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半夜一点多了,那时林白辛已经睡下,冷不丁的一个电话顷刻间驱散了所有困意,撑坐起身,摸黑开灯,乍然间还以为听错了,林白辛半眯着眼,脑仁都猛地一跳:“谁去相亲?”

“闵闵姐,她去。”周晋重述,“我也是刚才听到这事,赵叔回来讲的,其他人都知道,不过我还没敢找闵闵姐,诶怎么忽然就要相亲去了,我寻思先问问你,你们又吵架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于闵前天才回四平县,比林白辛早两天到,京都总店这边还有业务没有交接完,因而林白辛明儿才能离开,她这两天一直在忙工作,今晚都加班到了十点才回来,连于闵人都没见到过,分隔两地,哪儿来的吵架。

“她要去的?”林白辛俨然不相信,下意识以为多半是于盛聿他们自作主张,于闵刚回那边就强迫她去相亲,应该不太可能是于闵自己愿意去。

然而事实是并非家里人一味强迫,一个大活人,她自己不肯去,总不能把她绑了架着去,是于闵自个儿同意的,赵叔亲眼目睹,耳听为实,今晚可把于盛聿郑清乐坏了,那俩欢天喜地高兴得都找不着北了,就差直呼祖坟冒青烟大显灵通,比他俩当年离婚成功都开心。

赵叔一个外人不好干涉别人的家事,可他都能看出来这事儿不对劲,处处透露出古怪,所以到家便对周晋提了一嘴,周晋思来想去还是先给林白辛通风报信。

林白辛是明儿上午的飞机,中午落地,等抵达四平县,届时估计相亲都结束了。

“明天跟谁相?”揉揉眉心,林白辛下床,打开扩音,飞快点进软件搜最近一班的机票。

这个周晋还不清楚,刚才得知消息,他太着急了,以至于忘了打听。

赶紧一拍脑门,周晋猛地回过神:“我马上去问问,晚点跟你讲,等一下再回你电话。”

既然是长辈介绍的相亲,那八|九不离十就是身边的熟人,一般相亲都是从周边的人脉资源开始找,知根知底的才靠谱,除非实在是圈子里没有合适的才会往外找。

火急火燎挂断电话,周晋跑得比鬼撵都快,期间不忘打于闵的视频,可惜这么晚了,也许对面是开了静音模式,连打几次都没打通,没人接视频。

砰砰敲赵叔的房间门,周晋想也不想就找赵叔问,不过他显然搞错了,赵叔只是听于盛聿他们说起了这事,没太记住找的谁,无可奈何,周晋又找其他人,兜转一大圈才打听到来明天相亲的那个的确是老熟人,大家都认识。

“靠,怎么是他!”

周晋惊讶,张大嘴半天合不拢,随即开骂,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想不到身边潜伏了这么个“间谍”,藏得真够深的,平时还真看不出来,那小子竟然瞒得死紧,这么大的事都没告诉他。

但也有可能是对面也不知情,相亲嘛,好多都是顺着父母的意思去约定的地方和对方见见面,见面之前没有任何联系,见了再开盲盒很正常。

于闵的视频打不通,电话也打不通,周晋大半夜扰人清梦,转头找另一位正主,线上质问。

但超出周晋的预料,对方其实知情,面对周晋,这位正主不辩解,却还是打算去,直到周晋气得跳脚,石破天惊地冒出一句:“你大爷的,你这就是当小三,明知故犯,破坏人家感情,你要脸不要?”

对面沉寂了许久,瞬间静得可怕,好一会儿才吭气:“她有对象了?”

“没有。”

“……”

“反正跟你讲不清。”

折腾半个晚上,周晋才给林白辛回拨电话,将这边的情况逐一告知,且还从中探听到了另一件事。

有关于盛聿是如何找到的于闵的租房,于盛聿讲的是,有人给了他地址。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周晋一向浆糊的豆腐渣脑子突然好使起来,他明着问:“姐,你把闵闵姐地址给别人了?”

林白辛没有,不可能会给。

“那舅舅怎么找到闵闵姐的?”

