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母子谈心

申时太子回来的时候, 沈潋正在书房后的园子里画画,芙蓉枝干上的厚雪已经融化,嫩绿的枝叶在阳光照耀下油亮亮的, 早已没有了冬日的黯淡姿态。

暖风吹来, 吹动檀木长桌上的的书本, 带得书页哗哗响动。

太子过来的正好看到他母后站在书房那个嵌着匀净淡青琉璃的西窗前。

窗户自外向里敞开, 日光穿过,在地上漾开一圈圈水玉似的光影。

外面的清风吹来墨香和熏香, 窗户前的人一身蜻蜓纹浅碧春罗衫套着团娇纹郁金香绫裙,春水绿的披帛散在地上,被风吹起微微起伏。

听到不一样的脚步声, 沈潋面上带笑转过头来,“回来啦。”

太子站在一步之远朝沈潋行了个礼,“母后。”

之后朝她走过去, “母后是在画画?”

他看到淡黄的宣纸上描绘着窗户外还没开花的芙蓉花枝, 花枝勾翘惟妙惟肖, 他心里一番比较,觉得崇文馆教书画的学士不如母后十分一。

沈潋向他解释:“到了夏日,这园子里盛放的芙蓉花不比芙蓉园的差, 且是我亲手种下的, 所以啊,我决定这次把芙蓉花一年的变化全画下来, 在从中选出十二幅挂在书房点缀。”

太子仿佛联想到了夏日外面这园子芙蓉花盛放的样子,心里一阵雀跃, 他仰着头看向沈潋,“母后,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沈潋把手中的笔交给他, “正好,以后我画画,你帮我题诗怎么样?”

太子犹豫了,他的字不好,若是毁了母后的画可如何是好?

沈潋歪头,“不愿意?”

太子抿唇,“儿臣的字不好。”

沈潋捏捏他的脸,“这有什么的,这幅画是我们母子合力作成的,这个意义便胜过一切,说不定还可以留给孙子孙女当传家宝呢。”

太子从没想过以后,因为他知道以后是个充满诱惑的词,但他想要把握现在,“好,那儿臣献丑了。”

沈潋看这太子老成的模样,不由发笑,“绿葵,拿个椅子来。”

绿葵拿了椅子,太子便开始题诗,沈潋绿葵青萝三人都围在后面看着他题诗。

很快,空着的右上角出现两行字:一树春风千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

青萝看了不由赞叹:“好贴切,和娘娘您画的意境太贴切了。”

沈潋笑意都要漾出眼眸,“好诗,好字。”

太子的字在崇文阁教授的端正严肃外还有一丝凌厉劲儿,显出他潜隐的个性来。

绿葵小心翼翼地拿过那画放在靠墙的方正桌子上,那里没风也不怕融化的雪水从檐上滴溅被风吹进来。

她一上一下压了两个长条镇纸,她很珍视这画,毕竟这可是娘娘和殿下一起作的。

沈潋拉着太子坐下,“饿不饿?”现在是个午膳用过,晚膳时间还没到的时刻。

太子摇头,可沈潋看见他嘴唇有些干,知道读书好几个时辰,脑子用得快肚子就饿得越快,她示意青萝一眼。

不久,一盅亮橙色的甜汤及一碟杏仁薄脆摆在太子面前。

沈潋把汤盅里的小瓷勺摆向太子一边,“喝喝看,这是我新想出来的甜汤,叫春山橘汤,用碧螺春第三泡的茶汤做底加了橘瓣煮的。”

沈潋有时候也爱捣鼓些甜品,不过都是她想出来吩咐人去做。

这个春山橘汤,有碧螺春的茶味又有橘子的甜味,再配以干脆的杏仁薄脆,口感上中和甜汤的甜腻。

太子还从没在吃食上如此讲究过,此刻看着阳光下甜汤的热气悠悠向上,那暖流像是流进了他心里。

他拿起小瓷勺喝了一口,唇上也变得水亮亮的,那双细长眼睛弯弯,露出些小孩子的可爱样。

沈潋撑着手看着太子,也笑眼弯弯,绿葵和青萝看看太子又看看娘娘,叹讶殿下不愧是娘娘生的,两人笑起来简直一模一样!

等太子吃完,绿葵和青萝收拾桌子,两人拿着汤盅碟子下去了。

沈潋拿着帕子擦擦太子的嘴角,“这下是不是好多了?”

太子本来往日这个时候看书总觉得有些吃力没精神,原来是肚子饿了,他点点头,“母后,今晚父皇也会过来吗?”

沈潋笑着说:“不用今晚,我敢说他一会儿就过来了。”

这下,太子也笑了,也是,父皇是个性急的,肯定沉不住气要来找他们。

“那我们现在先去个地方好不好?”沈潋问太子。

“我有一些话想对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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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身侧的悄然握紧,他怕突然的打算和改变,面对母后更是如此,此刻见着母后认真的模样,他心里打鼓,如果母后又变了呢?

