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韩嫣!!!”陈阿娇一把跳过来抓住韩嫣的衣襟,“松绑!!!”韩嫣后面的侍卫连忙松绑,阿娇拉着他,拖到刘彻和太后面前,“你,你对着刘彻的眼睛说,说你□后宫???”阿娇歇斯底里的喊叫着,“韩嫣,我看着你长大,我抽死你,我讨厌你!!!”

韩嫣抬头望望阿娇,这是他第一次这么仔细的看阿娇,呵,假小子么,心长在嘴巴上的假小子……

彘儿,这是伪娘还是假小子?

扭头望望刘彻,眼睛哭得通红通红的,就像,像那次挨板子之后呢……

“韩嫣,罪该万死,太后,陛下,圣明。”扭头,挣出阿娇怀中,“韩嫣!——”刘彻扑到前面,却扑了个空,韩嫣抓起陶碟中的匕首,往脖子里一扎,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拔出,鲜血飞溅。刘彻扑上去,忙按住他颈间的伤口,“传太医啊!!!传太医……”低头,指缝间的血,还在向外流,不停地流,堵也堵不住,“韩嫣……”

“小猪……”

伤口里没有鲜血流出了,刘彻放下手来,紧紧拥着他,全身瑟缩的如同风中摇摆的残花,下颔使劲在他额头间摩挲,“韩嫣,韩嫣……韩嫣,韩嫣~~”他的眼睛里浑浊一片,已经看不见高远的皇宫,看不见愣愣望着他的文武百官。他抱着韩嫣满是鲜血的身体,缓缓站起,眉梢间亲了亲,再亲亲……

阿娇走过来,担忧的望着刘彻,刘彻嘴角微微颤了颤,然后,向未央宫里走去,留下几只惨烈的,血脚印。

抱到内殿,轻轻放到床上,抓着他的手,放在眉间摩挲,你的脸,怎么可以如此安静,你没有流一滴泪,你这么放得下我……

殿外,太后低声的笑着,突然,她大吼一声:“太史令何在!”

司马谈恭谨走出,垂首作揖:“臣在。”

“今日之事,如实记录!”

“臣,遵旨……”

皇帝的泪流干了,已经是三天后,他身着黑色的朝服,坐在灵车中,抱着已经换下一身黑服的韩嫣。韩嫣一生都没有穿黑色的衣服,那是皇家专属的颜色,天下最尊贵的颜色,但是……任何人,死去的时候,可以穿黑色的寿服。

来到茂陵邑,入棺,入殓,入……陵寝——茂陵。

韩嫣,等我做完了我要做的事,就来找你。

“不累,等我以后我手拿大权的时候,削外戚,扫匈奴,以孔圣明德治国,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什么是六艺,让他们活的更像一个人,我……要给

大汉一个国家应有的精神文明,我……还要……”

“别说了……你活得累,让我分担一点不好么……”

“我以前不信你,今天,今天信了你好不好?我什么都跟你说,不瞒你了好不好?”

“嗯。你要做的事,是开天辟地的大事,我支持你,永远。”

没过几日。

魏其侯窦婴还是死了,车裂。窦家,诛九族。

灌夫也死了,灭族。

不久田蚡日夜见到窦婴和灌夫的魂魄索命,病死,将自家财产充公。

陈阿娇在椒房殿搞巫蛊,咒太后死。皇帝挥挥衣袖,废后,扔到长门宫。

汉家以孝治天下,岂容你在这里胡闹?

刘彻!!!你骂都骂了,还不要我胡闹?

别闹了阿娇,你是窦家人,朕把你放在长门宫,你做事悠着点儿,别给人拾了话柄。

我怕什么话柄,大不了也是个死么……窦家的人死光了,我死了……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这一年,元光五年,佞幸上大夫韩嫣年二十七,卒。

《上林赋》结束

嫣者,弓高侯孽孙也。今上为胶东王时,嫣与上学书相爱。及上为太子,愈益亲嫣。

嫣善骑射,善佞。上即位,欲事伐匈奴,而嫣先习胡兵,以故益尊贵,官至上大夫,赏赐拟于邓通。时嫣常与上卧起。

江都王入朝,有诏得从入猎上林中。天子车驾跸道未行,而先使嫣乘副车,从数十百骑,骛驰视兽。江都王望见,以为天子,辟从者,伏谒道傍。嫣驱不见。既过,江都王怒,为皇太后泣曰:“请得归国入宿,比韩嫣。”太后由此嗛嫣。

