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周琬静眉心微动,抿嘴一笑,芊芊食指指天,笑道:“皇上可听说过,酒色财气四道墙,人人都在墙里站,若还谁能跳出去,不是神仙也寿长。”

见皇上先是微微一愣,继而又颇有玩味的看着自己,周琬静继续道:“皇上你看这酒,佳酿醇厚,费了多少工艺多少食材酿造出来的,堪称上等,可是,再怎么也不过是酒罢了,商纣王骄奢淫逸的酒肉池林,吴王沉迷酒色国破身亡,历史上因酒误事者屡屡而生,这一桩桩无比告诫子孙后代们,酒乃妖魔也。皇上自然是明君,真龙天子,是我大明盛世,百姓福,神明佑。子曰:唯酒无量不及乱。古今文人墨客也道:适其量,顺其意,厚以待,以为敬的饮酒文明,故此,今日臣妾便于陛下适度饮酒,不过,只得三杯。”语毕,周琬静摆出三根手指,美眸轻扬,烟水秋瞳。

却见那皇帝面色渐渐渗怒,眉峰皱起,似有不悦。

“你好大的胆子。”声音低沉浑厚,铿锵有力。

周琬静扶着椅栏跪下,抬头,墨瞳透出丝丝幽怨,缓缓而道:“臣妾若非如此,皇上又怎肯明白臣妾之心呢?皇上不是不明白,只是装作瞧不见罢了。”

“爱妃何出此言?”上座之人,目光盯向前方,手中把玩着念珠,恰似无情。

“皇上还记得,当年罪妾入宫之时,皇上说的那番话吗?”周琬静娓娓道来,声音凄苦无助:“想必皇上忘了吧?皇上说,臣妾的美如美酒,看时色美,闻时醇厚,饮时芳香,入喉回味……”

“可是皇上,罪妾自问在处理后宫之事蛮横霸道了点,但有一点不是,皇上可打可骂,可罚罪妾!罪妾人是掌管凤印,可这凤印却不是罪妾的,面对多多少少的流言蜚语,罪妾选择了忍,罪妾相信,皇上也会明白罪妾的心,罪妾的苦。”周琬静声泪俱下,泪水划过精致的脸庞,手上的精美绿松石护甲扶在胸口处,煞是伶人。

“罪妾只求一件事,便是皇上劳累时想想静儿,莫记得静儿的不是,只记得静儿的好……”

末了,皇帝长叹一口气,伸手托起下跪之人,蹙眉道:“爱妃,朕无一点恼你。”

“梁才人……她的的确确是对臣妾不敬,臣妾也无打骂,只是让她搬入渭苍宫与潇婕妤同住便是了,恰逢后宫年末清算,臣妾觉得能省则省,减用额度的也非她梁才人一人,臣妾非是妒忌,而且这一桩桩的恰逢都挤在一起了。”周琬静洋装还要说,男子却食指放在嘴唇之上,做出“嘘”的模样,又伸手拭去周琬静的泪珠,宠溺道:“原来爱妃是怕朕误会你了,爱妃放心,朕从来相信爱妃,也知爱妃掌管后宫为难之处。”

周琬静一副小孩模样,老老实实的点头,继而又破涕为笑,笑话自己想多了。

两人把玩着棋局,周琬静眼看局势不利,于是下到一半任性胡闹,惹得皇帝怜惜,这黑子快全军覆没的棋局,便被她一手扫落了。半晌,挽眉忽然进来,看那脚步急缓,引得周琬静有些侧目。

“说罢,有何事。”周琬静拉着那温暖的大手,命令道。

“周夫人来信。”后宫之中,最最忌讳的便是后宫妃嫔与朝政大臣来往,即便是亲身父亲也该避嫌,于是挽眉道是周夫人来信,而不是周大人来信,虽然意思大概是一样的,但入皇上耳中,却是大不一样。

“念。”周琬静丝毫不想避让。

皇上闷声笑道:“爱妃与岳母的悄悄话,要当着朕的面说吗?”

“皇上~”周琬静浅笑,一边示意挽眉念信。

“今,贵妃娘娘身体安康,福寿延绵,乃周家之大福,周家上下感激圣恩,望娘娘早日为皇家诞下龙子,以承子嗣……听闻皇后娘娘身体有所好转,周家连日来祈福于佛堂,望国后一朝除病魔。娘娘蕙心纨质,三思而行……故此,望贵妃娘娘贤淑宽厚,善待于人。”

