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窗外的风都停了,圆月不知何时藏进了云层里,屋里更加黑沉,一切都吞没殆尽。

“我只想正常地生活……”林白辛低声说,不再看她一眼,视线坠入无边无际的夜晚中,“不想有太多变数,那样太难了。”

“正常的生活?”

“前几年那样,最开始的样子。”

于闵直邦邦对着她,最开始的样子……那是哪个时候,她们刚认识的最初阶段,中间分开的那一段,还是她刚来京都的时期,她依旧不明白,也不需要明白了。

——林白辛再一次做了选择,即使她愿意退步,也没有选她。

缓慢眨了下眼,仿佛从来都不认识面前的人,感到过于陌生了些,这和于闵记忆中的林白辛相差甚远,于闵退无可退了,以为对方会顺着台阶下,然而林白辛不仅没下,还朝着反方向再度远离。

“你还是要我走。”

“……现在是。”

“什么叫现在?”

“我不确定。”

“连这个对你来说也很难。”

“嗯。”

“所以今天晚上,只是我一厢情愿,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动摇过,根本不愿意让我留下,一开始就是这样,我对你而言就像是负担。”

“你不是。”

“如果我今晚不过来,你也不会去找我。”于闵确信地说,颤着张张唇,声线都跟着发颤,“我以为……以为就算我不过来,不来找你,你也会去找我,可能不是今晚,可能是以后,但你肯定会去找的,早晚而已,这么看来是我自以为是了,高估了自己的分量。”

林白辛不否认,无声承认了。

“我有那么可怕?”于闵问她,一再地确认,也是变相地挽回,“你考虑清楚了,今晚要让我离开?”

林白辛半合双眼,还是那一句:“我需要时间。”

夜晚的沉寂困着两人,汹汹翻腾,一浪一浪地反复拍打。

不正面回答就是肯定,绕了半天不过是在原地打转。于闵定定望着林白辛,同样用沉默回应,等着她接下来的表示,等她会不会反悔,有没有转机。

也许刚刚只是林白辛讲的气话,正如刚刚她也在讲气话一样,不是真心的。

又或许,林白辛会不忍心,像当年那般。

……

然而都没有。

长久的、无尽的安静,如钝刀子割神经,比直接来一下更折磨。

侥幸一点点落空,直至彻底被夜色吞噬,仅剩的期待荡然无存。

十几分钟无比漫长,好似比过了一个世纪还久。

终于妥协,比对方更先接受残忍的结果。

起身,于闵走到门口,停下,开门,再转回身。

门外的光一下子劈进屋,却不足以照亮整个客厅,林白辛坐在那里岿然不动,感受到门口的目光了再抬抬头,望过来。

双方隔着几米远遥遥相视,于闵的身形一大半暴露在光里,由于背对着光,林白辛看不清她的脸,她的神情,人就站在那里,可现实显得虚幻,柔白的光线无端端变得很刺眼,刺得林白辛都快不能看她的眼睛。

又站了两三分钟。

于闵抓着门把手,骨节用力,仿若要将其掰断。

直到门完全合上,人走出去,砰地一下,房子里瞬间陷入浓郁的黑色里,林白辛还是扎在原地,没有起来,没有任何行动。

闭上眼睛,林白辛呼吸随之沉重,那股隐形的束缚感近乎让她窒息,她喘不过气来了,对方分明出去了,可感受并没有跟着消失,反而越来越重。

同样蹲着不动的驴打滚歪着脑袋,两个人并没有发生激烈的争吵,它呆愣木讷,多半是不懂现在的状况,可小家伙儿有灵性,应当是察觉到了什么,它忽然跳到地上,灵活地两下跑到门口,两只爪子并用挠门,跳起来要扒下门把手开锁,焦躁地不停叫。

但门开了儿童锁模式,专门防它开门用的,不管小家伙儿怎样使劲努力,那道门堪比千斤重的巨物,怎么都撼动不了分毫。

跑回林白辛身边,冲林白辛叫,驴打滚急坏了,焦躁用脑袋拱她的腿,抬起爪子一直扒拉。

没有搭理驴打滚,林白辛一会儿像浑身脱力似的,倒靠着沙发,呼吸依然很重,她自己都能清晰听见,宛若被重鼓击锤,一下,两下……不由自主地发抖,她极力克制,可无济于事,整个身子轻轻地颤栗。

