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十月,长安开始霜降,泡在温泉中的皇帝感到就算是骊山温泉的热水,也无法撑住自己度过这个严冬,便扛着重病,回到长安皇宫。

母强子弱,不是一个帝王应有的开端,于是他在重病之下,顶着呼啸的北风和翻飞的落叶,亲自为刘彻举行了加冠礼。成人了,就可以不被母亲掌权。

百官一齐见证了这一逆天的时刻,韩嫣也在其中。

刘彻跪在皇帝面前,缓缓等候那个颤抖着的头冠,送到自己头顶。从这以后,他就是大人了。

皇帝屹立在那里。从没有见过有人能将伟岸和风中残烛这么完美的融合在一起,韩嫣也不忍心生凄凉。

“刘彻……从……今天起,你,成人了,你要成为一个——英明的君主,将我大汉……咳咳咳咳!咳咳……”皇帝猛烈的咳嗽下去,内侍追上来,将皇帝团团抱住,送上御辇,抬向宣室殿。

皇帝在咳嗽的间歇向一名内侍说了什么,那人立即走到中央,向台下群臣道:“魏其侯窦婴入宣室觐见!——”

刘彻跪伏在地上,泣不成声。头冠刚刚没有插稳,此时跌在一边。

韩嫣走上台去,捡起刘彻身边的头冠,弯腰替他稳稳戴上,刘彻忽然抱住韩嫣的腿,将头埋在他膝盖上,低低呜咽。

新年刚过,大雪还未下下来,刘启在一次剧烈的咳嗽中喘不过气,就此驾崩,被史官谥封汉孝景帝。

举国同丧,天下缟素。

刘彻抱腿坐在父亲灵前,整日以泪洗面,不进粒米,久久爬不起来。

百官担忧。

找王太后太皇太后安慰?她们自己委顿的不像个样子,怎么劝儿子孙子?

韩嫣在家中呆了许久,一直等不到皇帝临朝的消息,终于进宫来到景帝灵前。

他将一手伸到刘彻膝盖下,将他抱起,放到自己怀里,拿自己的体温,温暖这个刚刚丧父的孩子。刘彻将头深深埋在他的肩窝,两手颤抖着抓住他的两臂,哭泣,哭泣了好久。“小猪,小猪吃东西好不好……”

刘彻终于感到肚子饿了。

皇帝吃了些粥,来到宣室殿,那里,堆放着这些日子以来百官上奏的奏章,堆满了桌子,甚至还有许多落到地上。

收拾奏章,两人不说一句话,坐在竹简堆里开始看起来。

皇帝几日未有安歇,不一会儿便委顿在地,韩嫣命人将皇帝抬进了宣室殿的内殿,自己继续看奏章——虽然多,但多是些上书皇帝临朝,劝皇帝节哀的奏章,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拿一些烦心事来刺激皇帝。

有两件事不一样。

一:询问今年秋猎是否如期举行。

二:询问册后之事。

看遍卷牍,韩嫣伸了个懒腰,看看门外天色,已近夕照,竟然过了约三个时辰……不知皇帝睡醒了没有……

进入内殿,将皇帝推醒,告诉他案牍的主要内容。

“秋猎自然如期举行,至于册后……”刘彻摇摇头,“父皇一走,他娘的那呆鸡就急着当皇后,哼!让她等着!”

“太子妃册后是迟早之事,别耍脾气,太皇太后,窦太主都看着呢……”

沉默很久,刘彻缓缓道:“现在是正月,丧服期下个月就会结束,让太常选个三月的好日子,行册后大典。”

“嗯,这才乖么……”

刘彻爬上来,将韩嫣拉到床上,“抱我。”韩嫣伸手抱住,两人一起栽倒,刘彻道:“以后你就睡在宣室殿,那臭婆娘要睡椒房殿就让她去吧。”

“笨猪。”

“又咋啦?”

“你把皇后扔在一旁?太皇太后怎么看?窦太主太后怎么看?满朝文武怎么看?”

“好吧好吧,你回去住,但你——韩嫣,你随时想来就来宣室殿找我。”

“知道了。”

三月初三是上巳节,刘彻来到长安外的灞上祭祀,并向百官以及女人们赐杨柳甘霖,说白了,就是用柳枝往他们头上洒水。

窦,王,陈,刘(

刘嫖,馆陶公主)四个这个国家最为尊贵的女人也来到河边,与众人嬉戏。阳光照得灿烂无比,刘彻的脸上,终于闪现出一丝笑颜。

三月初八。册后大典隆重非常,阿娇成了皇后。

韩嫣还不算是朝臣,没有传召不能进宫,不过……韩嫣么……谁敢拦他?当今皇帝眼下第一红人,只是他自那日无诏进宫说服皇帝吃饭以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军队

长安城外。

“张骞,你说我俩作了十年伴读,现在陛下不需要伴读了,我们做什么啊?”两人骑在快马上,奔驰于苍莽的广阔天地间,意气飞扬,英姿勃发。

“呵呵,韩嫣,陛下若有任何诏命,我等都是赴汤蹈火,也不会有半句怨言,是不是?”