一封信念完,皇上的面色先是僵硬,而后又是缓和,直至挽眉将信递上,周琬静眼见皇帝又是一脸平静。

皇上不说话,周贵妃也不说话,两人便这样牵着手,心却天各一方。

良久。

“爱妃有何打算。”殿内宫人早已散去,圣上开口,一声声回音震响殿内。

“就犹如那酒,每日一小口是雅兴,但嗜酒如命者,又怎舍得一日一口呢?”周琬静言指陈家,权利是一种容易让人上瘾的**,皇帝深知其中道理,陈家不除,皇帝便一日不安。

信中含义,无非是让周琬静加快动作,且不能让小陈后活过明年。可周家不知,真正有一番动作的,正是眼前这位真龙天子。

他幼年结识大陈后,那一段是他热血,直白,最真实的年纪,可以说,大陈后是他一生中爱的最为纯粹的女人。

“爱妃不必多虑,朕自会解决。”说罢,男子甩开周琬静的手,直径朝殿外走去……许久,硕公公来报,皇上回了华隆宫,盛嫔娘娘身边的宫女曾去报盛嫔娘娘又逢不适,不过庞公公出来传话道:“皇上说娘娘身体不适理应请太医,请示周贵妃娘娘。”而后盛嫔娘娘的宫女又来请过两次,庞公公未曾进入宫内请示。还有,皇上今夜未翻牌子。

据挽眉回忆,娘娘将皇上从盛嫔那请走之后,两位太医均被盛嫔……骂走了,盛嫔一气之下跑去佘宝林的淑茗斋打罚了两个佘宝林近身宫女。而后皇上离开后一二个时辰,盛嫔才招宫女去华隆宫请皇上。

周琬静听的慢慢的回过神,命道:“去告诉六宫嫔妃,皇后娘娘病情好转,乃大明女子之福,今起,六宫之中不得饮酒,以示后宫嫔妃望国后康复之心意。”

☆、盛嫔

周琬静自问是个爱惜羽毛之人,但对于佘宝林,早已有了戒心。

周琬静暗地常怨,自己一品贵妃,罚个小小才人都要瞻前顾后,这活有甚么可图的。可是怨天恼人之后,她又深以为,后宫之中,一言一行,切切不可让人抓住把柄。

她在皇后病重的时候发落了梁才人,在皇上眼中,多少有些趁火打劫之意。而今日即便她打消皇帝念头,来日梁才人也许是一朝翻身,又是另一番的说辞谬论,后宫里,会抖机灵,拽歪理的,又不止她周琬静一人,一朝天子一朝臣。

早晨请安,周琬静却忽然换了形象,一身月牙飞花蹙金翚翟宫装,挽了个堕马髻,妆容也只是略施粉黛,垂挂脖间腰间的首饰,念珠以及朝珠也换成象牙,珍珠,和田玉等较为素色之物。

潇婕妤如今贵为周贵妃的心腹,自然是鞍前马后,众人请安完毕后,潇婕妤这就开口道:“娘娘今日这桩打扮,倒让妹妹显得失礼了。”

却见周琬静启齿道:“无妨,近日皇后娘娘身体好转,本宫欣喜,故此身着素色,希望上天有好生之德,望皇后娘娘长命百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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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婕妤倒是一愣,本来以为娘娘这么一装扮,只是为了有借口发落于人罢了。好比我一个贵妃级别的穿的那么淡,你一个嫔却给我浓妆艳抹的,这是叫嚣啊!岂料娘娘却一副风轻云淡,并不打算发难的样子,潇婕妤一时有些猜不透。

“贵妃姐姐蕙质兰心,掌管六宫,心系皇后娘娘凤体,还要时不时让妹妹们叨扰,真真是贤良淑德,妹妹们定当要向姐姐学习。”贤妃一改温厚。

周琬静虽听得懂那句“时不时让妹妹们叨扰”的含义,面上却装作不懂,微微首遏,面上呈满意之色。

倒是盛嫔按耐不住火头,插话道:“贤妃姐姐有所不知,皇上昨日圣驾摆在朝宣宫,而后又回到华隆宫,想必是为了皇后娘娘凤体违和之事烦恼,我等身为后宫妃嫔,理应替皇上皇后分忧解难才是。”

这一番话下来,无意中平淡的叙述,其实暗示了许多含义,在座各位大致上也听闻了昨日盛嫔唤去的宫女被三拒华隆宫之外的事,这会儿又见盛嫔一张口舌发难,这看似平静和睦的请安日,实则暗里波涛汹涌。

贤妃顿了顿,脸上又恢复笑容,温和道:“听闻昨日盛嫔妹妹身体不适,娘娘为妹妹请了太医,太医怎么说?”说罢,脸上一副关心的样子。

盛嫔待发难的神色截然,有些不自在。昨日自己并未曾让太医瞧上一番,且那太医是贵妃娘娘派去的,怎么说都涉嫌是欺瞒贵妃娘娘。

难得看着盛嫔如泄了气的气球,周琬静心情大好。盛嫔话里话外直指自己留不住皇上,此话若是平常,自己早就被气得掀翻了桌子,抬眼望去,那厅中摆放着八宝莲枝纹宽口融水瓷器,水波纹一圈又一圈荡开。周琬静回想当初,进宫两年,自己当真变了许多……

“庄子曰: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这是说贵妃姐姐德行高尚,贤淑稳重,臣妾等妹妹们理应好好向姐姐学习。”贤妃的话把周琬静的思绪拉回来,只听潇婕妤轻蔑一句:“姐姐此话虽好,但还是有些不妥之处吧,生也有涯,知也无涯,贵妃娘娘理应是百岁之人,怎的有涯了呢?”