分不清是解脱,难过,还是害怕。

她分不清楚……

星月齐明的夜晚,本该是舒适清爽的一个晚上,天气挺应景,月亮藏进云层后没再出现,后半夜气温忽降,下起了小雨。

沙沙沙,刮得人耳朵疼。

到清晨雨非但没有转停的趋势,反而愈下愈大,比盆泼还大。

落地窗外的世界一片湿泞,起了雾,到处白茫茫。林白辛离开沙发时,天已经亮了,可亮不亮没有太大的区别,外边乌沉沉的,要不是时钟指向早上八点半了,真不像是已经天亮了的样。



房间空了,每个角落都空了。

连带着窗台上的那盆仙人球,全都被带走,放眼望去四下空荡荡,什么都没留下。

屋子太久没住人,也很久没人进来久待,空气中都弥漫着空无的冷清味。

东西搬空了,仿佛住在里面的人从来不曾来过,一刻都不曾属于这儿。

最先到这边的是林七和洛书,敲门的动静传来,林白辛立马回身,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那不可能是于闵,慢了半拍才开的门,当看见是林七她们,林白辛依旧不自禁怔了半晌,林七喊她两声,她才回神。

林七故意掐点找到这边来,知道于闵来过了,可不知晓于闵已经走了,以为人应该还在,林七故意端着一锅她们在家煮好的皮蛋瘦肉粥过来,叫上自家女友一起来帮着圆场子来的,开门时她还乐呢,龇着一口整齐的白牙笑呵呵,挤开林白辛,鞋都不换就往里边去。

“赶紧赶紧,快点让开,烫得很,我先去放着。”林七成心拔高嗓子叫嚷,“都快来喝粥了,我和洛书六点多就起来熬的,你们这次可得给面子啊,全都得喝,必须每个人喝至少两碗,不然浪费我们的心意。我们可不经常做饭,这好不容易做一次粥,就想着让你们也尝尝呢,我们好吧?”

火急火燎放下砂锅,进门晃悠大半圈,没见到于闵的踪影,林七还挺疑惑人在哪儿,想当然觉得是不是刚起床在浴室洗漱,可浴室里乌漆嘛黑的,她这才注意到房子里的异样,一盏灯都没亮,这儿就是一座宽敞的牢笼。

转向林白辛,林七这会儿也有点子发懵,小声嘀咕了句“不是说了要来的么”,但不敢明着讲,只能问林白辛:“家里就你一个人?”

林白辛不吭气儿,脸上很难看,双唇没有血色。

脑子里腾地被狠狠弹了一下,笑意顷刻间就没了,林七心里一咯噔,看出这是坏事了,须臾,试探地问:“闵闵呢,她没来?”

林白辛红唇翕动,如实说:“走了。”

“什么时候?”

“昨晚。”

“你没有留她?”

“没有。”

林七瞳孔一缩,犹如听见了震天一声响,脸上一下子比林白辛的还难看,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愣了愣。

“你别跟我开玩笑,真让她走了……”

反复确定林白辛不是在骗人,于闵早离开了,林七后知后觉,林白辛不去追,她去,急促叮嘱洛书守这儿看着林白辛,不管不顾外面还下着瓢泼大雨,林七飞快赶往地下停车场,一边给于闵打电话。

一次都没打通,拨号,视频……消息也没有人回。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漫上心头,林七开车去于闵的租房,可等赶到那里,已经晚了。

租房也是空的,比林白辛那里还空。

于闵早就搬家——准确来讲,她半个月前就退房了,不知道她现在住的哪儿,反正租房里早已换了新的住户,不再是她。

敲开租房门,面对新的住户,林七的预感成真,她急匆匆问新住户:“上一个住这儿的人呢,哪里去了?”

