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盆内红红的火星因掠过的风而飘洒了一小片天地,洒向新房歇鸾轩。

稳坐高堂的秦王爷和秦王妃笑得合不拢嘴。

新人终于跨进厅堂,唱礼官喜气洋洋的吆喝声也步入正题。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

“且慢!”一道急促而短暂的声音打断了唱礼官的吆喝。

接着,是天塌下来也会一笑而过的沐言,紧绷着一张俊美的脸,硬生生从新郎和新娘两人中间挤到了主婚的燕王爷的面前。

一个单膝谢罪跪。

在沐言出现的那一刹那,大厅内所有的声响全都归与寂静了。

燕王爷面露疑惑的问:“沐卿家此来所为何事?”

“回燕王爷……微臣…不敢讲!”沐言的面色严肃的令人感到惊惶,试问,有何人见过俊美翩然且诡诈多疑的笑狐沐言露出过这种表情?

“本王赦你无罪!”秦王爷抢在燕王爷之前开口。

沐言面露难色,最终开口:“恕微臣失职,檀姑娘将再也没有办法见到阳光了。”

沐言话落的那瞬间,众人连呼吸都屏住了——佳人已逝呵!

继而,寂静的大厅内,一片红绸悄无声息的飘落,是戚轼桀的新郎装被扔向了地面。

“这婚礼到此为止了!”沉然优雅却空洞的声音清晰的在这个寂静的时刻敲进每个人心里。

怔了半晌,秦王爷拍案而起:“皇姓扶馨的花轿今日已入你家大门,已由不得你抗婚,否则,本王可不敢保证你戚、檀两家人性命无忧!”

狂狷冰冷的笑意充肆整个歇鸾轩,戚轼桀的眼神亦是寒冽的,一如北方的雪:“有道是君无戏言,当初是秦王爷金口允诺,希梓伤愈之日为大喜之日,如今,希梓既已死,于我何来大喜?”

“你……你你你好大的胆子!”秦王爷气岔。

“草民只是尊崇王旨办事,何来大胆之说?” 戚轼桀全身如笼寒冰。

“你……你……”

“二哥息怒!”鲁荒王朱檀打断秦王爷未尽的话:“戚堡主,你也请别动怒,走到今日,我相信亦不是扶馨所愿,且就你与她义兄妹一场的份上,你忍心将她的花轿再抬出戚家大门,忍心如此伤害她吗?”看着一言不发的戚轼桀,朱檀心中也是一片沉痛,檀青也是他的血亲啊。

“更何况……”朱檀再次开口:“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如今你尚无子嗣,终究是要续弦的,不若折中,你为青儿守百日孝,百日之后再行举行婚礼,如何?”

如何?

如何?

如何?

没有回答。

就在这众人一片惊谨的时刻……

“太原檀家庄三少主檀华恭祝戚堡主、皇姓扶馨新婚和谐、白头偕老!”

门口,恭迎司仪的吆喝声传进厅内。

厅内一干众人立即将注意力转向这时的“檀华”。

一脸悲戚中强颜的欢笑,一身绚丽如虹的长衣,与檀青完全相似的容颜上有着超乎寻常的沉稳。

给众人的是相当完美的印象——不愧为檀家庄的三少主。

戚轼桀的唇角则几乎渗出了血色,是檀青,不是希梓,不是……

檀青身后是一身玄衣的华彦斯。

“感谢戚堡主这一年来对家姐的照顾,这是檀家庄奉上的谢礼!”檀青的嗓子中有着刻意压抑的苦痛。

华彦斯当着众人的面将手中的喜盒撕掉刷金字条。

喜盒打开,盒底平躺着三张字条。

一纸聘书。

一纸休书。

一纸银票。

聘书——上书聘金白银十万两。

休书——上书莫须有的七条之出。

银票——上书黄金万两。

明白盒内之物时,众人骇然变色。

“敬请笑纳!”檀青笑言,并鞠一躬。

戚轼桀的脸色在檀青鞠躬之后变得更加铁青,但,仍然没有开口说话。

“那我就先告退了,我会等戚堡主到时来席上敬酒!”檀青言毕,正待转身退出大厅。

却听门外恭迎司仪——

“三圣手之‘飘摇月影’素彩,‘染艳灵露’雪血,以及‘玄天庄’慕容寒特别恭贺戚堡主、皇姓扶馨——有情人终成眷属。”

三圣手?

玄天庄?

厅内闪过一阵窃窃私语,在这三人跨进大厅的时候便又销声匿气了。

素彩、雪血、慕容寒均是一身的素白,与手中所捧喜盒形成鲜明对比,也更具讽刺意义。

素彩是一脸的面无血色:“这本是夫人准备亲手送来的贺礼,弥留之际,请我代劳!”