贤妃的话遭堵,有些不快,反驳道:“若是妹妹这样说那可就冤枉姐姐了,姐姐的意思无非是希望各位妹妹好好向娘娘学习罢了,妹妹这话莫非是暗示些什么?”说罢掩口一笑,潇婕妤自知这话不能接下去,有些懊恼,本想替贵妃娘娘说道说道,不了却被贤妃挡了回来。

众人都以为话就此堵死了,谁知道上座贵妃忽然开口,话音一启,一种无形的压迫力。

“其实非也。”说罢,周琬静丹唇勾起一抹冷笑,凌厉的看着贤妃,接着道:“这句话的原话是: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生命是有限的,面对的知识是无限的,要以本来有限的生命,去追求那种永远看不到边的尽头,会弄得疲困不堪。

“是啊是啊,娘娘说得有理,怕是有人画虎不成反类犬罢了,还是各自独辟门户,擅长哪一样便专研哪一样为妙,别是如硕鼠那般……”潇婕妤接过话,撇了一眼梁才人,巧问:“梁才人,听闻你近日不跳舞,又改刺绣啦?”

潇婕妤扫了一圈,指着梁才人说道:“我说妹妹也别太贪心了,即会刺绣又会跳舞的,才艺双绝,真叫姐姐们自愧不如,还是听听贵妃娘娘的话,别以以有涯随无涯。”

妃嫔们果然是一种奇物,今日是受宠,便见不得谁好,今日谁不受宠,便人人都要踩上一脚,即便踩了皇上也不会翻自己的牌子,但依旧要踩,大概是与痛打落水狗相似罢了。周琬静初始认为,后宫之中,一群不受宠的女子结盟又有何用?难道要抱团死么?或是深宫之中太过于寂寞,找个人摸摸牌九也好。

其实不然,人多力量大这句话处处能体现,即便在后宫,许多话,许多事,周琬静碍于身份不好出面,便由潇婕妤去做。孤军奋战总是比较累人的,何况多一人多一双眼睛。

于是,潇婕妤是个完美称职的马前卒。

嫔妃们走后,周琬静直径到了内殿,只留下挽眉流珠彩蓝三人。

“如今后宫空缺多处,这选秀总是要选的,只是不知今年前朝局势如何,我们要在这之前做出应变之策。”周琬静把玩着绿松石十八镶红宝石手串,靠在榻上。

“今年圣上提拔的几家,一二等心腹之中分别是顾家,刘家小刘将军,曹家督察,先帝封的文官之中,圣上倒是用元家用的最称心,而这几户家中的女子符合选秀年龄,有顾家,曹家与元家。”硕公公娓娓道来,如数家珍,周琬静听罢点头:“倒是不多。”

“娘娘,奴婢打听了这几家人,当中顾家女子最为出色,听闻如今是颇复盛名的才女。”挽眉答道。

只见周琬静深思这什么,手上不断数着念珠,末了,命道:“盛嫔必除。”

“娘娘,这是为何?”硕公公不解,大胆问道。

一丝轻蔑之笑,闪现唇边。“我素来是瞧不起她的,不过如今我倒是醒悟过来了,越是像她这种人,就越是容易遭人挑唆,被人利用。”

这厢挽眉倒是同意,默默点头:“娘娘说的是,若是在知敌人难交手与易交手却不知其人之中选,不如前者,怕就是怕寻不出背后之人,冷不防的遭人摆上一道。”

“若要除去盛嫔,除我之外,在这后宫还有谁让她厌恶的?”经周琬静这么一提醒,硕公公机灵道:“佘宝林。”

秋日,御花园的风景美则美矣,却多了一分伤感。落叶随着微风翩翩飞舞。秋风拂过,吹落泛黄的叶。

一叶知秋。

周琬静漫步林中,一身华服装饰,掩盖不住年轻的美貌,手执美人扇,轻轻煽动,胭脂香气顿时弥漫。

举步往前,却听见有女子之声。周琬静示意挽眉上前看看,自己则就近坐在护栏之上,等待回禀。

一会儿,挽眉回来禀报,身后跟着两人。原来前面说话之人正是盛嫔与佘宝林。

盛嫔一脸高昂挺胸,与佘宝林唯唯诺诺成了鲜明对比,佘宝林此时目光盈盈,面上有似是哭过的痕迹,周琬静装作看不见。

两人屈膝行礼,周琬静眉目笑意,和蔼道:“没想到今日能在御花园碰见两位妹妹,真乃恰巧了。”

盛嫔答道:“是妹妹们的荣幸才是。”

“本宫今日恰好收到司务房送来的开光玉佩,本想择日请妹妹们一齐来挑选,不想恰好在这里碰上两位妹妹,都说佛缘佛缘,今日想必两位妹妹有福气,就给妹妹们先挑选罢。”说罢一扬手,彩蓝便送来托盘,托盘之内,有两枚形象各异的玉佩,端是上品的玉,十分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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