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什么也不是(1)

许梦一生下来就不是好命。

她没有爹,她的娘是花楼里的歌姬。自己从小在花楼里和一群莺莺燕燕生活。

媚娘说她有和她娘亲一样的花容月貌,还生了一副花楼里女人一样谄媚的性子。

六岁之前,仗倚自己的娘是花楼头牌,媚娘让万花楼的姐姐们各自教她琴棋书画。

“她迟早会成为我们万花楼的头牌。”那时媚娘看着她弹琴写得一手好字,眉眼弯成月。许梦那时年少,不知道花楼是什么,也不知道姐姐们口中常说的接客是什么意思。

可是在六岁那年,媚娘告诉她,她的娘亲得了脏病,是那种治不好还会传染的病。

她的娘亲曾是被大家捧在手心的人,而如今却被扔在一处柴房里,没人置管她的生死,也下令不许有人靠近她。

后来许梦知道自己的娘亲病原来好不了,没人要她了,不知为什么,想到了娘亲在歌台窈窕身影,鼻子有点酸。

她偷偷的揣了些客房里的水果,抱在小身板里,悄悄的来到柴房前。

推门而入,一股扑鼻而来的恶臭味。

躺在地上被棉被包裹着的人,头发凌乱,眼睛快要深陷进去,这真是她的娘亲么?

“娘…”许梦奶声奶气的叫了一声,“我给你带了吃的。”

躺在地上的女子看清竟是自己的女儿来探望,眼眶一热,将头别过去,“梦儿...你别过来。”

当初那些阿谀奉承,荣华繁梦,倾刻烟消云散时,只有她的女儿还惦记她。她看得清,垂死之时,只有自己的亲人伴在自己身旁。

“娘...”许梦懦懦的开口,还是走到了她的面前,跪了下来,将自己怀中的水果都统统倒了出来。

看着自己娘亲含着泪吃完了东西,自己又把房间打扫一遍。她翻过身背对着许梦,“音儿,你走吧,免得染上娘身上的脏病。记住为娘一句话,要想好好活下去,就记得收敛,以后为娘教你的那些技艺都勿再展示出来,花楼里的女子,都各自心怀鬼胎。”

收敛,不让她弹琴,不让她书画...

“梦儿知道了。娘,我下次再来看你。”许梦向娘亲跪下一拜,这个小小的身影离开了柴房。

☆、你什么也不是(2)

自那之别,她许梦就再也没有见过娘亲。

媚娘告诉她,自己的娘亲得脏病死了,要是想以后吃饱饭,就得听她的。

媚娘要许梦跟着她们学,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是花楼里的扭动身子卖弄风姿的女子,有的依偎在客官的怀中,脸上涂抹浓厚的胭脂。许梦没由来的感到一阵恶心,她摇头不答应。

否定媚娘的后果就是换来的是媚娘的一阵毒打,她尖锐的笑声很是刺耳,“你的娘死了,你还以为自己什么大小姐吗,没有你的娘,在这万花楼里,你就再也矫情不起来。”

“没了你的娘亲,你什么也不是。”

“记住,以后你就不再是以前的那个许梦。”

“长大了自然也是要像她们一样去接客的,要想好好活,你最好聪明点。”

媚娘的声音徘徊在许梦的耳边。她小小的身板禁不住这毒打,却还是忍耐了下来,自己的房间也被分到了下人的房,被媚娘带到了房间,真是简陋得不堪。

这是媚娘对她不听话的惩罚。

“等你想明白了,就来找我吧。”媚娘见她闭口不说话,也不想自讨没趣,扭着腰走出了这简陋的房间。

下人的房是两个人挤在一起住,不仅房间窄小,而且极其简陋不堪。和许梦住在一个房间的是个瘦瘦的女孩,年纪和她差不多一般大。

“我叫宁挽空。”女孩低着头诺诺的向她伸出了手,脏兮兮的小手,和那瘦小的身子,让梦音儿的心紧了一下。

一只手覆了上去,是暖到人心的温度,结结实实的握在一起,“叫我许梦就好。”

后来她听挽空说,她小时和爹娘在大街上走散,被人拐卖到了这花楼来,就再也出去过。这里从来都吃不饱,穿不暖。每次逃跑,都会被抓回来一阵毒打。

龟公打她一次比一次打得深痛,直到挽空认了命,再也不敢逃跑了。

许梦就下定了决心,总有一日,她会离开这万花楼,或许同挽空一同风风光光的走出这里。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她想起了娘亲对她说的话,要想好好活下去,就记得收敛。

☆、你什么也不是(3)

