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不知道韩嫣有没有听到。

太阳露出一个角,天蒙蒙亮刘彘便跃马狂奔,终于找到韩嫣,那没见过世面的小家伙竟然屁股朝天躲在灌木丛中瑟瑟发抖,不过幸好无事……

“韩嫣~~”他从灌木丛中将小家伙挖了出来,拖到草地上,小家伙还双手按着眼睛不敢看外面。

“喂,太阳已经出来了。”

刘彘去扯韩嫣的手,“睁开眼睛看看啊!”

“不看……太……太阳没……没,了!”

刘彘无语,伸手到韩嫣腰上搔扒了两下,不睁开眼睛,我挠你痒痒!韩嫣一个尖叫扭动着身体松手去抓刘彘的手。“你!”看见刘彘灰土的脸就在眼前晃悠,他一把扑上去,心里扑扑直跳,“胶东王!——”

刘彘揽过腰身紧紧抱着他,“没事,日食么……每年都有那么一次,你以后仔细看看,真的很好看。”

日食,太阳消失,是上天对人间的惩罚,这个爹爹早就对自己讲过了。

可是,可是刘彘怎么这么淡然?

“嗯……”

韩嫣爬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装作无事认似的咧嘴笑笑,刘彘拧了一下他的脸,“回宫吧,来,我带你。”

韩嫣转过身去找自己的马,哪里还有半分影子?“嗯。”

刘彘上马,将韩嫣拉了上去,这时抱着他的腰,前胸贴着他后背,突然想了一个邪恶的念头,如果韩嫣没有马,那自己就能天天抱着他了!

刘彘的马着实骑得不好,歪歪扭扭都要晃下去了,韩嫣惊魂甫定后,推开他抓着马缰的手,“笨,我来。”刘彘嬉笑着松开手,却在韩嫣抓住缰绳的瞬间又抓了上去,两手握着他的手,“韩嫣~~”

“干嘛?”

“没干嘛。”

“没干嘛放手!”

“就不放!”

“不放我把你颠下去啦!”

“你颠不下去。”说着,刘彘双手死死环住韩嫣的腰,箍的像个铁索,韩嫣挣扎两下竟没有挣开,刘彘笑得很邪恶,“看,你颠不下去吧。”

“放开我!”

“你别管我,快点骑马。”

……

韩嫣被弄得很无语,只好坐直身体继续骑马。

没几天,韩嫣还在家中吃早饭,早朝归来的祖父满脸喜色,韩则与韩嫣连忙迎上去向祖父韩颓当行礼。韩颓当一甩衣袖,急走向府中书房,“嫣儿,随我来。”韩则愣愣站在一边,祖父怎么会单独见弟弟不理自己?随后他从外面传来的消息得知,皇帝早朝上宣了立太子的圣旨,本月丁巳,在未央宫举行册立大典。

太子是谁?

还能是谁呢……

韩颓当带着韩樱和韩嫣在未央宫参与册立大典。

韩嫣迷迷糊糊望着金碧辉煌的未央宫正殿,不敢相信这和又小又破的猗兰殿是处于同一个皇宫,金色的光芒中恰到好处的揉着高贵的黑色,让人看了,又不觉得太过张扬轻浮。那前方墙壁上盘舞的巨龙,那巨龙眼睛中漆黑的闪亮,那巨龙下端正跪坐的黑色上衣深红下裾的皇帝,还有皇帝身前跪地接受圣旨和授印的刘彘。

还有……台阶下房十丈之处的一座三腿青铜鼎!它在呼呼冒着香烟……

韩嫣看着上方的刘彘,小脸一阵青一阵白,心情复杂的不知道如何去说,什么……什么又笨又懒的小猪成了太子?他就是以后的皇帝?

会不会……有什么不同了呢……

“低头。”祖父低声提醒,韩嫣立即低下头去,不敢再向上看一眼。

“百官朝拜,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礼官太常高声念道,百官一齐叩拜下去,“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声音如同洪钟将整座未央宫震得巍巍作响。从没有见过这样威严而广博的阵势,韩嫣有些不知所措,幸好跟在人群中蒙混过关。

刘彘接受百官朝拜后退入后殿,百官行祝礼后依序退出。

这时,一名黄门匆匆走到韩颓当的身后,唤道:“弓高侯请留步。”

☆、失眠

韩颓当转过身来,“公公何事?”

“太子殿下有旨,仍命韩二公子担任伴读。”

韩颓当轻轻一笑,拍了拍韩嫣的额头,“嫣儿,去吧。”

“是,爷爷!”说着,也不跟着黄门,直接沿原路跑回了未央宫。路上低头行走的官员们见了这孩子,不禁暗皱眉头,这是谁家的孩子,这般不守规矩?

这是太子殿下的伴读呢,以后可是个红人儿!

跑得这么快,生怕被谁忘了似的,奴才一个!