“这是他诏命,那你呢,你自己心里想做什么?”

张骞转脸望了望西天的红霞,吟鞭一指,道:“东南边是大海,北边是匈奴,我想去看看西边到底有什么!”

果然不是常人的想法,韩嫣对上他的眼睛,“好,祝你有朝一日,实现自己的理想!”

“多谢!你想做什么?”

……刘彻做什么他就帮刘彻做什么。

“我……随便!”长风欢快的吹在脸上,扬起两人长长的青丝和翻飞的衣诀,好不快意苍天!

这年还是后元三年,还是先帝的年号,刘彻不能做什么大动作,一切照旧。

九月天气已经凉爽的很,去上林苑打猎正是一个不错的选择,秋猎,秋猎!

猎队呼喝着将猎犬们放了出去自由寻觅猎物,而箭矢也在一根一根的射出,每一次射出,都有不知什么小动物魂归西天。

刘彻无心打猎,新君上任,最关心的便是国计民生,他找了个没人注意的空挡,带着韩嫣溜了,溜出长安城,去田间看今秋的收成。

在田埂子上下马席地而坐,一眼望去,万顷金灿灿的良田,那都是粮食啊!刘彻欢喜的从一只麦穗上抓下一把,放在鼻头闻了闻,“真香!韩嫣,闻闻。”

“嗯。香。”韩嫣明显心神不宁。

“怎么了?有心事?”

“粮食收成好,据大司农所说,天下所有的粮仓已经装不下了,每年都要清出不少烂掉的谷子。”

“嗯?”

“我小时候在匈奴,匈奴人用粮食喂马。他们只有那么一点粮食,都是从大汉抢过去的,他们自己不吃,都给马吃……而大汉粮食多的烂掉扔了,能不能匀出些……”

“好!这事交给你了。”糟了,韩嫣要做弼马温了……

“还有,粮草这么多,何不提升军饷的份额,给士兵们物质上的激励,他们练兵和出战也会更加卖力。”

“好!也交给你了。”

“让太尉做吧,”一语既出,韩嫣便后悔了,去年六月,太尉岑迈去世……之后就一直没有人管军事……这么说,不是明摆着跟刘彻要太尉么……

“呃……那个,太尉还空着,要提你,你也太小了,先干着,至于官职……以后再

说。”

韩嫣沉默半晌,要怎么帮刘彻治国安天下?不就是如此么!他的眼睛顿时放出异样的光彩,“我要训练一支军队,军马,俸禄,粮草,都是我一人负责!”

“嗯。”刘彻很高兴。

“我要从前丞相周亚夫将军麾下细柳营里选人!”

“嗯。”

“我以后军队练成,就要出长城抗击匈奴。”

“……”刘彻眉头一皱,练兵玩玩,想怎么闹怎么闹,出长城打仗可不是闹着玩的,“不行。”

“我一定要打匈奴!”

刘彻顿时怒了,“不管怎样,你去哪儿都可以,不准去打仗!”

韩嫣拳头捏的咔咔作响,双目如死鱼般盯着他,盯得他背后凉飕飕的,“死!心!眼!”甩袖便要上马,刘彻忽然从背后抓住他,抱得紧紧的,“韩嫣,韩嫣你就在长安陪我好不好?”脸颊贴上他的后颈,低声在耳边哀求,“打仗就没个准儿,你要是……”

韩嫣抓住他握在自己胸前的手,闭眼长叹道:“刘彻,人人都有亲念难舍之人,人人都缩在家里,那谁去打匈奴?”

“我不管,你不许去!大汉就没打过胜仗,我,我……你,你!”

“笨,没把握我去干嘛?等到我觉得可以与匈奴铁蹄抗衡,再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你舍得杀军臣?”

“……”韩嫣呼吸一窒,转过身来双手按上他的肩膀,略微弯腰对上刘彻的眼睛,“我不想杀他,可是他要杀小猪。”

刘彻咬着嘴唇低下头去,过了一会儿,喃喃道:“你要多少人?”

“整个细柳营都给我。”

“不行!”刘彻虽然感动得思路不清晰,却还是一口回绝了韩嫣的白日梦,“没人服你。”

“那你说多少人?”

