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们浑身湿漉,衣服上溅满泥浆,头发凌乱的粘在脸上,狼狈不堪,男子仍旧紧紧抱着那个锦布包裹,爬起来拼命地踩熄火堆。

杨逍闻到了血腥味。

再多的雨水也冲刷不干净的血腥味。

就在那两个人身上。

男子惊魂未定地喘息着,冲妻子喊道:“关门!快关门!”

女子慌忙应了声,人才刚转身,突然愣在原地。

男子催促道:“快点呀!”

这一声低吼像是催命的符咒一般,女子仰面轰然倒下,一支箭插在她眉心,已立时毙命。中年男子惊叫一声,扑到她身上,连连呼唤:“敏华!敏华!”

雨势渐止,天色已恢复了些许亮度,昏昏沉沉中,清晰可见院中站了一条人影。

即使看不清样貌,杨逍也能清楚感觉到来自他身上的杀气。

刚才他一直注意这对中年夫妇,忽略了屋外的情形,以至于竟然没有觉察到这支破空而来的利箭,而这个人能在这样的环境中轻易取人性命,也绝非等闲之辈。

此刻,他的箭正对着他们。

☆、第 3 章

3、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谁也没有料到,一个活生生的人转眼横尸当场,照殷梨亭的性格,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厉声斥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当众行凶!”

那人的声音冰冰冷冷传来:“这件事与你们无关,想活命的话,马上给我滚!”

这目中无人的语气显然惹恼了殷梨亭,他道:“笑话!你草菅人命还如此嚣张,眼里还有王法吗?这件事我管定了!”

方才还沉浸在丧妻之痛下的中年男人忽然扑到他脚边,揪住他衣角泣求道:“此人追杀我们夫妻多日,求少侠救我一命,求少侠救我一命——”

殷梨亭伸手扶起他,郑重道:“你放心,这件事我绝不会袖手旁边的。”

说罢,便将他挡到自己身后。

夜色中,他仗剑而立,颇有一番侠者风范。

杨逍头痛地扶额。

架势的确不错,说的话也够有魄力,可行侠仗义前总得先摸清楚状况吧。

难道他就不想想这个杀手为什么敢这样无所顾忌地站在他们面前?

难道他就不考虑附近有没有其他帮手?

果然是初出茅庐又自命不凡的“后起之秀”,他师傅估计从来没有教他过什么叫量力而为吧。

杨逍叹了口气。

好吧,这次就帮帮他,仅此一次,就当是还那日在酒寮欠下的人情。

他不动声色地挪了个位置,静观其变。

那杀手做了个手势,安静片刻之后,残缺的围墙外猛得跳进十数条人影,将他们团团堵在屋内。杨逍早已料到对方会有这一招,比起外面这群黑衣蒙面人,他倒是对殷梨亭处变不惊的态度更有兴趣。

他的剑并没有因为敌人的增加而垂下。

他的神情也没有因为寡不敌众而畏惧。

他的脚步更没有因为可能性命不保而退缩。

摇曳的火光下,他仍然坚定地挡在那个中年男人面前,站得笔直。

杨逍不自觉一笑。

原来逞强也可以逞得这么自信啊。

有趣,真是有趣。

那杀手不屑道:“郑大人,你就是找保镖也该找个像样的啊,就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你还真当他能救得了你?还是乖乖把我们要的东西交出来,主人说不定能网开一面,饶你一条狗命。”

郑大人?

杨逍看了眼躲在殷梨亭身后的中年男人,微微皱眉。

他一个朝廷官员,为何会大半夜的被人追杀?

是私仇,还是公怨?

殷梨亭却没往这深处想,听他如此瞧不起自己,怒道:“狗贼,休要在此大放厥词,你杀人劫财,人人得而诛之!”

那领头人冷哼一声,道:“原来这世上真有自寻死路的蠢蛋,今天你们休想活着离开这里!”