生得一副女儿相,唉,又是个邓通。

谁知道呢?

韩嫣跑得气喘吁吁,其实这么短的距离真的不累,只是……他太紧张了,甚至忘了要谨守礼节,一跑进后殿便看见刘彘“太子?”就是刘彘的脸,就是他的身体,就是他的邪邪的笑,可是,那身上黑下红的朝服,好陌生啊……

刘彘似乎看见了他眼中的疑惑,忙迎了过来,“怎么?认不出我来了?”韩嫣抽风似的退了一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只是……好紧张,小脸绷得紧紧地,嘴唇上也没有一丝血色。

韩嫣不知自己是怎么来到太子宫的,宏伟而广大,肃穆而不沉重,处处渗透着这个国家的统治着深深的文化气息。他坐在太子宫正殿的青铜鼎旁,愣愣看着鼎上腾飞的四爪游龙,不敢相信这回是以后自己工作的地方……

他也万万料不到,这里就是他还未出生的弟弟韩说命丧黄泉的地方。

二十九年后,刘彻将长子刘据立为太子,也是七岁的时候,暗合自己。然而世间,总没有那么多暗合的事情,刘彻当了十年太子,而刘据当了三十一年的太子,最后杀了江充,杀了韩说,起兵自卫,却还是死在自己的父亲的威逼之下……

那是后话了,回到这年四月丁巳,韩嫣傻了。

刘彘换了身衣服恢复了以前小男孩的样子,走出来看见韩嫣的时候不禁哑然失笑,偷偷绕到他的身后,突然箍住他的肩膀,“喂,发什么呆呢?”

韩嫣转过脸疑惑的望着刘彘,“小猪?……太……太子?”

刘彘努了努嘴,笑呵呵的,“你要喜欢,还是叫我小猪啦!”之前为了从他口中套出匈奴的消息,这时,刘彘却是真心习惯了被这么一个玩伴亲妮的叫着小猪,多么动听啊……

“我,我不敢。”

“什么不敢?我命令你叫我小猪!”

韩嫣撇过脸去,口中喃喃道:“小笨猪,小野猪……”刘彘放开他的肩膀重重拍上去,“就是这样!”

韩嫣凝眉不语,就是这样么?怎么感觉有些不一样了?转脸他却笑了,笑的灿烂动人,像是一树玉花突然绽放,“嘿嘿,小猪~~~



刘彘从没见过韩嫣这么美丽的笑容,满心的欢喜,他坐在韩嫣对面,嘻嘻笑道:“嗯嗯,韩嫣……走,读书去。”

韩嫣从没有想过,在被册立为太子的时候,还能保持这样稳重平静而不露一丝张狂的人,是该有着怎样一颗广博而傲物的心。

学舍里别的皇子再不敢抢韩嫣,而太傅卫绾也将主要精力放在了刘彘的身上。

下午酉时放学,韩嫣陪着刘彘去太子宫吃了晚饭,又一起将功课做完,方才出宫回家,与以前没有任何区别。

次日早早起床,来到学舍恭候皇子们的大驾,刘彻身着浅黄色葛衣,还是个小屁孩的样子,不过……韩嫣见着他的精神有些不济,脸色颓得很,便起身迎过去,“昨晚没睡好?”

刘彻无力的扬了扬手,步履虚浮的走到自己的座位上盘坐好,可是一到上课,他就坐不直了,眼皮子打架打得难受,一手撑着头坐的歪歪扭扭,卫绾咳嗽了几声也没管用。

刘彻第一次在太子宫睡觉,新房间新床新被子,七岁的小孩子么,在床上煎粑煎到中夜还是睡不着,终于闹着跑回了猗兰殿,却被王皇后挡在外面不让进,说他是太子,不是小孩子了,要自己独立……他就躺在猗兰殿门口耍赖不走,皇后无奈,还是开门让他进去睡了,不过,这是最后一晚,以后,都要自己在太子宫睡。

卫绾教的是儒学。

这时一名黄门来到学舍,说是太后宣卫绾去东宫,卫绾扔了手上个书卷,叹息道:“把为政第二抄写一遍,我回来验收。”他扶了扶额头,随着黄门走出学舍。

太后主张的是道学,她眼见着大汉施行道家无为而治的政治理念,将国家治理的日渐富庶,可比上古尧舜时期,真的不愿见到那群叽叽喳喳的儒生拿些个入世明德把国家搅乱,早就看卫绾不顺眼了。

“砰。”的一声闷响,刘彻的头撞到桌几上,他捂着额头一脸可怜兮兮颓废不堪的望着韩嫣,“韩嫣~~”眼睛都要眯上去了。

韩嫣将他的头按回桌子上,道:“知道了懒猪,我帮你抄一份。”

刘彻满意的枕手睡觉,过了一会儿觉得不舒服,就趴到地上,可是没有枕头。他仰头期待的望着韩嫣,“借我一个枕头。”

韩嫣一直都在奋笔疾书,没理刘彻,刘彻只当他是默许了,爬过来便枕上他盘着的腿,韩嫣吓了一跳,“干嘛?”

