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眼泪

王宅。

莆文田走进书房的时候, 看见大人正站在窗前看着大小姐临终前的那封遗书。

他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等大人注意到门边时,他才进去拱手道:“大人, 我们派出去的人有消息了。”

王黯做到圈椅里, 把那封信搁在桌上, 莆文田禀报起来:“一伙商队在大小姐死后几日过子午道往陇州大震关方向走了。”

“经守门的打探, 其中还载了两个妇女,两人皆有通关文牒和路引, 还有,大小姐身边的秦嬷嬷也不见了。”

王黯听后,面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遗书,手指摩挲着最后的那几行字。

勿念,决。

王黯起身, 对着身边的小厮道:“拿身衣裳来。”

很快小厮就呈着一袭紫色暗纹的锦袍进来, 王黯也不避讳, 就在莆文田面前换上,地上被扔下的是素色的丧服。

小厮伶俐地把地上的丧服团在一起退出去了。

莆文田看这动作,就知道大人已经知晓了皇后的把戏, 他心里啧啧一声, 这位表小姐可是能耐了,现在连大人都敢忤逆了。

王黯理着衣袖, “兵部的事情安排好了?”

莆文田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大人说的是给家里大公子安排兵部郎中的事情, 他面色犹豫,“安排倒是安排上了,可公子似乎不太合群, 恐怕以后不堪用反倒累赘。”

王黯沉吟片刻,“婚期将近了吧?”

莆文田颔首,也算是有个用处,只不过,“侍郎家不愿正妻还未进门就有庶出孩子...”

王黯抬眼,似是疑惑。

莆文田了然,就补充道:“公子房里的妾室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王黯停下理袖的动作,“把人叫过来。”

莆文田:“公子还是...”

王黯走到桌后坐下,把那封遗书装进信封里,“自是能处理这事的人。”

这下莆文田懂了,是要叫夫人过来。

*

“娘娘,她们已经出了陇州大震关,追她们的人撤走了。”绿葵拿着一封信交给沈潋。

沈潋扫着信中内容,绿葵见她看完就道:“他们撤得快,本来是不远不近地跟着,现在却突然退了。”

沈潋放下信,她早就知道这事瞒不了舅舅多久,没想到舅舅竟没纠缠多久,收手迅速,她在王宅安排的人也说最近府里没有别的动静。

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把云容带过来吧。”

既然舅舅已经知道了母亲没死,那她也就没什么顾虑地可以处置云容了。

云容已经在库房关了三日了,出来的时候脚步有些虚浮,当被带到沈潋面前时,她拘谨恭敬,很是乖顺,平常那张死人脸上竟然出现了讨好的笑容,跪着的身躯微微颤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

沈潋恍然,原来她已经知道了,看着云容那张紧张无比又努力挤出的笑容的脸,她心里顿感讽刺和荒谬。

“云容,我这宫里容不下你了,你回王家去吧。”

云容面色大变,五官突然痛苦地皱在一起,她慌乱地爬过来,“娘娘,我不能回去,大人会杀了我的!求您了娘娘,您留下我吧。”

沈潋摇头,心里想到的全是她冰冷漠然的面孔,在她刚生下太子脆弱不堪的时候,云容木着一张脸催她给舅舅回信,还有上辈子,舅舅让她给尉迟烈下毒,她去求云容给舅舅回个信,云容却看进她心里,把她的拖延和不愿全都告知了舅舅,失败后,对她冰冷地冷嘲热讽。

“云容,你做这一切不是我逼的,现在你回王家吧。”沈潋突然觉得

很乏累,不想跟她拉扯下去。

她挥挥手,“把人逐出宫。”

云容被人拉下去,殿内安静下来,绿葵听着云容的辱骂声,皱着眉头,觉得这种人真是可怕,平日里板着一张脸,刚刚又跟丧犬似的跪地求饶,现在知道求饶无用就破口大骂。

“娘娘,放云容回王家,会不会有事?”

沈潋半阖着眼,“她留在宫里才危险。”

有过上辈子舅舅逼她下毒的先例,她怕云容会代劳,何况现在太子还住在她这里,她不能再留个隐患在身边。

解决了云容,沈潋中午睡了个长长的午觉,醒来时感觉身上的疲乏和不郁的心情都扫之一空。

听到外面的动静,她走出去,就见绿葵和青萝正忙活,她赶紧回屋里拿出自己早就设计好的纸张,慢慢看着。

等绿葵和青萝再进来时,沈潋拿着那张图纸带着绿葵青萝出了寝殿,又从暖阁的前门进去,本来她的寝殿是通着暖阁一楼的,可从前门进去改变一目了然。

她比对着自己画的图纸和暖阁里的变化,满意地露出笑容,回过头去夸绿葵和青萝:“多亏你们,布置的和图上的相差无几。”

