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一场本该谈和的见面以不欢而散结束。

有的事论迹不论心,争辩火上浇油。

更何况镜子摔碎了,再拼回去还是会有裂缝在,不可能完好如初。

林白辛不能留在那里,情况轮转,现在是于闵不愿意留她,让她多待。

下到停车场,林白辛脑中的那根崩紧到拉直的神经已经到了极限,进车里,一个弯身,砰地就断开了,她在这种时候总是不善沟通,一如上一次,每次对着于闵都讲不出恰当的、足以消解矛盾的措辞,即便是让对方稍微缓和一下态度,这都很难做到。

明明对其他人不是这样。

在来之前她做好了十足的准备,然而事情的进展不如意料的万分之一,一切南辕北辙,完全背道而驰,变得更加失控了。

脸还是很白,整个人都是木僵的,上了车,半天一动不动,直至旁边车位上的车子都启动开走了,她才弓起腰背,弯身,双手盖脸慢慢搓了两下,无奈地深吸一口气。

很晚离开的这边,约莫凌晨了,来时路上车如流水,返程一直畅通,热闹繁华归于平静,全都不再喧嚣。

而同一时刻的小区楼上,房子里。

于闵还坐在沙发那儿,一步未曾挪动。

丢茶几上的手机期间弹出几次消息,还有电话打进来,这人置若罔闻,振动声嗡嗡响,她面无表情,直至烦躁感如潮水漫上来,这才抓起手机,但还是不接听电话,而是关机。

电话是江舟打的,发消息好心问要不要特产,于闵不回消息还以为她有事在忙,于是过了一个小时才打的电话。

这个点了,就算是在医院加班也该有空接电话,于闵不接,还关机了,手机那边的江舟必然察觉到了反常,可毕竟人在外地不能及时赶过来,心有怀疑也只能干着急,等白天再说。

后一天轮休,不上班。

江舟和女友唐霈上午十一点下飞机,落地直奔这边,拖着两个超大行李箱过来,进了小区边推行李箱边跑,以最快的速度上楼。

按指纹锁开门进去,江舟都做好发生坏事的打算了,结果进去后却意外地和平。

“消失”一晚的于闵正东倒西歪躺沙发上睡觉,身上什么都没盖,一看就是在沙发上过的夜。

她们进门那么大的动静,一开始竟然没有吵醒于闵,江舟好气,白白担心了一晚上,走近推推人,于闵才双眼惺忪地醒了,当看到她俩过来了,还挺疑惑:“你们怎么回来了,不是明天才回吗?”

“再不回来我怕天都要塌了。”江舟直冲冲说,急性子憋不住半点脾气,“你咋回事,昨晚给你打电话还关机,干嘛,要绝交是不是,害得我还以为你咋了,接个电话能要你命,怎么了你?”

于闵整得有些狼狈,神色差,及肩短发不打理睡醒就乱糟糟的,发尾飞翘,揉了两把眉心,昨儿干活儿累还睡得晚,搞得醒后疲惫得要死,她眼睛都睁不开,浅浅打了个哈欠:“没怎么,昨天开的静音,手机没电了。”

上班一天没充电,回家也没充,这个借口天衣无缝,十分合理。

捡起于闵的手机,摁了一下屏幕没亮,江舟将信将疑,火气立马消了大半,不过还是不放心,又问了一遍:“那你睡沙发干什么,房间里有床不睡,你自虐呀?”

“有点失眠,昨晚看电视看到很晚,后面有困意就凑合在这儿睡了,懒得回房间。”

“你也是懒得可以,走两步不就到了,真是。”

“怕站起来又睡不着了。”

“哦,我信了。”

把问题抛回去,于闵装不明白:“你们的旅游怎么样,还顺利吗?”

“一般般,不是很好玩,下次不去了。”江舟说,“那边天儿热,还不如在这边待着,遭罪。”

于闵转头又问唐霈,没事人一样地转移话题。

谁都能看出她的不对劲,讲话声音都带着哑,没事才有鬼了,但她有意隐瞒,江舟两人大概也能猜到和谁有关,否则天真塌下来了于闵眼都不会眨一下,确认人没事就成,别的不掺和。

来都来了,中午顺道在这边吃个饭再走,难得轮休一天,江舟在外跑了几天不嫌累,一顿生拉硬拽,强行带于闵到外面吃顿她收藏的网红馆子,一天到晚吃医院食堂和外卖多不健康,亏于闵还是学医的呢,天大地大身体最大,放假了必须来顿好的犒劳一下。