“……”

“喂!我还要抄书呢!”

“……”

眼看着刘彻对他的质问不理不睬,睡自己的回笼觉,韩嫣满头冷汗,怪眼一翻,继续写字。其余的皇子们看着吹胡子瞪眼,却不敢多说半个字。

一个时辰

后,韩嫣勉强抄完一份,突然一个身着紫红深衣的人出现在学舍门口,大步走了进来。那人一眼便看见靠着伴读大腿睡大觉刘彻,脸色先是震惊然后变得灰沉沉的,挂得像驴脸,他大哼一声,刘彻没动静。看来这家伙不好惹,韩嫣连忙推醒了刘彻,扶他坐好。

刘彻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着这个人,不是汲黯么,他来学舍做什么……随之他被汲黯从袖子中拿出来的东西吓了一跳,一柄黑色的铁戒尺!

“在学舍明堂睡觉,乃是对先贤的大不敬;而此等轻浮姿态,伤及风化,成何体统?!!”

刘彻打了个冷颤清醒过来,汲黯这是在干嘛?

☆、刺杀

“臣今日担任太子少傅之职,眼见太子沉沦,臣惶恐有罪,自罚十下,以示警醒!”话一说完,就用右手拿着戒尺狠命的向左手打过去,“啪!——”这么恐怖的声音,刘彻皱了一下眉作势欲逃,可可可……可他现在是太子……

十下打完,他直望向太子,瞪得他脸色惨白不已,“少……少傅……”

“太子犯下两错,臣奉太后之命予以惩罚,戒尺十下,太子,请——”说着,挥手示意太子走上讲台。其余的皇子们愣愣半天没有表情,心中却都乐开了花,呵呵。

刘彻将手藏到身后,仰头望着汲黯半天没有爬起来,汲黯严肃的恐怖的眼神盯得他没了主意儿,这时韩嫣站起来向汲黯拱手道:“学生愿意替太子领罚。”反正我骨头硬,这戒尺打手么……小猪也太细皮嫩肉了。

“闭嘴!太子之过,自当亲身受罚,至于你,另有惩戒!”

韩嫣闭了嘴。

尺子还没下来,刘彘便皱紧了眉头缩回了手,又缓缓伸出去……啪啪十下,他的小脸汗涔涔的,手上青紫红肿,像个紫萝卜,韩嫣连忙抓过他的手腕准备吹气。而汲黯转向韩嫣,“你,身为伴读,见太子犯错而不加以阻止,反倒容其沉沦,与太子于明堂中行猥亵之事,数罪并罚,二十下!”

“师父,打屁股好不好?”

“???”

“太子写不得字,倘若我也……”

一个皇子没有忍住笑了出来……

“这么说,你是准备替太子做今天的功课了?”

……

“功课必须亲历完成,若让老夫见到代笔之作,必不轻饶!”

妈呀,这是哪里来的煞星……之前暗自乐呵的皇子们感到背上凉飕飕的,父皇什么时候才肯立我为王?我要赶紧溜!

韩嫣打的也是手,手心鼓得老高,里面紫色的血液似乎都要冲破皮肤迸发出来,看得自己触目惊心。

下学后会回太子宫,刘彻捧着手眼泪汪汪的拿不起笔来。到戌时末的时候,两人方才勉强将庄子逍遥游篇抄写完毕。

“小猪,我回去了,今晚好好睡觉。”韩嫣放下刀笔,开始整理两人读书的桌几,刘彻忙伸过手臂来按住他,“手上还肿着,给下人们收拾。”

“不用了,我来吧,他们收拾了你会找不着的。”

刘彻等他忙完,起身拿左手抓住韩嫣的衣袖,“你来。”便往后殿拉去,按在床榻上,“坐好。”

“干嘛?”

刘彻直楞楞躺下来枕着韩嫣的腿,轻轻蹭了蹭然后舒服的闭上眼睛,“等我睡着了你再走。”

韩嫣一听立马将他的头推到一边,站立起来,“你要是一夜睡不着我就得在这

儿坐一夜?”刘彻蹭上来牵着他的衣袖央求道:“不要走,不要走,太子宫好陌生……我……”韩嫣摇着头拍拍他的后背,“没事,过几天就习惯了。”

“你想看我明天继续挨尺子么?”

“那你说怎么办?我等你睡着才能走?”

“你要嫌晚就也睡这儿呗!”

“胡闹!”韩嫣从刘彻的爪子里拉出长袖,而刘彻立即跑到门口挡住他,“不要走……韩嫣,求你,我一个人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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