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蜀葵没好气道:“为了这玉,我连命都搭进去半条了,至今没见过庐山真面目,就凭鼎鼎大名的光明左使那高深的手段,我哪是他的对手,只能空手而回。那黑衣人却跟踪而来,逼我吃下毒药,虽不会马上要人性命,但每日必须服用一颗才能保命,否则便会七窍流血而死。他便以此要挟我,让我继续跟踪殷六侠,找准机会再将他捉来。”

蜀葵停了片刻,继续说道:“但有杨左使在他身边,我纵有三头六臂也无计可施,看他们马上就要到少林了,心里一急便找了何刚易容成杨逍的模样,将殷六侠引到偏僻地方,欲将他绑走,怎知半路杀出个姓萧的程咬金,殷六侠真是处处有贵人相助啊。”

殷梨亭解释道:“二哥,那人叫萧缙鹏,是少林俗家弟子,对我有救命之恩。”

俞莲舟点点头,暗中将这个名字记下。

蜀葵接着道:“为了避风头,我与何刚便躲在一个小村子里,话不瞒你们,我已经将何刚杀了,像他那种人,死有余辜!只是没想到,那黑衣人居然又出现了,这次他让我去江湖上散播一个消息,就是诬陷你们二人勾结,入少林盗宝的消息。”

俞莲舟仔仔细细听了每一句话,又问:“黑衣人是不是这个人?”

他拿出那画像铺在桌上,殷梨亭一眼就认出是穆云:“他曾经与我结伴同行过一段路,后来出了面具王师傅那件命案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俞莲舟沉思道:“这么说来,他的确有很大的嫌疑,但是此人看似并非江湖中人,这么做又有什么目的?”

殷梨亭转头看看杨逍,却见他眉头深锁,似乎在担心什么。俞莲舟又道:“六弟,你将此人的事情详细跟我说一遍,兴许能找出蛛丝马迹。”

蜀葵探头看着桌上的画像,摇摇头说道:“不,他不是主谋。俞二侠,你难道忘了那天在旧屋中露出真面目的黑衣人是谁么?”

俞莲舟一怔,两人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杨逍。蜀葵站起身,缓缓走到屋子中间,说道:“今日我便在此将一切都说出来。俞二侠,你且想想,不管论武功还是论手段,我都远不如这位杨左使,江湖上干这买卖的高手比比皆是,为什么那黑衣人偏偏要找我呢?为什么在事情失败之后,他还要我继续跟踪他们,伺机行动呢?江湖上有谁不知道光明左使杨逍的本事,黑衣人为何还要跟我做这毫无胜算的买卖?”

蜀葵目光渐冷,指着杨逍道:“因为,黑衣人不过是个棋子,真正的幕后主使就是他!”

☆、第 39 章

39、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的几个人都愣住。

原本事情的真相已经在眼前,马上就能揭开迷雾,可一个回马枪突然杀来,一切又回到了原点。殷梨亭尤其惊诧:“蜀姑娘,你……你在说什么呀!”

蜀葵以非常同情的眼神看着他:“殷六侠,你年纪尚轻,不知道人心险恶,明教既然被江湖中人称为魔教,你还指望他们是善类吗?你与杨逍萍水相逢,若非另有目的,他为何要这么护着你?少林武当是武林的泰山北斗,这两个门派如果起了争端,最得利的是谁,殷六侠你难道真不明白吗?”

她这话说的全在情理之中,挑不出一点刺来,殷梨亭明知事实不是样,却找不到话来反驳。俞莲舟的脸色变得极差,他是个极不善表露情绪的人,但此刻明显已经动怒,先别说阴谋目的,单是将武当弟子玩弄股掌之间这一条,便已不可饶恕。

刚平熄下去的杀气又腾腾冒起来,殷梨亭急道:“蜀姑娘,你怎么能颠倒事非,诬陷杨兄呢?二哥,你听我说,这件事是……”

蜀葵故意打断他的话:“殷六侠,被人蒙蔽双眼的人是你,清醒点吧,他一直在利用你啊!”她一边说话,一边往俞莲舟身后移,跟杨逍的距离愈来愈远,“我已经身中剧毒,命不久矣,何必再编这种谎言,这对我又有什么好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真的不想看见你再被人利用。”

殷梨亭哪能说过蜀葵那一张利嘴,俞莲舟冷笑道:“杨左使光然好计谋,俞某佩服!”

