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息魂之舞,不是乐舞,而是一种破魂的法祭。借着阴月之光和远古的恶咒,被它洗祭过的亡灵除了灰飞湮灭,没有二路。

她已经亲手将威胁自己的人推入黄泉,那又何妨再下一脚,把他们最后轮回的权利也彻底剥毁呢?决不许,决不许让那些冤死之魂有转世的威胁!世世无休,生生蹉跎!

此刻,在他们的王面前堂皇起舞,不正好是她对奕国命运的挑衅与宣战吗。

一曲终,雪影染着月华飘然而归。

王叹口气,把浑身莹白的人儿收入怀中,紧紧的,坚定了这份体温在心中的份量。

「夭儿,原来孤真的不能没了你。孤要每晚看你为孤而舞。」

「只要王喜欢,逢月华璀璨之夜,夭儿都给王献舞。」

说着,顺势埋入男人的肩颈,轻轻勾起了朱唇。

红得,如同滴血……

【 第六节:璃 】

从那日开始,除了王,她身边多出一个身影。

璃,出身将门之后,浑身流淌着锋锐、利落之气。虽为近卫,他却从不跨越雷池,总是无声无息守护在旁,安静得如同溶入了四周空气。然而她知道,他是一把静静封在鞘里的宝剑,等待脱鞘一击。如果说王是斑斓虎,那么,他就是雪灵驹。这样的人应该驰骋沙场,而不是来守护自己这只魔孽。

心,冷冷一笑。

朝野上,乃至天脚底,谁不想自己死,又有谁不想得到自己,可偏是这个人,望向自己的目光澄净得让她讨厌,看不出贪欲,也读不出忌恶,淡漠得宛如一碧清潭,潭水中,全然没有自己的影像。

穿过紫纱垂幛,黛眉轻挑,侧目看他。

好吧,就姑且留下这条命。

看你何时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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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寂残阳,此刻,璃没在身旁。

她吩咐他,在台基下等待。

还是不喜身边多出一人,她始终享受独处的兴致。夕照闲风,苍茫天地,孓然独伫在皇城最高之巅。

放眼远方,很宁静,但她知道那处正烽火连天,狼烟蔽日;垂目脚下,微风沉吟,但她亦了然,其实这里早已流离百室,哀鸿满路。

如血残阳覆了连绵的宫瓦,这片高低错落的殿阁,雕梁画栋,勾心斗角,瑰丽而又狰狞。看着这么美的东西在自己手上逐寸腐烂、崩溃,直到最后化作齑粉,溶入黄土,污了长河,辱了岁月,那是多么让人欣愉的过程。

人,当你干出了愚昧的行为,就应当做好准备——

终有一天,自己的一切亦会成为祭品。

【 第七节:灵宠 】

「王,夭贵妃体质异常,乃不能孕育之身。」太医诚惶诚恐,向他的君王禀告。

这,夭当然了知。只是那男人沉痛而怜爱的目光,又令她想起了满门被诛的野孤,成遍成遍淌血的残骸腐骨……

它们亦生于天地,可它们的子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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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夭儿想豢养一尾宠兽。」

「哦?夭儿喜欢什么,尽说。」抚着她滑软如丝、馨若幽兰的黑发,他恨不得把天下也献给了她。想必这爱妃为了自己身体之疾也愁闷不堪,是该有些东西让她去舒缓郁结。

王,一语应允,无尽宠溺,她纤长的兰指轻轻抵住红唇:「灵貅。灵动、乖巧,通晓人性,生于巫山雪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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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璃拂去肩上冰霜,把一只白如皓雪的「狐」放到夭的掌心。

她眉目生光,笑靥如花。

挥退所有人,将「灵貅」置在膝上,抚挲着它满身丰盈雪白的皮毛,宠爱无比。

「灵,我的好帮手……」

【 第八节:入谋 】

为奕国千秋基业得以传承,一年后,奕帝册封姞为「姞妃」。

翌年,姞妃怀上龙子。而就在此时,一代忠贤太宰公孙遭遇夭妃杀害,也就是开篇的一幕。

这令姞妃更加确信:夭,是魔孽的化身。

太宰公孙于姞家有恩,于奕国有功,于天下施仁存义。忠贤之死,让这位新妃发现,原来自己也可以为砍妖除孽而不惜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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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王,姞妃的龙胎恐难以保下。」太医垂头禀告,豆大的汗珠淌满额鬓亦不敢拭去。

「何因。」

「从姞贵妃颈上的伤痕推测,应是被扼颈,然后挣撞中伤至龙胎。」

奕帝沉下脸,却没带多少哀伤之色。

「王,无需替我扰心……」床榻上的姞妃被宫奴扶起,「只是夭妃对妾的怨嫉。」

未待奕帝放怒,便颤颤的伸出手,自掌中亮出一截断甲——晶莹剔透,泛着幽幽的异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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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夭,告诉孤。」王摊开掌中的断甲。