素彩抹去封口,启开盒盖,是一套上等苏绸裁制的新郎新娘装,喜袍上的吉祥图案却不是鸳鸯,而不是皇族才能用的“龙风吉祥”很显然是戚家堡前任堡主夫人特别为今天所准备的了。

雪血的脸上仍是一抹柔笑,却多了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

雪血开盒,散了一盒的相思豆和一个显然是用来装相思豆的绿囊,以及那支名为风求凰却早已被戚轼桀摔断了的碧簪。

“命同此簪,情同此簪。自此两不相干,他不希望你打扰他的安眠,也不希望你在家中立上他的灵位,希望你替他了此遗愿。”雪血言毕,在素彩之后将喜盒交给了专门负责收贺礼的小厮。

慕容寒上前,盒内是一卷绣轴。

“希梓说,念在你与他一年夫妻的份上,但愿你能将这绣轴挂在他之前长住过的依兰园内。当然,如何处置仍凭戚堡主的意思!”

三人依规,揖礼告退。

雪血在离去之前忽而顿住身形,对仍掩着喜帕立在场中的扶馨道:“扶馨郡主,如今一切都如了你的愿了!后会有期,未来的戚夫人!”雪血满意的看众人都将矛头指向了扶馨。

在三人一脸决然的往外走的时候。

戚正楷却忽然冲出来将素彩拉住了。

“彩,不要就这样离开!”戚正楷深情的注视着她。

素彩脸色一改,决然的甩开戚正楷的手,冷冷的道:“夫人活着,我会考虑给你时间想清楚是否真要娶我;夫人死了,我恨你们戚家堡一辈子!”

而后,转过身:“雪血,我们走!”

说到走时,檀青也尾随而去。

“哎哟!我说怎么连恭迎司仪都不在门口了,原来厅内正上演这等好戏呀!”一道妩媚的女声将众人的视线从离去的几人身上拉回了厅内。

一身霓虹纱裳尤抱琵琶半遮面的移向戚轼桀:“伊香苑的霓裳恭喜戚爷抱得美人归!”

不理会戚轼桀恐怖的脸色,霓裳冲戚轼桀妩媚一笑:“夫人昨日醒时,曾为霓裳填了一首词,今日霓裳借花献佛,不知戚爷及各位可有雅兴一闻?”

霓裳来的时候太过敏感,厅上众人虽心喜一睹长安花魁的风采却也不敢出声。

霓裳又是为何而来,为她当初答应戚轼桀欺骗檀华来赎罪.

霓裳“铮铮”的拨动琴弦,哀戚的曲子即刻飘满厅堂,歌声未起意先明,接着,便听霓裳声音清晰的唱道:

长安公子醉/红烛成双对

一双鸳鸯戏水/汝与他人配

曾经鸳红帐内

为作绿囊相偎/相思一夜醉

眉儿眼儿媚/以为两相随

凤求凰/娉婷样/终是郎

愁断碧央/为新婚做嫁衣裳

谨祝皇恩浩荡/赐君天籁之方/得尝淑女香

一夜良宵后/百年疼娇娘

那犹如悬在半空中可望不可及的哀怨曲调,将婚礼上所剩无几的喜气扫荡一空,而那哀戚远远不是绕梁三日可以形容的.

从檀青进门到现在都不发一语的戚轼桀终于在曲落时有了动作.

他大跨步的走近霓裳,伸手拨开挡住他视线的琵琶,声音艰涩而艰难的开口:“他只对你说了这些话,没有再说别的了!?”

抱着琵琶的霓裳在闻言之后笑的几乎是花枝乱颤:“戚爷说笑了,檀姑娘啊,可不比戚爷的薄情,她呀……”霓裳的笑容暗下来了,取而代之的是颗颗晶莹的泪滴,霓裳哽咽着:“她到弥留之际还是不信戚爷的薄情,她说要等着见戚爷最后一面,问清楚为何戚爷那般待她……”

“我没有!”戚轼桀眼中布满悲痛的喝断了霓裳的话:“我不是,我没有想要那样对他的!”

戚轼桀暮地转身冲向扶馨,粗鲁的扯落了扶馨头上的喜帕,无视扶馨脸上的泪水,径自大吼:“告诉我,你们究竟将他藏在哪里?让我见他,他已经死了,他想听的也已经不可能听到了,我答应你,百日之后我一定娶你,我求求你,让我去见他最后一面,扶馨!”

在戚轼桀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泪水已经爬满了他的脸庞。

他无力的松开扶馨的肩头,身躯半倚着扶馨跪了下来,双膝落地的声音和他暗哑的声音同时响起:“我求求你,告诉我,让我去见他最后一面,扶馨!”

无声的哭泣开始有了呜咽,泪水泛滥到不可能再多的程度。

她站着,看着戚轼桀,她无法接受,这个男人,为了另一个人,流着泪,跪在了她的面前,在她和他的婚礼上。

厅上的众人震撼了。

对于雄霸一方的戚家堡堡主的泪和他的跪……

扶馨颤抖了:“你不要求我,别求我……”

“扶馨……”

“死了,已经死了,你去见了又有什么用?为什么?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为什么?”扶馨哭着,低喊。

“我求求你,扶馨!”