蜀葵又道:“俞二侠,我今日将事情原委都已说出来,他夺玉环抢经书,居心叵测,还望你能主持公道。”

俞莲舟目光冷厉:“杨逍,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从蜀葵进门开始,杨逍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面对俞莲舟的询问,他只是露出不屑地笑容,瞥了蜀葵一眼,那目光丝毫没有因她的话而产生动摇,反而像完全没有听到般,对殷梨亭说道:“我们该走了。”

谁都没有想到他会突然说出这一句话,殷梨亭愣了下,不由自主向他走去。

俞莲舟的剑几乎在同时刺出。

剑身擦过殷梨亭,直指向杨逍而去。

杨逍瞬间已做出反应。

他左脚点地侧身避过这一剑,以内力弹开剑身,欲逼退俞莲舟。两人在这狭窄的空间里都有所顾忌,无法大展拳脚。俞莲舟虽然对蜀葵的话信了八方,但他一不想取对方性命,二来对方赤手空拳,他亦不想趁人之危,将剑钉入墙壁,徒手相对。两人都是绝顶高手,倾刻间已过了数招。

殷梨亭不愿看到他们有任何损伤,不顾一切冲过去。他二人正是出招之际,猛得见殷梨亭冲进他们之间,愕然之下已收势不及,眼看就要打在他身上,杨逍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突然变拳为掌,抓住他肩膀一转,瞬间移换方位,将他护入自己怀中。俞莲舟那一掌几乎就在同时打在杨逍背上,他身体猛得一震,嘴角渗下一抹鲜血。

这是将对方擒住的绝佳时机,俞莲舟却愣在原地。

殷梨亭惊慌得看着他,杨逍的神情看上去没有太大异常,气息平稳,简单地说了两个字:“走吧。”说罢,先转身走向门口。

殷梨亭看了眼俞莲舟,掠过他跟随杨逍离去。

俞莲舟竟然没有阻止。

他背对着他们站着,听着他们的脚步很快消失,脸上表情复杂难言。

张松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将这房间里所发生的事尽收眼底,他知道俞莲舟为何会沉默,就如同他找不出词语来劝阻一样。

因为在那一刻,他们看得非常清楚。

在危急关头,杨逍毫不犹豫选择替殷梨亭承受那一掌。

那瞬间常人几乎不可能做出反应,而他却做到了。

他在拼了性命保护他。

从他出现在这个房间时便是。

张松溪动动嘴唇,半晌终于说道:“二哥,也许我们真的应该……”



大街上,他们一前一后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人流渐渐被他们抛在后面,房屋成了远处的剪影,枯草和乱石覆盖了整个视野,几乎已经看不到前面的路。殷梨亭望着杨逍的背影,眼前似乎还能看见他奋不顾身挡在自己面前的样子,神情是那么坚决,那么果断。此刻,他才发现自己自始至终都忽略了一件事,从初次相识开始,他都在保护他,不管是荒山破庙里面对来历不明的杀手,还是在少林身陷囫囵时,就连刚才,他都在尽力保护自己周全。

可,这是为什么?

在少林寺时,他明明就怀疑了他,为何还要……

殷梨亭想得出神,完全没有注意杨逍越来越慢的脚步,直到他突然停下脚步,一抹鲜血滴落在枯草上。

“杨兄!”殷梨亭大惊失色。

杨逍抹去嘴角的血迹,自嘲笑道:“看来你的俞二哥也并非浪得虚名啊……”

殷梨亭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不知该说些什么:“杨兄……”

杨逍不以为意道:“只是一点轻伤,我调理一下就行了。”说着,便走到一棵大树边盘腿坐下。

殷梨亭看了眼四周:“我先去找点水来。”

杨逍点点头,听他的脚步匆匆离去,才将眼睛睁开,那条人影已经隐在灌木丛后。

他叹了口气。

伤势不算重,俞莲舟嘴上虽说得狠,那一掌却并未尽全力,看来也不是真想取他性命,张三丰教出来的弟子,分寸拿捏的真是准,倒是自己,完全就是乱了方寸!

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想法已经记不清了,等发现时,已经见不得他在自己面前受一丁点儿伤,任何人都不行。

杨逍摇头苦笑。

看来这次,真的会输得很惨,很惨……



“你家那位殷六弟呢,杨大左使?”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杨逍眉头一皱,露出厌恶得神色:“你还敢出现在这里?”