夭抬眼,静静看了一眼。又伸出手,审视自己缺去一截的指甲,沉默。

王的脸色比得知姞妃失去龙子时,更回沉痛:「孤已察验过,姞妃颈上的伤痕正是这断甲所致。」

拥有这样妖魅的指甲,帝宫内没有二人。

夭看向眼前这个男人,「王,相信?」

宽大的手掌抚过她精致的脸,怜痛无比,「送,静思宫。」

龙袖一挥,掷下此话,极痛。

【 第九节:剌 】

静思宫,皇城深殿中华丽、哀伤的囚笼,也是一些人一生青春和希望的坟冢。

只是她又何需在意这些。她心里明白,王把自己收禁寒宫,亦只是对奕国律法的交待罢了。

现在,姞妃已经出手——竟不惜用腹中孩儿的命扳倒自己。

她淡淡看着断了甲的指尖,淡淡一笑,「告诉我,你的下一步吧……」

忽然,只觉一道寒光剌破罗幛,追身而来!夭当即旋身闪过,飘长的雪绫被钉在墙上,冒出一阵白烟。

竟是附了法咒的狼箭!

层层叠叠,交错翻飞的帐幕内传来冰冷的声音,「哼,果然是妖邪。」

夭向声音处挑起眉头,那声音又再响起,「你对姞妃所做的事,现在该还了。」

她却笑得更冷,「我做了些什么,你们姞妃当是最清楚……」

话语未落,三支灵箭从垂幛中又疾闪而出。

夭提动真气,刚准备动身,忽然,叮、叮、叮——三支灵箭竟被一把长剑挑飞。

但见一袭青衣挟着凌厉的锐气,朝声音处直冲入帐幕。

璃?

长袖一挥,交错层叠的幛帘纷纷撕脱,碧色的瞳,看着里面一青一黑两道激烈交锋的身影,沉静,幽冷。

她没有出手,她在试探,她要看看这人,为了自己可以做到哪个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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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剑没入眉心,刃尖直直陷下三寸,黑衣人像具朽木般倒下,随着袖中滚出的东西,她眼光一凝。「金经轮」,这东西万一引启,莫说邪魔妖鬼,哪怕宫阙内的一切一切也将全部告终。幸好璃把他逼得无法出手。

剑还陷在颅内,凌厉得没半点猩红,却仍然有腥腻的液体溅到她的襟颈。

是璃的血。

他把剑从敌人颅中抽出,自己也跪跌在地上。

她伸手,掀开他的衣服,才发现身上几个致命的血洞在不断吐出深红的液体,邪恶而热烈,刺激起她眼中的光芒。

「那人出招狠厉,是来杀你的……」忍着剧痛,他开口告诉她。

「满朝乃至天下,每个人都想我死,你却在救我。」夭冷淡地回应,听不出感激还是嘲讽。

「我知道姞妃这事不是你干的,她出事当晚,你还在月台……」

「想不到你这近卫还当真尽责。」

「那晚王不在,你却仍然独自到月台去……有些事,我觉得需要看清楚……」他想将口中鲜血咽回去,却竟然淌出更多。

是的,那夜圆月耀空,是灭魂大好时机,可也是那一晚,自己在月台上断下一甲——

太宰公孙,那晚自己正要把他的冤灵送入虚无,永不转生。谁料这家伙无论是人是鬼,都如此冥顽难抗,差些让自己受反噬之苦,争持之间才断落一甲,成了姞妃诬陷的工具。

也好,现在她总算明白了这人的企图。

——法典所令,静思宫内不允许“爱”和“保护”的存在,在这里你完全是一个孤立的个体,唯一可做便是苦思己过,自生自灭。姞妃就是看准这点,用自己未出生的孩儿把自己推入孤宫,再遣人下手。只因奕王一直把自己宠护得密不透风,他们不得不行此一着。

「因为你觉得我无辜,所以逆法而行,护至寒宫?」她依旧淡淡看着他,不生情绪。

「天下人对你的想法我知道,只是这件事你亦蒙冤。就算……就算要将你处死,也不应在这事之上。况且……护你是王的密旨……」他因剧痛喘了口大气,「你……你真的是妖?……」一个一直闷在胸口的疑问,与鲜血一同从嘴里咯出。

夭俯身搀扶。

……

静静看着膝上昏死过去的人,指尖划过他刚毅、俊逸的脸庞,停在眉心:

「你是第一个真心愿死保护我的人。是的,我是魔孽,连我自己都承认了,天下人又怎会有错呢……」

【 第十节:反噬 】

「我王,姞贵妃的龙胎是保不住了……」太医冷汗涔涔,禀完这句话经已浑身发软,等待栽落的模样。

但见王摆一摆手,似要挥散这句话,没明显盛怒,倒像这是意料之内的事。

「可是王……」太医顿了顿,似鼓足一口气才向身后的宫奴示意,然后捧上一个鎏金漆盒,打开。

奕帝蹙眉,探首,脸色陡然大变,「这?!!……」

「这是姞贵妃诞下的……的……」

奕帝身体一软,跌坐在龙床上,死死瞪着盒中那团血肉模糊的……兽骸……

黑血淋淋的肉团,蒸腾着紫黑的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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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思宫内,每样东西都安静无声,兀自透着深深的寒气。

夭坐在软椅上,素手一下一下抚着膝上一团白毛——这就是她的宠兽,「灵貅」,只不过现在只剩下一团白毛,软软的搭在膝上,肉骨全无。

「灵,如果当年你肯与我一同修炼,也不至于现在狐不狐、妖不妖的……但这次你干得很好,安心上路吧,这副皮囊我会一直珍存,直到缠在奕帝的项上……」

朱唇轻启,术咒呢喃似的从齿间缓缓吐出,飘荡于空灵的宫阙之内,久久不散。

* * * * * *

「夭贵妃,王御旨,请归太旻殿。」

无用太久,此刻已到。

瞥一眼进来的宫史,她红唇一勾,平静而了了。遂卷起膝上的狐裘:

「灵,我们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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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夭,姞妃她诞下……」

「夭儿已知。」听出了奕帝的声音充满困惑不安,她福身施礼,「其实这次姞妃诞下妖胎,我亦有罪。」

「夭儿亦有罪?!」王惊愕的看着她。

「是,夭有罪。」她忽然端端跪了下去,「妾略懂玄术,王应知道。故姞妃怀上妖胎我便惊察出来,在惶恐失控中做出了伤她凤体的举动。妾,有罪。」忽然,她抬起了头,碧目生光,悲怒不已,「我王,妖,不容于世,更不可容于奕啊!」

姞,既然你送了我东西,我又何必浪费,现在本息还你便是……

「夭儿你!」奕帝目光怜厉,当即紧紧攥着她的手,将她扶起,「你当时怎么不向孤辩解!」

「未诞下妖婴,辩,又有何用。」

王的心一痛,猛然把她收入怀中,悔恨交加,「放心,静思宫,孤要进去的每个人,都必罪有应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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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姞妃被禁静思宫,夭妃重驾太旻殿。

七天后,传出姞妃心疯病发的消息,每日哭喊着有狐怪咬噬自己,噬咬姞家,啃食了奕国。在没有救赎、也没有未来的折磨中,最终向奕帝问赐三尺白绫,永离人世。

然,香魂未渡奈河桥,紧随着姞家亦被冠上与公孙篡位同谋之罪——蓄意扶助妖邪之身的姞攀妃夺后,其罪巨恶。秋立,诛族抄家。

因为姞家数代在奕国的地位举重,事后来说情进柬者不乏。只是一场腥风暴雨之后,狼藉遍地,有臣被废官贬职,有臣噙泪辞官归故,更有死柬忠贤者血洒朝堂。

已死的不超度,远走的不相送。雪衣莹莹的人,只抚挲着雪白的狐裘淡淡浅笑。目尽,那处有七十二坟。

黑鸦在连绵的坟头上盘旋,哀啼。不是痛哭,因为早已麻木。它只是在声声召唤着遍野亡灵,逃离这片土地,永远,永远莫回……

【 第十一节:征 】

「王,她是谁。」碧色的眸斜斜睨向面前的宫奴,闪烁着邪媚的光。

「漪,你贴身侍婢,也是你的护卫。」

「璃呢?」她挑起眉。

「塞北征战,身为将门之裔理应为国披甲。」男人平静地回答,眼神深邃无底。

「他的伤仍未痊愈。」夭将目光从漪身上收回,睥睨地投向那位所谓的“人中龙”。

「奕国二万大军被困鸾山绝坳,只有璃通晓那方地理,我军还有一线生机。」王,施然说。

「王,璃舍命救我也是为完成你的旨令,你又何须去算计,吃这些酸。」 夭一拂袖,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夭儿,」奕帝上前,轻轻从她身后揽过纤腰,贪婪吸着发鬓的幽香,低声道:「孤是一国之君,孤可以调动奕国的任何一个人……」

丝丝冷风划过太旻殿的云壁,无声,冷洌。

夭没再说话,抬首望向窗外,望向窗外皇城尽处的长河绿水,巍巍青山。浓浓淡淡,连绵远去。

再美,那又如何。这片国土上的一切都将毁去,包括远征在塞北的那个人。但是,这一切都只能在自己手上被毁掉,而不是谁人……

【 第十二节:不归 】

「枭,到塞北的鸾峰找山啸,了解一下状况。」红袖向窗外一挥,停在指尖的一只绿鸟扑扇着翅膀,飞向青空。

二十天了,北方杳无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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