唯二和于盛聿有联系,且知道于闵租房住址的就两个人,一个林白辛,一个周晋。

周晋守口如瓶,可不是他泄的密,他干不出这种事,绝对不是他。

“奇怪,那是谁给的?”周晋疑惑。

林白辛无法解答,那会儿她已经在机场候机,坐在椅子上,她的脸煞白,不知是没睡好还是因为这个事,周晋噼里啪啦吵人耳朵,林白辛却不太听得清他在讲些什么。

通往锦城的飞机两三个小时,从锦城转到四平县也快,加之路上转车耽搁的时间,全程不超过五个小时。

直接去的周晋家,大清早开门见到她,赵叔都懵了,林白辛要回来的消息谁都没告诉,连周晋都不知道她竟然连夜提前买机票赶回来了。

一身的疲惫无比狼狈,赵叔拉林白辛进门,楼上的周晋过了几分钟被动静吵醒才下来,当看到林白辛更加惊诧。

“姐,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不是下午才到吗?”

什么都不解释,那些不重要。林白辛转向周晋,只轻轻说:“我要见她……”



这一天万里无云,一片碧蓝,八年过去,四平县早和记忆中相差甚远,八年来的改变一样一样地叠加,甚至曾经的老街道都和以前不同了。

县里前两年建了新的商场,商场背后还修了两条新街,其中一街的云屿咖啡馆里,于闵坐在最靠里的角落,面前的咖啡喝了大半了,郑清的短信一条接一条,于闵早就将她拉黑,可惜郑清又换了张新卡,除非于闵也换新卡,不然拉黑一个号她就换一个新的号。

郑清相当关心相亲的进度,要不是于闵反对,当妈的都想跟着来,现在距离约定的相亲时间已经过去十分钟,郑清心急,恨不得立马就能知道结果,一直问个不停。

这张咖啡桌上,坐的始终只有于闵一个人,另一位迟迟不见踪影。

桌上也只点了一杯咖啡,没有多的。

于闵不着急,垂眸拿起勺子搅搅杯底,慢条斯理,一会儿端起咖啡兀自抿一小口。

糖加少了,苦的。

她还是不喜欢外面的咖啡,不合口味。

该赴约的人不见踪影,问都不问,专注喝那杯难喝的咖啡,准备喝完就离开。

这个不来,还有下一个,郑清安排了一堆人,排队能排到街尾去。

这个时间段的咖啡厅客流量相对变低,还留下的大半都是正在敲电脑或者临时找场地办公的工作党,只有于闵旁边桌是一对父子,爸爸带着儿子出来写作业,小孩儿脑子转不过来,琢磨半天都解不出解不出一道题,当爸的耐性差,气得快要动手。

咖啡厅的员工半小时内来了这边三次,前两次过来劝导制止,最后一次则是委婉请离,经过一番拉扯,那对父子才不情不愿离开了。

过后,旁边桌没再坐人,被包桌了。

店员将这边隔起来,并贴心地把隔挡的帘子拉下。

不喝咖啡了,于闵讨厌这个味道,不够浓郁醇厚,过于寡淡,一点不香。

难喝。

令人反感。

可到底还是没把这杯难喝的咖啡撤下去,轻轻放下,推远些。于闵靠着座椅,街上来往的人群和车辆不断地穿行而过,周遭的一切都在变化,每时每刻都不同,只有她一动不动,定在座位上。

……

人最后还是来了,在咖啡被撤下去之际——不过来的却不是约定的那个,而是意料之外的人。

于闵看窗外的街景分了神,没太在意对方什么时候进来的,直到对面的座位被占,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印入眼帘,听到动静后无意间回头,于闵敛起视线余光,不看别处了。

坐下,林白辛正对这人,面对面朝着彼此,随后是长久的沉默,无声地僵持不下。

反而是店员发现这边来了人,在林白辛没有落座前,看她往那个方向去,以为是林白辛找错了地方,刚要过去拦住,等察觉到她们应该是认识的,便顺势上前,将单子送到林白辛手上,问要喝点什么。

随便点了杯冷饮,瞄见面前那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林白辛又叫住店员,再加了一杯果汁。

不明白她一个人怎么点两杯喝的,店员逐一记下,说:“好的,您稍等,先坐会儿。”

因着旁边被隔开了,这里便成了整个咖啡厅最安静的角落。

双方都不开口,林白辛只是径直望着于闵,脸上的神情深沉,而于闵没太多的情绪,整个人木然,像那天从楼上看她那样,眼中掀不起半点波澜。

“为什么?”

一会儿,林白辛先说,红唇艰难翕动,三个字就像是刀子刮着喉咙,将柔软细嫩的皮肉一刀刀割开,她深深吸了口气才得以把话挤出来,一切来得太快,措手不及,她没有任何准备,应对不了,前一晚的慌乱仍然占据上风,还没消散,以往的理智和克制通通没了,只留下语气里不易察觉的微颤,胸腔都在轻轻地发抖。

对面的于闵却不似她当初的躲避,于闵挺平静,也不打算躲,虽然诧异她的出现,可下一瞬就压下了这些多余的感受,淡声回:“你来做什么?”