“八百……极限。”

韩嫣挑选了最年轻的小伙子八百人,皇帝在上林苑建章营给他划了块营地练兵,军马八百匹,用陈年未烂的粮食饲养。

刘彻只身站在瞭望台上,吹着蓝天下的万里长风,遥望远处建章营中训练的军阵。如果训练的首将,不是韩嫣就好了,这样,这样他就一定会派他带着这样一队虎狼之师出长城,打匈奴。

自从九月建立起这样一只小型精锐骑军后,每日韩嫣在战马的嘶鸣刀剑的银光中度过。

一个多月后,接近年关,给士兵们放了休沐假回家庆祝新年,而韩嫣,也自然得以回到长安。

十一月下旬,一场浩大的瑞雪

降临长安,半尺来厚,刚好适宜。不想刚刚登基就有这样的祥召,刘彻开心得不亦乐乎,早朝后便宣了韩嫣出门踏雪去了。

“来,我们打雪仗!”刘彻喊到。

两个家伙都是穿着厚厚的外髦,罩齐脚长裘,双手躲在棉裘后,拿出来不得冻掉?

刘彻当先掀飞自己的裘袍,韩嫣正欲阻止,却已被他抓起一把白雪砸了过来,暴了个满脸。伸出手来抚去脸上的残雪,气势汹汹的走过去,俯身,抓雪,中!

刘彻惊叫一声,侧身躲过,然后雪球一个接着一个天女散花般的飞来飞去。

“哈哈!”雪地上,两个十六岁的小小少年跑来跑去,笑声清朗,飘扬动人。

一玩起来就没头没脑不管不顾,直到手冻僵了抓不起雪,刘彻才大喊道不玩了,再去看手,红通通硬邦邦的按一下还没知觉。他正跺着脚要把手送到嘴边取暖,韩嫣走过来,眉头轻笑,抓住他的双手,送入自己的裘袍。

“知道冷还把裘袍脱了。”

“刚刚不是不冷嘛~~”

双手贴在他的外髦,感受裘袍与他身体间的热度,刘彻轻轻走近,韩嫣张开裘袍一把将他包住,又在他背后紧紧裹了。裘袍被撑得鼓鼓的,而刘彻紧贴着他的前胸,脸上泛起一丝红晕,“韩嫣……”

“走了,回去看奏章。”

“就……这么回去?”

☆、求贤

韩嫣抿嘴一笑,解下系在脖子上的丝带,撤出自己,给刘彻系上,“走吧……臣,恭送皇帝陛下回宫……”说着退出一步,拱手道。

刘彻扑哧一声笑了,干咳两声,提步走向宣室。韩嫣跟在三步之外,目光灼灼的望着刘彻的背影,小猪,小东西,还有模有样的。

宣室烧着暖炉,门一开便有热气扑面而来,内官们迎上来将刘彻的外袍解下拿走,刘彻走到条案前坐下,开始阅读今晨呈上来的奏章。韩嫣刚刚坐定,正欲拿起一卷奏章来看,“啪”的一声,刘彻狠狠将手上的竹简砸在地上,随之挥手将条案上堆成小山的奏章推得满地都是,“娘的!”。

韩嫣不明就里,起身走到前面,捡起刚刚被他扔掉的奏章,凝眉一看,顿时沉下心去,“陛下还是收敛一点的好。”

“收敛个头!朕是皇帝,朕还没有下诏,他们就哭爹喊娘的拿些个祖宗社稷来束缚朕,这求贤诏要是下了,他们还不要翻天了!”

“只要太皇太后还在,你就不是皇帝。”

“你说什么?!”刘彻凝目看向韩嫣,两条眉毛都要揪到一块儿去了,“韩嫣?”

“我说,你想下诏,还是先去征求太皇太后的同意,她同意了,百官便都会缄口。”

“朕就不信了,来人!”

内官小心走上,“小的在。”

“传朕诏令,全国……”

“陛下,朝廷的每个职位都塞得满满的,您现在要……”

“他们?有本事拿出个方针来改变现状,没本事就靠边站!传卫绾,窦婴,田蚡!”

内官匆匆离去,韩嫣转坐到最下首的蒲团上,向刘彻道:“你太性急了。”

“今天你怎么回事?一进来就跟我抬杠?”

“恳请陛下移驾东宫,并宣丞相,魏其侯,武安侯到东宫与太后言说。”

“你……”刘彻心中焦怒不已,他随即站起来,“来人,摆驾东宫!……韩嫣,你别跟着了,把这些奏章看完,看有哪些人,是支持朕的。”

“嗯。”韩嫣站起来替刘彻系上外袍,送他出门,“小心点,别惹老太太生气。”刘彻打了个哈哈,“知道了。”然后走下台阶上了御辇。韩嫣叹息口气,回头道:“来人。”

“小的在。”

“收拾收拾吧。”他挥袖指了指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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