新的住户哪里知道,都是从中介那里租的房,谁清楚上一个住户是谁。一大早催命似的敲人门,又问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新租户瞧着林七被雨淋成落汤鸡的模样,条件反射性向后退,警觉合上门,张口就骂:“神经病呀你,大早上扰民。”

于闵搬离了租房的事,谁都不知情,包括一直有在联系女儿的郑清,所有人都被瞒着了,房东倒是知道一点她搬家的原因,林七费了一番劲儿才联系上房东,房东照实讲:“她说她要回家了,要搬回去,所以不租了。”

租房押金都没要,很多行李也没要,于闵只带走了一些比较重要的东西,房东热心,来收房的时候还挺纳闷,当时怕于闵是不是有事,或者遇到困难了,房子很干净整洁,于闵不像是那种不负责的租客,所以房东多留了个心眼儿,没把于闵的行李清空扔掉,而是留了下来,以防后面有人会找上来。

现在果然有人找,房东问林七是于闵的谁,林七说是她姐,房东报了个地址:“那你有空过来把她的东西拖回去吧,看你们还要不要,这次再不要,我可就自行处理了。”

东西肯定是还要的,林七立即找过去,期间隔十几分钟给于闵打一次电话。

行李收回来了,可电话一直打不通,甚至到了后面还是关机状态。

林七急得快跳起来,要不是微信上很快弹出一条于闵的消息,她急得都快报警了,恨不得能顺着网线找到于闵那边去。

-不用担心。

-谢谢林七姐。

于闵只发了这两条,过后彻底没了下文。

林七消息轰炸她,发了一长串过去,问她在哪里,哪可能不担心,然而后面再没有收到回复。

线上电话视频全打不通,林七第一时间就拨过去,可对面已经下线了。

等奔波一大圈,再载着一堆行李回去,一锅粥早就冷了。

找不到于闵,对方像是人间蒸发了。林七急性子,回去将事情转述给林白辛,让林白辛马上跟着找。

“你让她去哪儿,”林七也是那句话,“她在这儿只能依靠你,爸妈不在,家人不在,你赶走她,她能去哪儿?”

林白辛没有找于闵,要找,昨晚就不会让于闵走了。

险些闹起来,林七炸毛脾气,其他时候都算了,她可以不管,这种时候绝对不行。

林白辛任由林七指责,随她骂,许久,只有深深的一句:“你也别逼我了。”

林七滞住,一句话像是按下了消停键,林七定住,久久看着她,半天才讲:“我是怕你后悔……做得这么绝,以后你不要后悔。”



于闵人还在京都,毕竟读书还没毕业,学业还没完成,她得留在这个城市,暂时无法完全离开。

她们两人的事,外人不应当插手——林七总爱多管闲事,可自从林白辛那一句话后,她不再干涉这些,之后两次联络于闵的导师,知道于闵回过学校,一切都好,林七就放心了,适当退回到自己该在的位置上。

至于那些行李,林七将东西全扔回了隔壁,交给林白辛处置。

“要扔就扔,不扔你自己看着办。”

不知最终扔还是没有扔,林七没关注,朋友间也得保持适当的分寸,有的时候不应该越线。

林白辛请了一次长假,要出去个把月。

林七准了,放她换个地方躲。

林七和洛书去过一次于闵实习的医院,但过去并没有碰上于闵,不是有意过去找人,是洛书生病,她们就近去了那家医院。

于闵已经不在原来的科室轮转,换了新的科室。

一个月后,林白辛休假回来,她们绝口不提这事,也没人说起另一件事——于闵换了手机号,原来的那个号成了空号。

气候一天天上升,越来越热。

四平县那边来了一次视频,周晋他妈打的,赵叔术后恢复得还不错,自打上次回去探望过后,林白辛未曾主动联系过那边,赵叔念着她,所以趁过节打视频过来。

“快立夏了。”赵叔说,“我这岁数大了,最近不知道怎么了,老是想起你们几个,现在家里空得很,小晋不在,你也不在,只有我们两个,成天都冷清。”