绿葵和青萝也看着沈潋手中的图,青萝笑着夸起来,“不得不说娘娘这图画得可真好,房间里小角落的安排都画进去了。”

三人都对暖阁的改造很满意。

等申时太子回来的时候,沈潋先让他吃点心垫肚子过渡,之后拉着他手往暖阁去,也是从前门进。

太子之前几次都是在书房里完成功课,此刻见母后笑吟吟地带着自己往暖阁走,他有些懵。

直到暖阁前门被绿葵和青萝从里面打开,太子才看到暖阁的改变。

此前,暖阁一楼被用作用饭的地方,只有一张檀木圆桌和随意摆在窗边的几个矮墩。

可此刻,暖阁中间的圆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靠在东窗的长条黄花梨紫红书桌,它后面搭配着同样的黄花梨制成的圈椅,书桌和椅子上都雕着行云流水纹。

而桌子后面的琉璃床敞开着,在碧色檐角下,一树垂丝海棠静立在窗前,将启未启,嫩绿色的枝叶围着粉色的花苞,带来片晌春光。

书桌旁靠墙边是一架古朴典雅的书架,上面摆着的正是太子在清晖院读的书。

沈潋带着太子走过去,对他眨眨眼,“试试这桌子和椅子,看看合不合适。”

太子露出些茫然,他坐到那张椅子上,竟然出奇的合适舒服。

沈潋看他露出笑,就知道这尺寸是合适的了。

太子虽是个七岁的孩子,可个子比同龄人高许多,因此沈潋让他在书房做功课时早看出那张她特意为他准备的矮桌与他而言不合适,只是太子就算曲着腿也不说。

沈潋知道太子是个内敛的,便处处留意,留意那些他曾委屈的,忍耐的,不愿说出口的事情,在他还在犹豫是否开口时,就替他做好。

她指着外面的海棠说:“今年下雪久,这海棠到现在还没开花,不过也快了,到时候开花定是十分好看。”

这株海棠还是她前几日就让人移植在这里的。

太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沈潋戳戳他的脸,笑着道:“傻啦?”

她拿出桌上的一本《西石杂记》给太子,“你看,这书我找到了下篇。”

太子顺着她的话看过去,看到熟悉的书名,他身形一顿,这书从前母后也给他送过,不过那时母后表情冷淡,他也憎恨她的冷血没有一丝温情,那书被他扔了,原来那本书是上篇...

沈潋翻着那书,“这里面有上篇没提到的一些机关术,还挺好玩的,你看看。”

太子拿过那书,可根本就不记得什么上篇提过的机关术,他喜欢琢磨机关术,原来母后从前就知道,那书不是她随手给他的而是按着他的喜好挑选的。

太子第一次感觉鼻子很酸,他攥紧那本书,“谢谢母后,儿子很喜欢。”

也许这话早在几年前就该对她说的。

沈潋听了太子这话,心里放松下来,她见他面上是高兴的,也跟着高兴起来。

她知道自己这样突然的亲近对太子来说不公平,就像父母突然的悔悟,可之前的七年对孩子造成的伤害不可挽回。

但她也有意让太子知道之前的七年她对他并没有不上心,但也不想一一诉说自己这七年的隐忍,像是给在给孩子吐苦水一样,让他担压力。

所以她尽力唠家常似的,随意地和他说起这些,就是不想让他觉得过去七年最没有得到母亲的关心。

晚上,太子看着桌上的书发愣,安福还是第一次在太子脸上看到如此的神色,他探过身去,看见太子目光所及是一本叫《西石杂记》的书,很眼熟。

太子看到桌上投下的人影,缓过神,看向安福,“怎么了安福?”

安福抿着唇深思着,突然一拍脑袋,“殿下,这本书您不是有上册吗?”

太子以为安福想起从前母后送书的事,就不太在意,“对,只不过被我丢了...”

安福却突然很兴奋,“殿下别担心,那本书没弄丢,是奴给收起来了,您要看吗?”

当初那本书被扔在院子里,安福见里面有诸多注释,就想着应该殿下珍藏的,就给收起来,没想到今日能派上用场。

安福突然有股自己未雨绸缪的成就感。

太子猛地看向他,“你收起来了?在哪儿?”

安福走到书架下边的木箱子里找着,最后从最底下找出那本书,呈给太子,“殿下,是这本吗?”

太子拿过去,果然是那上篇《西石杂记》,可比下篇厚得多。

他慢慢打开,他看到中间有十几页被翻烂了,中间附着机关鸟的注解,还画了很多注解图。

这图一看就是母后画的,这些注解也是。

那时候他正沉迷机关鸟的制作。

洗漱后,太子躺在床上,却没睡着,眼泪流进他耳蜗。

作者有话说:除夕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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