网红饭漂亮但不适合填饱肚子,于闵对那玩意儿一向无感,坐两个小时吃几碟份量巨少的小菜等同于折磨,还不如来碗面条实在。

“你已经被医学彻底腐蚀掏空了,不懂得什么才是真正的生活了,这叫享受,面条和这个能一样么,你看看这造型多漂亮,慢慢吃呗,又不赶时间,多品尝几下,你别上来一口就吞了。”

于闵早都不讲究了,不听劝,上来一口干完,看得江舟额角青筋突突地跳,简直受不了她的不懂情趣。

好在唐霈和江舟一路人,这俩绝配,小小的一碟菜品,唐霈细嚼慢咽,一碟能吃大半天。

越看自家女友越顺眼,江舟“嫌弃”于闵,对于闵最初的印象碎得稀烂,亏她当初还以为于闵会是唐霈这类型的温婉淑女,谁成想呢,于闵这两年就跟变异了似的,在“自暴自弃”的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不过于闵当朋友是绝顶的好,江舟这个月该补打针了,她爱美,现今每个月在脸上的花费巨大,于闵和一位常年客户排长队的医生认识,已经帮江舟拿到插队名额了,去了就能打,不需要预约等时间。

江舟高兴坏了,恨不得抱于闵一把,但迫于自家女友在旁边盯着,她讪讪收回了手,上两次的教训还没完呢,这下可不能再犯了。

前两回是江舟闹着玩,当时于闵没表态,她搞错了于闵的意思,本想着推波助澜一下,而且那时候她和唐霈还不是正式的交往关系,两个人都住一起了,却迟迟没有定下来,江舟也是为了借机刺激某人一把,推推进度呢。

现在唐霈倒是开窍了,另两个却更下不来台,这事整得怪不好的,江舟自觉对不住于闵,转而抬手抱唐霈,正大光明秀恩爱,搂住人了就不放,继续乐呵打哈哈。

“你真没事?”晚些时候,江舟又要走了,伸手到于闵眼前晃晃,“要不我们留下来住两天,陪陪你?”

于闵不需要,催促:“快走你的,团子还在家里,还不过去,猫不准备养了?”

一提到团子,江舟才是真找了上门喂养,有人干活儿,她还真差点忘了这个,忽然想起团子一下跳起来,拉着唐霈很快就跑了。

房子里很快恢复清净,于闵进房间,倒头就补觉。

倒下去了连晚饭都不吃,一睡就到第二天早上,睡了十几个小时,比昏迷还沉。

翌日到医院,整整一天,从早到晚,没人再来了,所有恢复如常,皮肤科门诊还是老样子,病患一个接一个,干到下午五六点才勉强看完号。

师妹快下班了凑过来,拍拍于闵肩膀,悄声问:“师姐,人呢,今天怎么不来了?”

佯作听不懂:“什么人?”

“白辛姐呀。”师妹说,“她不是讲了今天要来的么,上次还说给我们买奶茶来着,我等了一天了。”

“不清楚。”

“你俩不是认识的么,那么熟,她来都是为了找你,不来没跟你讲?”

“没有。”

“好吧,估计是有什么事,可能工作去了。”师妹嘀咕,可随即一琢磨,觉得不合理,“不对,应该是来了医院的才是,白辛姐今天还得换药,不能不来。”

不是惦记那杯奶茶,师妹只是记挂着林白辛,白吃白喝了林白辛那么多,师妹今天还特意带了自己做的麻辣薯片过来,本打算给林白辛,但又不好意思专门发消息问林白辛,怕人觉得自己在催我,孰知等了一天都没见到对方的身影,因而才来问问于闵。

“要不你帮我带给白辛姐,不然我还得带回去,多麻烦。”师妹拉拉于闵的衣袖,“差点忘了,师姐你也有,我可记着你的,你们两个都有份,专门给你们做的,让你们尝尝我的拿手菜。”

于闵故意偏重点:“麻辣薯片是菜?”

“是啊,我都当菜吃的。”师妹笑笑。

不帮师妹带这个,于闵只拿走了自己的那份,要送自个儿想办法。

“干嘛呢,师姐把你怎么这么狠心,你们不是很熟吗,顺手就带过去了,又没什么。”

“不熟。”

师妹“啊”了声,被不熟两个字砸懵了,一瞬间还以为耳朵出了问题。

“你们还不熟呀,这样都不,什么才叫熟?”