沈潋看不得他如临大敌的模样,两手拉开他的嘴角,“别紧张。”

太子被沈潋的手一拉,好像笑了。

“从前是我自己被困住了,也有外力的作用,对你多有亏待,我很抱歉,但是从今以后,母后定做个好母亲,方好可愿意陪我走下去?”

沈潋的手放下,太子落下的嘴角悄然升起,“嗯。”

他什么都知道的,他早慧,朝野的事情摸清了大概,再有太后每日的辱骂警告,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他怪过母后怪过父皇,可他也懂他们的无奈,现在事情的朝向是他从没奢望过的,他谨记抓住现在的重要性,沉湎于悲痛的过去只会摧残我们的心灵,畅想虚幻的未来只会蚕食我们的意志。

如果…如果...

如果是个可怕的东西,只有现在既是过去也是未来,他要抓紧!

太子抓紧沈潋的一只手,“母后,我很开心。”

沈潋笑着,却很坚定,“谢谢你的信任,我一定不会辜负。”

沈潋面对太子不想敷衍过去,太子是小孩,但也是个人,她想郑重地对待他。

母子俩的心结算是解开,相处起来也少了一些前几日有的拘谨。

太子:“母后,刚才您说带我去个地方,是去见外祖母吗?”

沈潋:“对,她现在在周太妃那里,我们过去看看她好吗,自你出生,她都没见过自己的亲孙儿呢。”

沈潋敢把母亲带进宫里,现在还敢带着太子去兴庆宫,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自上次景王被尉迟烈罚后,太后和尉迟烈怄气也借着这个当儿,带着景王两人去了洛阳行宫散心。

春暖花开,洛阳行宫是好去处,太后去享福了,沈潋也乐得自在,可以敞开手脚做事。

沈潋和太子从昭阳殿出来时,才过了半个时辰,太阳还在西边上空暖暖地照耀着白雪皑皑的宫苑,连月的雪下得太厚,化雪还得几日。

刚才沈潋和太子说尉迟烈很快会来,但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现在算着时间,也才申时正。

尉迟烈紧赶慢赶在昭阳殿门口与母子俩打了个照面儿,他停下,“去哪儿?”

沈潋道:“我带太子去看看母亲,晚膳前就回来。”

尉迟烈看了她一会儿,“就你们去?”

沈潋不明白,“带着绿葵和青萝,给母亲送些日用东西。”

尉迟烈扫了一眼绿葵和青萝,脸色不太好看,带着些郁气,“你…”

话没说完他一甩袖就走了,好像生气了,留下一脸懵的沈潋她们。

路上太子说:“母后,父皇这是生气了。”

沈潋唯余苦笑:“是啊。”

太子又说:“也许父皇也想您带他去见外祖母。”

沈潋一愣,不可置信,而且就算尉迟烈想见,她母亲却对他避之不及呢。

谁让尉迟烈的暴烈之名已经深深地印在她母亲的心里,现在母亲身体还虚弱,她不想人受刺激,这事还得慢慢来。

她们到了周太妃的小院还是蕉儿开门,她看到沈潋一喜,看到她牵着的太子喜意蔓延受阻,显然是惊讶于太子的到来。

蕉儿在沈潋面前很放松,可看到冷冷的太子有些发怵,行了个大礼:“奴婢见过皇后娘娘,见过太子殿下。”

绿葵和青萝对视一笑,沈潋让她起来,进门去,蕉儿云里雾里地关紧了门。

周太妃的院子在兴庆宫最后面,本来周太妃有四个宫女,后来一个冻死了,两个嫌周太妃寒酸也想办法调了出去,沈潋要给她派宫女,周太妃拒绝了,说和蕉儿两个人姐妹似的正好,吃的喝的刚好够用,人多了分不了。

所以这也正好方便了沈潋,与周太妃来往不引人注目,母亲在这里也安全。

她们进去的时候,隔着前面的堂屋,听见一阵人语声悠悠地传过来,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笑语参差。

穿过堂屋,沈潋看见外面的院子里周太妃正在窗外的木桌上捣药,她母亲躺在里面的软榻上从窗户里把头伸出去,正与周太妃聊得开心。

她们仿佛是两个山野村人,闲适话家常。

这倒是与沈潋母亲气质不大相符合,若说她已经见惯了周太妃洒脱的样子,可她母亲平日里就是个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妇人,此刻居然裹着周太妃做的碎花薄被伸着头揣着手,聊得正起劲。

周太妃先发现她们过来,她放下捣药杵,对她笑了一下,之后目光便被她身边的太子吸引走,周太妃也有些不知所措,看向她,像是询问。

太子不亲皇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再者太子面冷不苟言笑,那双细长丹凤眼里眼珠黑而且亮,看人好像看到了骨子里,小小年纪有些瘆人,周太妃不知道俩人今日怎么牵着手,好似一对平常母子,过来她这里。

作者有话说:一树春风千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唐·白居易】《杨柳枝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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