话音刚落,两条黑影便窜进屋内,扑向殷梨亭。

殷梨亭一把推开中年男子,周旋在他们中间。

剑光如晃动的银虹,在夜色中留下眩目的影子。

他武学造诣虽不深,但剑法精湛,灵动飘逸,一看便是师出名门,胜那两名杀手绰绰有余。

领头人似乎也没有料到他武艺不凡,打了个手势,立即又有几名杀手冲上去,将他围在中间。这几人显然训练有素,各占其位,招招欲取他性命,且身法古怪,招数奇特,似乎并非中原人士。四面夹击之下,殷梨亭虽然还能应付,但明显比刚才吃力许多。

他的剑法……

杨逍皱眉想了片刻,一笑。

怪不得如此自信呢,原来是武当派的呀。

江湖近来风头最劲的后起之秀便是武当七侠,其中六侠殷梨亭以剑术精湛著称,他又怎会没听说过?虽然这些所谓正派人士他向来反感的很,但对张真人却极是敬佩的,不管是武学造诣,还是个人修为,都不得不叫人佩服。这殷梨亭虽说行事冲动鲁莽了点,但明知寡不敌众仍然无所畏惧的胆识的确不失大家风范,见惯了虚有其表的纨绔子弟,杨逍不禁对他有几分赏识。

那几名杀手渐渐落了下风,领头人按捺不住,手中弓箭举起,霎时传来破空之声。

杨逍暗叫不妙,就近拾起一块碎石,朝声源处扔出。

暗中只听得啪一声,紧接着传来一声惨叫,围攻殷梨亭的杀手中有一人仰面倒下,胸口正插着那只箭。剩余几人皆大惊,纷纷退让开,回头望向屋外。领头人的手还停在弓上没有收回,打斗之声骤消,四周变得安静至极,诡异至极。

领头人突然大笑起来:“原来这里还藏了一位高人,我倒要看看,你能替他挡下多少!”

说罢,他手里已多了三支箭,齐齐飞向殷梨亭。

又是几声啪啦,三支箭竟都拦腰而断,跌在殷梨亭脚下。

领头人显然被惊住了,久久没有作声。

那几名杀手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站在阴暗处的杨逍,可他如同木桩一般站在原地,似乎连手都没有动过。

这么短的距离,这么快的速度,究竟要多强的内力,才可以在转瞬间击断三支飞箭?

领头人打了个手势,示意退出屋内。

他骂道:“好个暗处偷袭的无耻小人,有本事就光明正大的站出来……啊——!”他突然捂住胸口惨叫一声,掌中赫然是一粒不起眼的碎石子。一个怪腔怪调的声音响起:“这是给你的一点教训,倘若再出言不逊,我便叫你命丧当场。”

领头人后退数步,左右看了一眼,底气不足道:“你究竟是谁?!”

那声音又道:“想活命的话马上给我滚。”

领头人心中有千万个不甘愿,但权衡其中的利害关系,自是知道绝非逞能的时候,更何况敌暗我明,就算再缠斗下去也讨不着便宜,只得恨恨道:“好!今日我便看在你的面子上先饶过他们,他日再见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绝不留情!后会有期,我们走!”

殷梨亭看着他们离开院子,消失在夜色深处,终于松了口气。

他对那躲在柱子后面瑟瑟发抖的中年男人叫道:“他们已经走了,出来吧。”

中年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满目惊恐。

殷梨亭询问道:“他们是什么人,为何要追杀你们?”

中年男人惊魂未定:“他们……他们……”

殷梨亭拍拍他安慰道:“你不要急,有什么事慢慢说。”

中年男人怔怔望着妻子的尸体,突然大叫一声,往屋外奔去。

殷梨亭急唤:“喂——!”

那中年男子疯了般的一路狂叫,没进夜色之中。殷梨亭作势要追上去,杨逍拦住他:“没必要了。”

殷梨亭焦急道:“救人要救到底,我不能看着他白白送死。”

杨逍沉声道:“你救不了他。”

殷梨亭正想发问,远处猛得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谁也救不了一个存心寻死的人。

杨逍看着殷梨亭难以置信的表情,摇摇头,手不动声色地拂过他腰间,取走一件东西。

那是刚才混乱之时,中年男子放在他身上的。

也正是祸端的根源。

初入江湖,正值意气风发的年纪,实在不该惹上这么大的麻烦。

所以,他替他接收了。

嗯……算是个顺水人情吧,虽然他现在一无所知。

作者有话要说:家里的网络坏了,没办法更新,用了7年的老猫似乎经受不住岁月的摧惨,要寿终了,但愿它只是抽风。。。我囧

☆、第 4 章

4、

天已蒙蒙微亮,殷梨亭遍寻树林,除了凌乱的脚印和一滩血迹外,一无所获。他沮丧地回到破屋,神情中难掩悲痛。杨逍看着他走进来,说道:“你应该很清楚,他们是不会留下尸体的。”