“你要相亲……”林白辛嗫嚅,“我需要一个理由,你这么做的原因。”

现在轮到于闵不想解释了,不乐意掰扯,轻描淡写回答:“没有理由,想来就来了。”

“你不是那样的人。”

“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很了解?”

“是。”林白辛笃定,“我很了解,比你身边的任何都了解。”

于闵又说:“跟你没关系,这是我的事。”

“现在跟我有关系了,我过来了,就是我的事了。”

“凭什么?”

“凭我在乎。”林白辛直接,“我要个答案,不想就这么不清不楚,你做这些,究竟是怎么回事……”

于闵抬抬眼皮子,缓慢眨了下,直至刚点的咖啡和果汁端上来,挺无所谓表示:“那跟我无关。”

来这儿不是为了争论,林白辛抿抿唇,半晌,接着说:“我给你打了电话,但是你关机了,打不通。”

于闵回:“没看到。”

“打了不止一次。”林白辛说,“还给你发了消息,发了短信,你都没回。”

“没用手机。”

“你看到了吗?”

“没有。”

“你先走了,我来不及找到你,只能这样找你。”林白辛解释,捧着杯子的手用力到手背上的青筋都微微突起,“这次我找你了,没有不找你。”

对面的于闵好似听不见这一句,脸上还是无动于衷。

“之前你在准备答辩,我怕影响你,本来我是准备回了这边再来找你。”林白辛一口气交代,“我换到锦城的分店了,周晋讲你毕业了要去他那里,我不知道你会回这边,如果早知道,我不会多等两天。一开始……我是打算让周晋帮忙,等去了锦城再约你出来谈谈,我不想逼你太紧,我这次……是打算跟你和好,要是你不愿意,我也可以等,等多久都行,但我没想到你没去周晋那里,还回了这边,过来跟人相亲了。”

林白辛现在的模样和平时差别挺大,她往常总是化着精致得体的淡妆,全身上下倒饬得一丝不苟,衣裤鞋子一定是配套或专门搭配过的,甚至发型看似随意松弛,其实也是经过了用心的打理。她现在的妆容还是前一天的妆,经过了一天一晚,还有今儿的大半天,妆已经有些花了,她自个儿都没觉察到,左边耳朵的耳环掉了一只,不知是昨晚在房子里掉的,还是路上,还有她没有背包,她出门一定会背包,毕竟做这门行当,有的习惯早就刻进了骨子里,然而昨晚太过匆忙着急,她连包都没拿,鞋子竟还是居家的一字平底拖。

于闵看得见,视线由上往下,看得一清二楚。

一字平底拖不适合长时间外穿,她脚侧都磨红了,再磨下去就要破皮了。

可林白辛似是感受不到,不在意那个。

“上次你问我想清楚没有,我当时没有回答,不是为了躲避,也不是没有想好。”林白辛说,顿了顿,“是我不晓得该怎么开口,该处理这些,我应该给你一个合理的说法,但我……我给不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多的说法都是借口,但那对你不公平,这些都是我导致的结果,我的问题,我应该承担……我还没有想到办法,林七讲得对,我就是太瞻前顾后了,不够果决,犹豫得太多,所以搞砸了这一切。”

“因为生我的气,才来的吗?”林白辛问,“是我的问题,又让你失望了。”

于闵没有立即否认,片刻,将那杯果汁也推开了,林白辛的长篇大论她一句没听进去,眼下就像是那时候的翻版,只不过她们互换了位置。

挺讽刺的。

心里没有痛快的舒畅感,换成林白辛低头了,于闵丝毫不觉得快意,静默许久,她只是反问:“这才是正常的生活,不对么?”

赶她走的时候,林白辛讲过,她只是想要正常的生活。

“正常的生活就是这样,大部分人的常态。”于闵慢慢说,“不管同性恋,还是单身主义,这些都是不合主流的少数,主流应该是我现在这样,这不就是你希望的?我现在就是在回归正常的生活,认清真正的现实。”

林白辛哑声,都快忘了曾经讲过的话。

“你是为了逃避,我不是。”于闵说,眼里灰败无神,“那时候我不愿意接受,不肯面对,现在我改变主意了,这样对大家都好。”

林白辛反驳不了,这的确是她曾想要的最佳结果,希望于闵可以面对,不要逼她。

往日的种种就是致命的束缚,成了如今的绊脚石,是横在她们之间的巨大鸿沟。林白辛跨越不了,她推开的对方,骤然的紧缩感缠住了她的心脏,难以置信于闵的坚决,嘴角动了动,好一会儿才硬憋出一声:

“所以,你就这么听我的?”