戚轼桀揪住了扶馨的衣襟,“百日之后,我一定娶你,婚后还有一辈子那么长,每一天都是你的,只是今天,我求你让我去见他最后一面!只是今天!只是今天,扶馨,我求求你扶馨!”

扶馨决绝了,心也凉了。

既然都这么绝情了,她还把心软给谁看?

“不准透漏檀姑娘的落脚点是我王兄下的命令,仲卿哥哥这般逼迫,是想在檀姑娘之后硬陪上妹子这条命吗?夫君好狠的心啊!”扶馨哀怨的跪下身,与戚轼桀面对面。

厅上又陷入了空前的绝寂。

“檀姑娘啊,是穿着嫁衣入的殓呢!”寂静的大厅内响起霓裳艳羡的声音:“戴的是镶了翡翠的凤冠,那是霓裳见过的最美的新娘子了!可惜,那嫁衣上绣的是鸳鸯,戚爷的这件……”

霓裳弯腰拾起地上的新郎装:“是龙凤吉祥啊???!”

霓裳随手扔开了衣裳,转过身:“哟,这时辰也不早了呵!依檀少主的性子怕是要即刻运棺出城了!”

霓裳又恢复了她的巧笑倩兮:“戚爷啊,霓裳这厢告退了,霓裳还想到北城门去送檀姑娘一程!”

一身霓虹的纱裳抱着琵琶半遮面的道个万福,便退了出去。

穿着嫁衣啊,希梓的确是这世上最美的新娘子!跪着的戚轼桀露出痴痴的笑。

霓裳说要到北城门送他一程,即刻运棺出城么?

即刻运棺出城?!!

北城门?!

去见希梓最后一面!

戚轼桀暮得跳了起来,身形快如魅影.

扶馨也快,冲到歇鸾轩的门口大喝:“拦住他!”

禁卫军终究是不辱皇家之名的。

戚轼桀虽然武艺高强且是不要命的打法,却终究敌不过诸多高手的围攻!

衣衫凌乱了,发丝也散了,被制住的身形还在拼命挣扎着,眼神中满满是暴戾的色彩。

“跪下!”扶馨的声音冷冷的,相较于戚轼桀的凌乱,她的凤冠稳稳的戴着,新娘装上连一丝褶皱也无。

禁卫军的两记重踢袭上戚轼桀的膝弯,双膝敲着石板的声音清晰的传进扶馨的耳中。

戚轼桀缓缓的抬头,柔和线条组成的俊朗五官扭曲的失了原貌,戚轼桀的眼神凌厉的声音低低的:“好好的婚姻被你毁了,连让我去见他最后一面你也不许,你为什么这么残酷?为什么?”

低低的斥责在最后化成了狂吼,贯穿了每一个人的耳膜,那声音何其悲苦。

是啊!为什么要这么的残酷?为什么呢!

“因为……”扶馨的声音轻轻的小小的冰冰的……

“……你的希梓,是个男人……”

恨一般的眼神注视着吐出这句话的艳红嘴唇,戚轼桀的唇边滑出了殷红殷红的血液。

扶馨那有点残酷的美丽笑颜在他的眼中成了一种定格。

秦王爷又说了什么,听不见了。

扶馨的头帕又盖回去了,但婚礼并没有再继续。

“扶戚堡主进房间休息,婚礼在百日之后再行举行。”惟有一句话像虫子一样钻进了戚轼桀的耳朵里。

这么残酷的事情为什么 还要继续?戚轼桀想要怒号,但他已经没有精力了。

扶馨的轿子按原路抬回了秦王府。

窗外的一切看起来那么的萧索无力。

“很伤心么?”梁媛儿看见扶馨站在窗口望着外面的园林发呆。

扶馨转回身,虽然卸了凤冠和彩妆,依然清秀可人,笑:“我从来就没有看好过这婚姻,更何况你不是早就告诉过我那檀华是个男子了么?”

梁媛儿在桌边的花几上坐下:“但我看你若有所思的!”

“不甘啊!”扶馨笑:“别人都有那么凄美的爱情呢,我却只有那政策性的婚姻,不过,今天将坏人演的很酣畅淋漓呢!”

梁媛儿也笑:“是啊,都气到内伤了,你倒是高兴!”

“啊?!你不觉得他那个样子让我也很难堪吗?”扶馨又道:“父亲在时,将姐姐嫁给秦王爷,巩固自己的势力;父亲不在了,姐姐将我嫁给戚堡主,巩固自己的婚姻。是不是很悲哀?”

梁媛儿便保持沉默了。

“不嫁也回不了头了,那个男人应该还可以给我不错的生活吧!至少,他很富有,至少,他还要顾忌到我的姐夫是个王爷!”

至少,我以后都可以为我自己而活!

她不坏,也很可爱,只是很悲哀,真的!

说的再多也不见得有效 心有多痛要痛了才知道

后来,我终于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在人海。

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在。

也有些人,说起来该爱,爱已不在。

“堡主,郡主又往静修庵去了!”戚正楷步入依兰园,站在房外往正在收拾行李的戚轼桀如实禀报。

“她觉得好,就让她去!”戚轼桀淡淡然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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