嫣侍上,出入永巷不禁,以奸闻皇太后。皇太后怒,使使赐嫣死。上为谢,终不能得,嫣遂死。

而案道侯韩说,其弟也,亦佞幸。

——《史记·佞幸列传》

韩嫣字王孙,弓高侯穨当之孙也。武帝为胶东王时,嫣与上学书相爱。及上为太子,愈益亲嫣。嫣善骑射,聪慧。上即位,欲事伐胡,而嫣先习兵,以故益尊贵,官至上大夫,赏赐拟邓通。

始时,嫣常与上共卧起。江都王入朝,从上猎上林中。天子车驾跸道未行,先使嫣乘副车,从数十百骑驰视兽。江都王望见,以为天子,辟从者,伏谒道旁。嫣驱不见。既过,江都王怒,为皇太后泣,请得归国入宿卫,比韩嫣。太后由此衔嫣。

嫣侍,出入永巷不禁,以奸闻皇太后。太后怒,使使赐嫣死。上为谢,终不能得,嫣遂死



嫣弟说,亦爱幸,以军功封案道侯,巫蛊(巫蛊之祸)时为戾太子(刘据)所杀。子增封龙雒侯、大司马、车骑将军,自有传。

——《汉书·佞幸传》

韩嫣好弹(弹弓),常以金为丸,所失者日有十余,长安为之语曰:苦饥寒,逐金丸。京师儿童,每闻嫣出弹,辄随之,望丸之所落,辄拾焉。

——《西京杂记》

☆、[番外]韩说

霍光偷偷瞅了太子妃一眼,是个美丽的女人,却没有一般女子的娇娇之态,他记得卫青曾说过,太子妃么……很像一个人,像一个多年前就故去的人,只是少年的霍光缠着卫青问他像谁的时候,卫青就嘿嘿敦厚的笑道,“以前的一个同袍,长得像个女娃,一天到晚想着要打匈奴,他没能等到出兵就身犯重罪,被赐死了……”

每个人回忆里的时光,都是那般苦涩。韩嫣死后不久,卫青为车骑将军,出上谷,打了大汉抗击匈奴的第一场胜仗。“小光,不管你受到怎样的恩宠,都要小心谨慎,陛下跟前,不比常人。”

“他到底犯了什么罪?”

卫青撑头不语,过了一会儿,拍着霍光的头,道:“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果然是长大就知道了呢……

后来在朝堂上,皇帝下旨给韩说封龙额侯的时候,他也在一旁看着,却惊讶的发现,满朝文武看着那道圣旨,眼睛都是向上翘的,嘴巴都是向下歪的。待到下朝,霍光随百官一齐出殿,听不到百官向韩说道贺,只听到他们三三两两低声的议论,不屑的瞅向韩说,瞅得韩说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面红耳赤。霍光叹息一声,跟着舅舅,去向韩说道贺。

而百官对于韩说的态度,皇帝也只是看在眼里,并未有什么表示……或许,也只有卫青,还记得当年英气勃发的韩嫣了吧……



韩说在大汉过的很悲催,祖父韩颓当去世以后,不久同母的哥哥韩嫣也没了,罪名很令人不齿。然后,父亲和长兄相继去世。

可能上天从灭掉韩国开始,就已经不准备给他们韩氏一脉好好的传承,他只能够自己争气,自己用实力告诉大家,韩王信的时代没有结束,他,是以军功封侯!

事实似乎并不妙,一张白帛,被描黑以后,再怎么清洗,也都还带着黑色的污点,除非,他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但他不能逃走,他的家族,还要靠他去支撑。



“宣——龙额侯韩说宣室觐见!——”韩说从床上爬起来,自己不在朝臣之列,没有传召,是不能进宫的,这日皇帝宣他,不知道有什么事情,是又要打仗了么……

“韩说,仲卿去世以后,满朝文武再无人照顾于你。你以后,每日都过来上朝吧……”仲卿就是卫青。

“陛下……罪臣无德无能,愧不敢当……”

“哼?”皇帝轻轻哼了一声,挥了袖子,仰天大笑,“哈哈哈哈……无德无能?你倒是谦虚谨慎!”过了一会儿,皇帝沉静下去,叹口气,道,“说儿,过来上朝,让朕每日看看你过的安稳便好。”

韩说脑子里轰的一声差点都要栽倒下去,他颤抖着,感激涕零,道:“臣遵旨。”