恍然竟快立夏了,林白辛和对面聊了几分钟,实在没什么可聊的,一通电话不尴不尬,没多久只能挂断。

可能是换季的缘故,驴打滚最近不皮实了,它总是乖乖趴沙发上,多数时候,它都老实窝于闵原来的那个房间,小家伙儿不爱吃零食了,家里买的猫条它都不吃,它蔫巴如霜打的茄子,时常趴房间的床上一睡就是大半天。

不是生病了,送宠物医院做了次全身检查,宠物医生保证,小家伙儿单纯心情低落而已。

“可能是缺少陪伴,主人多注意些,情绪也会影响身体健康,长期这样不好。”医生说。

林白辛学着做猫饭,可惜厨艺水平不高,做不出驴打滚爱吃的猫饭,小家伙儿还算给面子,嚼巴了两口,实在不爱吃,剩下的死活不吃了。

这年夏天,周晋也打了几次电话过来。

林白辛以前不常和他联络,尤其是在京都开店后,生活重心被工作占据,后来又多了一个人要照顾,她顾不上其他的人和事,几次电话算比较频繁了。

前两次是周晋主动打的电话,赵叔和他妈让他多找找林白辛,周晋还像小时候那样,开朗,外向,他话多,哪壶不开提哪壶,期间也曾说起一回于闵。

“闵闵姐回来了,姐你知道吗?”

林白辛不知道。

周晋说:“她都没提前讲一声,突然就回来了,真的是,搞得我们都没什么准备。”

周晋还说:“舅舅很高兴,还请了客,昨天晚上请的,请全家吃饭。闵闵姐去他那里了,估计要住上一阵子了,舅舅本来以为闵闵姐不会去呢,闵闵姐明天还要来我们家,过来看我妈和赵叔叔。”

人回四平县了……后面周晋再讲了些什么,林白辛没听,直至周晋连着喊她几下,问她:“姐,要不明天我们视频吧,正好家里人都在,你看行不?”

林白辛没答应,没空视频。

周晋失落:“好吧,我以为闵闵姐在,你会愿意来着。”

夏末,这边收到了一次四平县寄来的快递,但不是寄给林白辛,而是给林七她们。

寄的四平县特产,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口头上不说那是谁寄来的,林七将所有东西分出来一半,送到林白辛那边,甭管林白辛收不收,反正给了就完事。

“不要也扔了吧,随便你。”林七说,“这次扔了,下次不分你就是了。”

东西里面有一个单独的箱子,林七也给林白辛了,自己没要。

要了也没用,吃不上使不上。猫吃的冻干,人可不能吃。

“那啥,学医的大五之后,学到第五年是叫大五吧,反正就那个意思,第六年是不是该选科室了?”林七有意问,向林白辛求证。

林白辛对这个勉强了解,拆开袋子,拿出冻干喂驴打滚。

“应该是。”

“有人选了皮肤科。”林七故作姿态说,自顾自捣鼓咖啡机,背对林白辛,“我只是听说,好像是这个,应该没记错。”

垂着双眸,林白辛摸摸驴打滚的后颈,驴打滚吃得很大口,边吃还边叫。

“皮肤科行不行?”林七问,“发展前景好吗,咋感觉跟想象中有点差别呢,比心内那些怎么样?”

不需要林白辛回答,林七压根就不是为了问她,说着还叹口气,索性不装了,惋惜讲:“这孩子,怎么最后选了这个,以前不说的要选心内么,干嘛变了。”

于闵的去向,直到这个夏天结束,依旧没有落定,谁都不知道她现在住在哪里,换哪儿租房了,或者又去了谁那里。

她在医院,在上学,学业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一如当年郑清他们离婚,她还是照常上高中,稳当可靠地参加高考。

再一次听到这人的消息,也是从周晋口中听到的。

周晋说,于闵打算毕业了回四平县,不留在京都。

已经定下了,全家都知道,除了林白辛。

同一年,两个月后,林白辛也收到了一箱四平县寄来的快递,周晋帮人代寄的,周晋不肯说是谁,但不用问林白辛也清楚是哪个。

快递箱里装的是林白辛送给于闵的物件,所有的,一件不落都寄回来了。

于闵不要了,全都还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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