋,竟然傻不愣登问林白辛:“姐,你把闵闵姐赶出去了呀?”

林白辛顿住,没有应声。

“你俩不是好好的么,怎么搞成这样了,她惹你生气了,还是咋了?”周晋说。

林白辛说:“别问那么多。”

“我就是好奇嘛,我都不敢问闵闵姐,只能来问问你。”周晋说,“闵闵姐挺好的,你别那么计较,都是一家人,姐妹俩哪有隔夜仇。”

林白辛没接了,把周晋的碎碎念当耳旁风,不理他了。

盛夏的阳光热烈,照得马路地面都发白。

于闵后面又过去了几次,每一次都是为了拿东西,每一次都会给驴打滚带她自己做的小猫零食,而每一次,偏巧曾姐都在,曾姐都会留下她吃饭,像起先那一回,会做一些吃的让她带走,给她切水果,拉着她唠唠嗑,唠医院,唠学校。

房间里越来越空,衣帽间里的衣服开始一件件变少,夏季的衣服被带走,等过三个月,长袖春秋款的也没了。

只剩零星的几套冬季衣服还在,稀散地挂着。

林白辛看得到,于闵再来两次,这个房间估计就彻底空了。

房间的床还铺着,被子被单有在定期更换,曾姐勤快,不嫌麻烦,即便于闵不在家住了,但还是给她准备着。

曾姐收拾屋子,无意从于闵房间找到几本没带走的书,还有一部旧手机,觉得那多半是于闵不要的东西,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曾姐找林白辛问,林白辛并不是很在意,回道:“放抽屉里,可能是忘了,下次你问问她要不要。”

下次曾姐忘了问,于闵也没有找这些,东西便全都放抽屉里吃灰,全都忘了这些的存在。

时光流逝总比感受到的更快,来不及衡量清楚,秋去冬来,剩下的那几件衣服也被拿走了。

房间完全空了,林白辛曾允诺过的“一段时间”,一段又一段,没有截止期。

最后来的那一次,林白辛不在,故意躲开似的,她在店里待了一天,那天轮到林七守店,她可以不过去,但还是去了。

很晚才到家,算着时间回去。

解锁密码,推门,于闵却还没离开,陷进浓稠的夜色中,在等着她,不知等了有多久了。

不开灯也能看到沙发上有人,一下就知道那是谁,林白辛没有被吓到,反手关上门,进门了都不开灯,上前,走到对方跟前,弯身坐旁边。

黑夜中,于闵的身形轮廓模糊,僵峙了约莫半分钟,她才动了动,借着落地窗外的微光侧头望望林白辛,主动给台阶:“你让我留下,我就不走了。”

林白辛却没下这个台阶,沉默不语。

“你想让我走吗?”于闵明着问。

林白辛过了会儿低声回:“不知道。”

“我想留下。”

“……随你。”

“要是回不到原先那样呢,也随我吗?”

不能。

林白辛没有说出口,可无声胜有声,无声就是她的回答。

于闵说:“我不能接受。”

林白辛腰身微弯,压着语调:“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为什么不可以?”于闵反问,“难道以后还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那些事不存在,稀里糊涂自欺欺人?”

林白辛争不过她,再次默然。

于闵平和,早料到了她的反应,沉静说:“你为什么要逃避,真的是不能接受,还是别的原因,能聊聊么?”

“不清楚。”林白辛想了会儿说,同样地平静,“我不知道,一直都这样,没有想过那么多。”

“可是你对这些……对我,也是有感觉的。”于闵讲得极其直白,“那就不是不能接受。”

“不知道。”

“那天晚上,你是有反应的。”

林白辛不接。

于闵讲:“这也不代表什么吗,还不能够说明?”

张张唇,林白辛喉咙仿若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扼住了,反驳不了,更无法解释。

“面对这些,对你来说有这么难?”于闵说,“那么久了,你还没想好?”

林白辛声音仍然压着,还是那一套:“我需要时间。”

“是需要时间,还是继续逃避。”

“……”

“还要多久,半年,一年,两三年,一直拖着,对不?”

“不知道。”

“你就是拖着,冷处理。”于闵戳破她,“算过我出去有多久了吗,如果今天我不等你回来,是不是就这么算了,宁愿我走了,这些对你而言是可以接受的,比起面对问题,你更情愿这样。”

林白辛说不出别的来,于闵一针见血,讲的是事实。

“什么叫保持原样,我不太懂。”于闵偏头,对上她的脸,“你不也是默许的吗,我们有保持原样吗,你觉得是原样是哪个原样,像我们刚认识那会儿,还是我刚来这边的时候,或者……你一直默许,哪怕知道我的心思,也装作感觉不到,这样才是原样。”

黑夜中,林白辛的侧脸温柔,她却不看于闵,转开了视线。

“那天晚上,你都跟我做了,还算是你认为的原样吗?”于闵讲得越来越过火,“既然你想保持原样,那当时抱着我干什么,你怎么不一开始就推开我,让我亲,跟我做算哪样,对你来说算什么?”

脸色一下就变了,林白辛转回头,或许是被她直白赤倮的话震住,接不住她的质问。

“我……”

“以后呢,我们算哪一种,该以哪一种关系过下去。”

林白辛答不上来。

不给她思考的余地,于闵接连问:“假如再有一次,又发生那天晚上的事,还是原样么,两次,三次……不管几次,都该按你认为的来,你觉得无所谓,只要能让你逃避就行。可是我呢,我又算什么,我一直无名无分,在你看来也是可以的吗?”

“我没有那样认为。”

“那你讲清楚。”

林白辛张不开口,于闵继续逼她。

“说话。”

艰难动唇,林白辛嗫嚅,半晌才脱口而出:“我不是同性恋……我不清楚,但不应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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