殷梨亭喃喃说道:“都怪我疏忽,如果当时就拦住他的话,也许就不会……”

杨逍有些不耐地打断他的话:“够了!事已至此,说这些有什么用。”

殷梨亭本就懊悔,加上被他这么一吼,想到自己眼睁睁看着两条人命死在面前却无能为力,眼眶一红。杨逍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刚才那句话的确重了一点,想出言安慰几句,又不知如何开口,半晌才说道:“事情已经发生了,谁也不愿意见到这种结果,但你已经尽力了,没有人会责怪你的。”

殷梨亭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望向还躺在屋内的女子尸体,说道:“我们找个地方将她埋了吧。”

杨逍断然道:“不可。”

殷梨亭不解问:“这是为何?”

杨逍道:“这对夫妇并非寻常百姓,她死在此处,官府定然要追查到底,我们若将她掩埋,不止会破坏现场,更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殷梨亭不忍心道:“难道就让她这样暴尸荒野?”

杨逍看看四周应道:“这里与大路十分相近,天亮之后便会有人经过,到时候官府自会处理。”

殷梨亭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解下外衣准备盖在尸体身上,却被杨逍一把拉住:“这件事情已经结束了,如果你不想惹上官非,就不要做这些无谓的举动。”

殷梨亭被他吼得一愣,看看他,又看看黑黝黝的屋里,小声说道:“我只是想为她做一点事。”

杨逍叹了一声。

接下来的举动他想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做第二次。

人活着时的尊严他都不曾在意过,更何况是死后?

可现在,他居然神使鬼差般解下自己的衣服,盖在一具素不相识的女尸上。

殷梨亭意外地看着他:“你……”

没等他说出口,杨逍就牵来马,扔出两个字:“走吧。”

因为他不想听到这个问题。

因为它没有答案。

因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两匹马,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上。

殷梨亭精神不振,牵着马低头走在后面,心事重重。杨逍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道:“昨晚的事绝不简单,你如果不想惹祸上身,最好是将它忘了。”

殷梨亭默默点头。

见他这幅模样,杨逍忍不住又道:“每个人都有做不到的事,你没有必要为此自责。”

殷梨亭还是默默点头。

杨逍都诧异自己这番一板一眼的说教词,要换作平常,早就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了。他干咳两声,转移话题:“前面就出树林了,我们就此道别吧,你自己多加小心。”

等了片刻,回答他的只有身后的脚步声。

杨逍以为他还沉浸在自责中,叹了一声,回头说道:“我先走了……”

一句话还没有出口,他愣在原地。

跟在他身后的,只有一匹马。

殷梨亭的马。

可是他人呢,他人去哪了?!

就这么几棵碗口大小的树,藏也藏不住,总不能凭空消失了吧?

杨逍环顾四周,目光停在刚刚经过的陷井上。

那是个猎户挖来捕兽的大坑,估计没派上用场,便这么荒废了,坑上面也没什么遮盖,连马都知道要绕着走,他一个大活人总不至于掉下去吧?

杨逍缓缓走过去,向下张望。

陷井很深,约莫三米有余,天色还算明亮,一眼就能看到坑底,除了一层积得厚厚的落叶外,就是狼狈跌坐在上面的殷梨亭。

杨逍顿时满头黑线。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殷梨亭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粘了一身的枯叶干草,怎么拍都拍不干净。

坑虽然深,但以他的轻功轻而易举就能出去

抬头估量了下高度后,他奋力跳起。

但他显然忘了一件事。

昨夜一场大雨让地面变得非常湿滑,他的脚才踩到洞口,杨逍连手都没来得及伸,他已经又摔回坑底。

“……”杨逍很有想暴笑的冲动。

殷梨亭狼狈不已,匆匆跳上地面。

两个过路的小媳妇看他这幅满身树叶杂草的模样,低头窃笑不已。殷梨亭满脸通红,胡乱扯下头上的树叶。杨逍努力憋住笑,连声音都变了腔调:“你……不要紧吧?”

殷梨亭尴尬地连头都抬不起来。

若非走路心不在焉,又怎会一脚踏空都没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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