于是她再也不会弹琴,也不会写出一手的好字,扭不出曼妙的身段。

“看来这孩子以后也没什么希望了。”媚娘失望的说道,万花楼的头牌,赚钱的篓子怕是又少了一大个。任凭她如何打骂,许梦也不会弹琴写字了。

媚娘不会给她好脸色,每天做着下人的累活,不给她饱饭吃。许梦也迅速消廋了下去,小小的身板显得弱不禁风。她跟挽空一样被当成了万花楼的打杂,做着下人做的活。

自己的娘曾经是万花楼的头牌,自然是得罪了不少的女人。娘亲去世之后,这些女人借势爬到了许梦的头上,把埋在心里的怨恨通通发泄了她的身上。

“许梦,拿去把这些衣裳给我洗干净了!”絮儿把一堆衣裳扔给了许梦,嫌恶的看了她一眼。

娘亲走后,很快便有人顶替上来,这个絮儿现在是花楼的头牌,自然是有数不尽的傲慢,何况曾经她怨恨了许梦的娘亲那么久。

“絮儿姐,这些衣裳不是昨天洗过的么...”许梦抱着这堆花花绿绿的衣裳,懦懦的说道,偷偷的瞟了她一眼。

“我叫你洗你就洗,哪那么多废话!”絮儿毫不留情劈头盖脸一阵骂,“要不是当初仗着你的娘是万花楼的头牌,你还真以为是个矫情的大小姐?”

许梦咬紧了下唇,鼻尖有点酸,“我这就去洗。”

絮儿鼻息里冷哼一声,“呵,算你识相。洗完了这些衣裳啊,你再去把院子打扫了。”扔下这句话,絮儿满意的扭着细腰离开。

许梦一直紧咬着下唇,一言不发的把这堆衣裳放到了木盆里。然后走到井边放下,捞起衣袖露出瘦小的臂膀开始打井水。

好不容易打了半桶水。许梦吃力的提着桶,却不料被人狠的一撞,自己站不住脚倒了下去,半桶水洒了一身。

“哎呀,许梦你故意的是不是!”若儿差点跳了起来,细细的声音斥责着梦音儿。

“明明是你撞的我!”许梦吃力的爬了起来,浑身湿漉漉的,一双大眼瞪着若儿。

“哟哟。还骑到我头上了,你知道我这件衣裳值多少钱吗?弄脏了你可赔得起?”若儿见欺负她没得逞,心里没由来的一股气,上前狠狠的推了许梦一把。

☆、你什么也不是(4)

许梦一个趔趄重重的摔了下去,她吃疼的坐起来,咬牙道,“若儿姐,我没有要骑到你头上的意思。”是你自己撞了过来,怨在我身上。

“这就知道叫若儿姐了?你配叫我若儿姐么?”若儿双手抱胸,低眼俯视着梦音儿,居高临下的气势。

许梦淡淡的看了若儿一眼,没有说话。

“怎么,不敢说话了?”若儿上前踢了许梦一脚,像是在发泄之前的怨恨,声音带着一丝轻蔑,“呸,真是个懦弱根子,你和你的娘都一样,下作的人,死了都不会有人垂惜。”

许梦心里一阵怒火,她的娘亲是什么样的人她最清楚,她的娘亲是世上最好的娘亲,不会讽刺她也不会害她洒了一地的水。

“像你这样呀,迟早和你的娘一样!没人会要你的,呵呵。”见她不敢还嘴,她尖锐的笑声变得刺耳,趾高气扬。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的娘亲?”许梦瘦小的身子突然站起来,上去就抽了若儿一耳光,“你又算个什么。”

若儿吃痛的捂着脸,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的看着许梦,“你,你反了你是不是?一个卑贱的下人竟敢打我。”

“那又怎样?”许梦上前毫不留情的又给了若儿一巴掌,“我的娘亲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我娘亲是世上最好的娘,你不配说她。”

她会在自己生病时照顾自己,会对自己温柔关怀不尽,会在自己受欺负时为自己撑腰,会告诉自己该如何做一个人。她此时就像头愤怒的小狮子,若儿害怕紧张得颤抖。

比她高一个头的若儿哇的一下哭了,她结巴的哽咽道:“我,我要告诉媚娘去。”说完哭着跑了。

许梦苍白的小脸上,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她抬起手把眼泪擦干,默默的提起水桶,走到井边将桶栓好绳子,吃力的重新打上来了半桶水。

双手浸泡在木桶里,一股凉意袭遍全身。

“阿嚏——”许梦结结实实打了个大喷嚏。

这时一双温暖而粗糙的手捧上自己的脸,宁挽空柔嫩的声音响起,“梦儿,你好凉,我来帮你洗吧。”

许梦眼睛又温热湿润一片,“你都看到了?”