“是。”

“那我现在希望你不要相亲了,你还听我的吗?”

“现在不想听了。”

“我想要个机会。”

于闵不吭声了,默然以对。

可能是熬了半晚上没合眼,加之赶路的劳累,林白辛嗓子都有点哑了,直愣愣望着于闵许久,直到确认于闵是真的不给机会了,她才重新张张唇,否定以上的全部。

“不是那样,全都不是。”林白辛摇摇头,“你是因为我,但不是因为以前的那些。”

“你以为是我透露的你的地址,对么?”林白辛开门见山,无论这人承不承认,“你爸去找你,你觉得是我告诉他的,除了我,没有别的人会那样做。”

多半是说中了,于闵只是看着她,没有否认。

“我推开了你,那时候想要正常的生活,你就觉得我还是这样,我比其他人嫌疑大得多,没有比我更值得怀疑。”林白辛嗓音压抑,带着一股子颤,“你有想过问我不,哪怕是找我对峙。”

于闵说:“我不想。”

“在你心中一定就是我告的密,不可能会是别人。”林白辛明了了,颔首,“我不知道于盛聿是怎么找到的你,但不是我,我连见都没见过他。不止是他,你妈妈,我这些天也没跟她联系。只要你来找我,我都会告诉你。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做那样的事。”

“我没说过一定就是你。”一会儿,于闵还是否定了这一条,“也不关心于盛聿怎么找上来的,这些都不重要。”

“既然不重要,那你为什么来相亲?”

“不知道。”

“你可以不来,他们逼不了你。”林白辛说,“就算不是因为我,你也不应该来,你就是在自暴自弃。”

于闵嘴硬:“还没严重到那个程度。”

“你不是喜欢女的,跟男的相亲算怎么回事,这不叫正常。”

“那什么才是,找个女朋友?”

林白辛不能说“是”,无论哪一种,都不是。

“像你一样,我也分不清楚。”于闵缓缓道来,从始至终都挺心平气和,侧了侧头,“他们确实逼不了我,这些都是我自己的决定,我的意愿,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只要我自己能承担后果就行,难道不对?其实我也想搞明白,当初对你……是不是我的认知出现了偏差,我到底喜欢女的,还是喜欢哪一种,这么久了,我自己都挺糊涂的。”

“我不应该——只能喜欢你才是。”讲到一半,这人停了下,语调拖得有点长,“这才是不公平。”

一番话直白且伤人,讲得十分实诚。

林白辛紧紧盯着,没有立马回应,良久,低低开口指出:“你说谎,在骗我。”

“你刚刚躲着我了,不敢看我。”林白辛拆穿,“你每次说谎都这样,这不是真话。”

“……”

于闵还是侧开视线,语气很镇定:“没有。”

“那你看着我,对我再讲一遍。”

没有再对着她,于闵不会听话照她说的做。

“你也是在逃避。”林白辛忽然说,“你也是不敢面对,所以才不找我求证。”顿了下,林白辛死死望着这人,字字清晰,“你害怕真的是我,宁愿怀疑……你怕我会再一次放弃你,不要你……”



咖啡厅外,街对面,黑色的奥迪停在马路边上,车内的周晋度秒如年,心急如焚,隔着距离他听不见马路另一边两人讲的话,更不懂唇语,在他的视角看来,两个人的反应都过于平静了些。

平静可不意味着和平,反而更危险,越是平静,情况越是严峻。

两个人谈完了,于闵先站了起来,走了。

林白辛还坐在原地。

周晋老妈子上身操碎了心,纠结到底是去追于闵,还是进咖啡厅看看林白辛,一顿纠结过后还是老实留车里,给双方都留足了冷静的空间。

十几分钟后,林白辛才从咖啡厅出来,走到这边,开门上车。

比来时更为寡言少语,林白辛坐后排,车子开出一长段路了,始终不发一言。

周晋自动缝上嘴巴,没敢多问。

回到和园,到了周晋家,林白辛却不进去,不准备住这里,周晋愕然:“那你去哪儿?”

当初和园的别墅早就卖了,这儿没有房子了,也没有于闵。

四平县从来都不是林白辛的归处,海市不是,京都更不是。

迟来地,林白辛总算面临与于闵相同的处境:

是啊,她还能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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