先前还虚弱不堪的蜀葵此刻已变得神清气爽,满面笑容地靠在一棵树上,说道:“你们俩好歹救了我一命,还照顾了我这么多天,于情于理我都该来说声谢谢,你说是不是。”

杨逍嗤笑道:“看来你这出苦肉计演得不错啊。”

蜀葵咯咯笑道:“杨左使可别这么说,俗话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也只是想保命而已。不过,你会为殷梨亭拼命到这个份上,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真不知道他有什么特别之处,有机会我可得好好研究研究。”

杨逍面色骤冷:“你若敢碰他一根寒毛,我定叫你尸骨无存!”

蜀葵已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我不碰他,自然有别人碰他,我看你能保护他到几时。”

杨逍咻得一声站起来。

蜀葵提脚就跑,一边还在大喊:“他要是死了,那也全是你害的!你害的——”话音还在回响,人已经跑得无影无踪。

☆、第 40 章

40、

杨逍再也不顾得伤势,飞快往殷梨亭离开的方向追去。

他只是不愿意让他见到自己这狼狈的模样,没想到独独忘了那还躲在后头的罪魁祸首!

处心积虑的穆云怎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他无法再想下去。

沿途的杂草还留有新鲜地踩踏痕迹,隐隐听到水声传来,他拨开横在前面的灌林丛,一条银带般蜿蜒清澈的小溪出现在眼前,草地上脚印凌乱,一只水囊掉在溪边,周围却没有一个人影。

他俯身捡起水囊,一抹刺目的鲜红渗进溪水,诡异地蔓延开来。

这是……谁的血?

背后突然冒起一股杀气,他猛得转身,接住一支破空而来的利箭,一张字条绑在上面。

他打开字条,上面只有简简单单一句话。

——十日后,洛阳牡丹楼。

——穆云。



这是一场血战之约。

杨逍大可以不去,带着那块藏着天大秘密的玉环回到坐忘峰,天下人又能奈他何?

但他知道,自己已放不下他。

这一路他或是当局者迷,或是不愿意承认,但现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不管牺牲什么,他都要让他活着回来!

然后……

然后呢,然后怎么样?

是送他回武当?

还是将他带回坐忘峰?

也许还是路归路,桥归桥,各走一方。

可现在他眼中只看见一件事,那就是洛阳之约。

这次,无论如何,他都要彻底了结这场因玉佩而起的恩怨!



洛阳离这里足足有十日的路程,杨逍却只花了六天。

这六天里,他每到一个镇子便换一匹马,披星戴月,片刻不停,等赶到洛阳的时候,风沙已经把他裹成了一个泥人。

在他踏进洛阳城的那一刻,就有人将这个消息报给穆云。

“他进城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坐在牡丹楼最富丽堂皇的客房里,穆云眼也不抬地问道。

下人恭敬回道:“他找了间澡堂洗了个热水澡,还换上了一身全新的衣裳。”

穆云又问:“然后呢?”

下人道:“接着就住进了福来客栈,要了一桌最好的酒菜,一个人吃得非常高兴,事后还赏了小二一碇银子。”

穆云眯起眼睛,露出笑意:“咱们这位杨左使倒是沉得住气。”

下人附合道:“正是如此,他还向小二打听这附近的好酒,看上去心情颇佳,一点也不着急。”

穆云挥挥手道:“继续去盯着,有什么动静立即回报。”

下人领命退下,他站起身整整衣服,气定神闲地离开房间,走过朱红长廊,很轻车熟路地拐进偏僻后院,一路上不断有下人经过,每个见了他都是鞠躬行礼,正眼都不敢瞧。这后院远离了那热闹的前厅,只有一座厢房孤单单立着,门口有两个大汉看守,一见他便跪地行礼,帮他将门打开。

屋里很暗,只有一些简单的桌椅摆设,与牡丹楼的富贵极不相符。穆云走到书架前,转动架上的一只花瓶,那硕大的架子竟然缓缓向旁边移去,露出一间暗室,待他走进室里,架子又很快移回到原位。

暗室里点了一只火把,光线十分灰暗,石床上赫然躺了一个人,丁忠平笔直地站在旁边,见穆云到来便抱拳道:“见过公子。”

穆云挥手示意他退下,缓步走到床边。

那昏暗的光线下,殷梨亭平躺在石床上,怒视着眼前的人,浑动却动弹不得。

穆云在床边坐下,笑着道:“殷兄可还习惯这里的生活?”

他取了放在一旁的小粥,边搅拌着边道:“这十香软筋散原本只是让人浑身无力而已,殷兄若是听话些,也不至于现在连穴道都被制了,往后就算给你解了毒,怕也是真气大损,对你的修为无益,在下看着实在心痛得很。来,我喂你吃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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