她点了点头,两人默不作声开始洗衣裳。过了良久许梦才哽咽的抬起头说道:“挽空,谢谢你。”

只是后来梦音儿和挽空免不了被龟公一阵毒打。

许梦是因为若儿告的状而被打。当时若儿看到梦音儿被龟公毒打时,那张哭的梨花带雨的脸一下子就笑了。

☆、疼,不疼怎么长记性(1)

她扬起削尖的下巴,趾高气扬的看着许梦,那轻蔑的眼神是在告诉许梦,你算什么。

而挽空被打,则是因为帮着许梦洗了衣裳。挽空被龟公打得哇哇大哭,求饶着不敢再这样了,可是若儿哪里肯放过她?

“龟公,你就得打她狠点,让她知道个教训。免得她以后再帮许梦,助长了她的惰性。”若儿笑的风轻云淡。

许梦紧咬着唇,没有因疼痛发出一丝声音。因为她知道,自己要是和挽空一样疼到哇哇大叫,那只会让若儿更开心。

只是连累了挽空,许梦在心里懊悔。

被打完之后也不是那么好过的。

撑着疼痛的身子,许梦跪在媚娘身前听着她尖锐声音的斥责。

“许梦,你自己什么不会就罢了,我媚娘也没有亏待过你什么。”

“你要是嫉妒人家若儿比你好,你就跟我说,我媚娘教她的都会教给你。”

媚娘絮絮叨叨的说个没完没了,许梦觉得自己听得头犯晕。

“罢了罢了,看你们这个样子,也干不了活,你回房休息两天吧,记住这个教训。”媚娘见许梦跪在地上低头一言不发,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坐在软塌上扶头。可惜了这个万花楼的好苗子,什么都不会也只能做个打杂的。

“是。”许梦听话的退了下去,把房门合上。

回到自己的房,推门而入就听到了挽空哭泣声。一抬眼就看到挽空疼痛得爬在□□不敢动,许梦心里没由来一阵难过。

挽空见许梦回来,止住了哭声。她吃力的下床一拐一拐的走到了许梦的面前,声音还带着哭腔,“许梦,你疼吗?”

疼,不疼怎么长记性?

许梦咬了咬牙,一手扶在墙上摇了摇头,一字一顿的说道:“媚娘说,可以让我们休息两...”

话还没说完,头就一阵眩晕倒了下去。

醒来时窗外的天已微亮。

“许梦,你吓死我了。”房间里微弱的烛光下是挽空消瘦的脸,她的眼睛有些微肿,看样子哭得不轻。

许梦撑着疼痛的身子从地上坐了起来,全身软得没有力气,却还是疼痛得不得了。

“你额头好烫,我好害怕你会痛死掉。我去叫媚娘,媚娘根本不要搭理我,叫我一边去。”挽空小手抹着眼泪,哽咽的说道,“我又跑去找龟公,龟公说你额头烫一定是发高烧了,叫我去换帕子覆在你的额头上...呜呜,你吓死我了。”

说不感动是假的。

☆、疼,不疼怎么长记性(2)

许梦不顾身体的疼痛一把抱住了挽空,诺诺道:“挽空,总有一天我会带你风风光光的走出万花楼。”

两个小孩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后来灰蓝色的穹隆从头顶开始,逐渐淡下来,变成天边与地平线接壤的淡淡青烟,天快亮了。

两个孩子就这么紧紧的抱在一起,直到哭累,便睡了过去。

许梦是被吵醒的,睡眼朦胧中有个人影推了推自己,可自己累得没有力气睁开眼。许梦闭着眼蹙眉,奶声奶气的打掉,“挽空,别推了,我好困...媚娘今天不用干活的...”

一声低吟冷笑,后来没有再推醒她,许梦很快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两人睡得很舒服,直到下午睡了整整一天。许梦醒来时身上的疼痛已经减轻了不少,头也没有那么昏沉了。她看了一眼睡在身旁的挽空,轻轻的推了一下,柔声道,“挽空...”

挽空翻了个身继续睡,许梦一笑,睡得真香。

许梦一转头,就看见了放在旧桌上的两个包子。她像是如获至宝一样将包子拿了起来,包子放在手心,已经凉下来没了温度。

媚娘还是心疼自己和挽空,替她们送来吃的,真好。

“挽空,挽空。快醒醒。”许梦声音里带着惊喜。挽空揉着松懈的眼睛坐了起来,声音还带着疲倦的睡意,“怎么了...是不是媚娘又要咱干活了?”

“你看这是什么?”许梦把包子递到挽空的面前,“媚娘一定心疼咱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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