韩说,说儿。

很久以前,很久以前自从哥哥去世以后,皇帝就没有再唤他说儿,多么久了呢?那年,他只有十九岁,卫青还只是个太中大夫……如今,他也四十多了……

皇宫里有一首传唱经久不衰的歌曲,是多年以前的乐官李延年所作。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皇帝宣了太子和几名近臣一起听乐,除了这首,还有《长门赋》,《上林赋》,还有《桑中》……

金日磾也在,对于他的回忆,除了早年与汉人杀得你死我活之外,还有……他如今在汉国,风生水起的仕途。

听着听着大家各有所思,都忍不住掩脸垂泪,大家都老了……

皇帝老了,老了就很容易想起少年时候的风华时光,看遍来去匆匆,只是他一个,永远都站在风口浪尖,收拾那些离去的人丢下的烂摊子,然后递交到另外一些人的手里。有时候他的肩膀都要累垮了,却一会儿都不能休息,这不,刚刚静下来听曲儿,就有黄门过来奏报——匈奴又来扰边了。

这年天汉四年。

年已五十的韩说自请出战,皇帝不作挽留,打得赢固然好,回不来了也好,总好过在百官的白眼中度过余生……

呵呵……终归是那人的弟弟呢……自加冠那年跟随卫青,到现在,不管是打匈奴,还是打闽粤,他没有败下一场,就算是这一次,他以五十高龄的老将之身,再出长城,照样打得匈奴哭爹喊娘。匈奴单于乌维终于妥协,求和亲。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日子平静得如同流水,自从元封六年之后,皇帝的每一个年号就只有四年,韩说想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想不明白算了,过了这一年,就是太始元年。皇帝年过六十,身体开始不好,不好了,就想着法子给自己延命,其实,这年离他去世,还有整整十年。如果这十年,他能过的和少年时一样快乐,那他的一生,就完美了……

太子还是在重重压力下,废了太子妃,理由和当年皇帝废陈皇后一样,无后。她离开皇宫的时候,抬眼望了望北边苍茫的山脉,安静了么……一切都结束了么……

为什么,心里这么痛?

可是舒畅了不少呢!

总是有一些人悄悄离去,离去的时候,没有带走一片云彩。韩说去找戾园葬雪喝酒,作为一个长着,也作为一个曾经的敌人,当然,还是因为那人,有些像哥哥……

哥哥么,如果还活着,大约也垂垂老矣了,不知道一个老了的韩嫣,还会不会让皇帝觉得这就是韩嫣,或者,哥哥在二十八岁的时候被赐死,也是一个最好的结局吧……

至少,他永远记住了韩嫣。

两人喝的烂醉如泥,就在戾园葬雪的府中睡着,直到天明。

该来的,总是来了……

江充在驰道上捉住了太子的车驾,驰道,只有皇帝才能走。江充报告了皇帝,皇帝没有追究,却奖赏了江充。

小黄门告诉皇帝,自从太子妃被废以后,太子就天天往皇后椒房殿跑,和宫女们玩到天明。皇帝开心地送了太子两百名女人,气的太子将那群女人堵在太子宫外不准进。

皇帝病了,小黄门说太子开心得不得了。皇帝不信,宣了太子觐见,却只见太子脸上强颜的笑容和明显的泪痕。

征和元年。这是一个不妙的开头。

丞相公孙贺抓住了一个不该抓的江洋大盗,牵牵扯扯出一件巨案,从此开始为时两年的巫蛊大清洗。

卫长公主,公孙贺,公孙敬声首先为之殒身。

伴随着一家一家挖出的木头人儿——咒皇帝死的木头人儿,被处死的人越来越多。直到那一天,有人挖进了太子宫。

太子不让挖,皇帝听闻以后,觉得士兵们做的太过火了,命令新的丞相江充去安抚太子。江充怕以后太子继位对自己不利,觉得可以借此事干掉太子,开挖!太子大怒,杀江充。

皇帝等不到江充的人,却等到江充殉职的消息,他相信太子是自卫方才出手,便派了恰好在身边的韩说去看看,卫青曾对韩说有恩,无论如何,派他去,不会出任何状况。

韩说没能走到太子宫,骑马骑得好好地,突然背心一凉,便栽了下去,跟着他一起的小黄门抽出杀害韩说的剑,回头声嘶力竭的大喊道:“太子反啦!!!龙额侯被太子杀死啦!!!”他们窜回皇帝所在的甘泉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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