于闵不接话了,转身走开,她的工作还没做完,今天要加班。

连续一周,皮肤科没再来别的人,甚至一向只关心工作的崔真都问了一嘴林白辛,可不是问林白辛怎么不来,而是问林白辛烫伤恢复得怎样了。

谁都不知道,只有去烫伤科那边问才晓得。

争吵并未过分影响于闵本来的生活,除开最初那几天,后面就全落回一开始平静如死水的状态了。

上班,下班,偶尔回学校。

生活三点一线,比读中学那会儿都规律,像是被关在了笼子里,扑腾不出这方天地,始终在原地打转儿。

郑清这两年打电话烦人的次数屈指可数,自从出来住以后,于闵近乎和于盛聿那边斩断了联系,和郑清也没平和到哪里。

一直都是郑清在退让,她不愿意接触,不想接电话或是见面,郑清就自觉离远点,适当保持距离。

这趟周晋来京都,于闵单独和他见的面,周晋告诉于闵,郑清找了个伴,这回是正儿八经的中年恋,那男的对郑清蛮好,是个老师,人踏实,和郑清以前找的那些烂货都不一样。

于闵无所谓郑清找谁,不反对不支持,那是郑清的自由。

周晋先去见的林白辛,也同于闵讲一声,周晋早都摸清她们的事了,不过周晋接受度高,他倒不意外于闵对林白辛有那种想法,于闵以前过的什么日子有目共睹,是林白辛拉她出的那个泥潭,于闵对林白辛的感情会变样一点都不奇怪,周晋只是很难理解,她们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很多事都不是周晋能插手的,他顶多说两句,告知于闵,林白辛出来吃饭那天状态蛮差。

周晋走后,于闵给郑清打了一次电话,母女俩上一次通电话都过去三四个月了,郑清秒接,高兴的劲儿藏不住。

找了伴的事,郑清还不敢告诉于闵,不清楚于闵早都知道了,郑清唯恐说漏嘴,直至于闵挑明自己是知情的,郑清消停不装了,一会儿才没底气说:“你别跟妈妈生气,我不是故意瞒着你。”

“我没有,不至于。”于闵打电话不是为了质问这个,另尤其事。

郑清立马松了一大口气,不生气就好。

然而于闵接下来说的,比生气更严重。

——还有半年多就毕业了,于闵已经做好了未来的规划,回锦城和周晋一起开店,不进医院工作,要放弃八年来的艰苦学业。

“这个还是应该跟你讲一下,早些通知你。”于闵淡声说,“我不想当医生,没那打算。”

郑清当场傻了,魂儿都没了,不懂她为何会这么做。

于闵利落回:“因为我不喜欢。”



过了半个月,换药就不用那么频繁了,林白辛的伤比预期的恢复得好,医生再一次担保,看这样子是不会留疤了,大可放心。

但林白辛已经不在意这个,医生讲的那些注意事项,后期该如何护理,她听了一半,等走出医院,林七过来接她。

锦城耽搁了时间,林七回来得晚了,要是早知道林白辛会和于闵见面,林七保准连夜买票都要飞回来,谁成想她俩还能搞得更加一发不可收拾,林七简直比正主都后悔。

不敢刺激林白辛,林七这回嘴巴闭得紧,不叨叨了,等把人接回店里,一刻不休息接着干这边的活儿。

今天店里开会,搞销售培训,由出去学习了的古月主持,林七负责旁听,林白辛这个主管总店的老板当起了甩手掌柜。

过后林七也上去讲了两句,全是废话,讲完发这个季度的奖金,可把员工们激动惨了。

“诶我说你,能不能收一下你那个样子。”会后,林七忍不住了,不得不讲讲林白辛,“这还在店里呢,虽然不用干活,但好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别表现得那么明显行不,再这样下去没有哪个看不出你有事。”

林白辛嗯了声,听得进去,可不改正。

林七嘴欠,一开口就是:“弄得像小女生失恋了一样。”

讲得比蚊子叫都小声,可林白辛还是耳尖听清了,望望她,林白辛张张红唇,温声回:“我只是……担心她。”

“她又不是小孩子了,有什么好担心的。”林七心直口快,“再说了,现在才担心是不是有点多余了,上赶着给自己添堵。”

道理是这个道理,那倒是,就是自找添堵。

“现在只有咱俩,我问你,你讲实话,不要撒谎。”林七挨近,上半身向这边靠,紧紧盯着林白辛的脸,“现在难受不?”

林白辛不讲,不乐意谈这个。

躲避就是心虚,林七挑挑眉,立马明了了。

“可惜了,难受也没辙了,知道你那时候做的是啥吗?”林七说,“你那就是弃养,养一半把人丢了,她爸妈不要她,你也不要,还不如一开始就别管。”叹口气,旁观者清地摇摇头,林七一针见血,“你别还搞不清楚她在恨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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