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沧海月明珠有泪

阴了三天的天终于放晴了,经过了雨水洗涤的天空湛蓝无比,我望着面前朱红色的大门,用力吸了口气,空气里隐隐带着泥土的芬芳。

本来打算让南风与我一起来见右相的,结果他说有事,怎么也不肯来,袭水那丫头是指望不上了,我只好独自一人来了,望着高高的院墙,心里不禁有些底气不足。

且不说我是第一次独自面对这样的场面,单单是那个右相,就是不容小觑的,能够在明争暗斗的朝廷里立足那么多年,并且位极人臣,想来手段也是高明的很。虽然他是聪明人我应该很高兴,因为这样的人即使我不与他说如今的局势,他自己也能想透,但是,这样的一个人却偏偏是站在对立面上。

右相为人也算低调,没像其他一些大臣的府邸里三层外三层的由人把手,朱红色的大门紧紧闭着,我上前敲了许久,才有一个青衣的老者应门。

“可是苏姑娘?”老者礼貌的扶着门问道。

我点了点头,那老者便引着我往里走去,整个宅子外面看起来毫不起眼,没想到里面倒是别有洞天,一路绕过许多楼台水榭,每一处却都是风格迥异,整个格局却又丝毫不凌乱,却是花了一番心思。虽是如此,回廊和前殿里的摆设却都是些平常之物,虽也贵重,但却没有一样是寻常稍富贵些的百姓家用不起的。

老者一直将我领到了偏殿,才道,“我家老爷还有些小事没有处理,苏姑娘稍等。”

我微微颔首,便兀自找了处椅子坐下,老者方走,便有婢子奉了茶上来,茶是好茶,上好的雨前茶,楼里是鲜少有这种茶的,因为雨前茶历来是官茶,到寻常百姓手里都贵得吓人。

我也明白右相是故意的,如此作为只是想告诉我,他才是占了主势,我做什么都是徒劳的,他见我一面也不过是施舍。我也不急,慢慢的品着茶。

“姐姐。”一杯茶刚喝了几口,却见一袭梨白裙子的少女跑了进来,面上带着喜悦,不是韶华是谁?

“韶华。”我笑着唤了声,站了起来。

“前个儿就听义父说你要过来,可喜坏我了,那天走得急,忘了问你住在哪里,结果这些日子想去找你都不行。”韶华嘟着嘴拉着我的衣袖说道,样子甚是可人。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前些日子我也忙得紧,没时间过来看你,都怪我。”

韶华像个孩子般抱着我的手臂笑了起来,“这次让我逮到了,什么时候我们再一起出去玩?”

我摇了摇头,面色沉了沉,“楼里的事还没解决,这几日怕是没有时间陪你了。”

“义父已经答应我了,不会冤枉无辜,姐姐你放心好了。”

“我说怎么看不到你这丫头,没想到你跑到这里来了。”我正打算回话,门外却传来了一个爽朗的笑声,紧接着一袭深色锦袍的中年男子便走了进来。

“义父,正说到你呢,你就来了。”韶华撒着娇跑了过去,原来此人就是右相江纹。

趁二人说话间我细细打量了江纹一番,按说这位右相应该有四旬开外了,可是整个人却看起来不过三十多,神采奕奕,说起话来更是一脸笑意,怎么也看不出竟然是一国之相。

等二人说完我才往前走了几步,屈身拜道,“民女苏楼,见过右相。”

江纹闻言这才转过头来打量着我,面上依旧笑意盈盈,却明显有一丝诧异,他上前虚扶了我一把,道,“这里又不是朝里,姑娘也不必讲这些繁礼。”

“多谢右相。”我低低应了一声,就势起身。

“韶华,你先出去玩一会,我与你这位姐姐有事要谈。”江纹转过身对韶华说道。

闻言韶华不满的嘟着嘴,“你们有什么秘密我不能听啊?”

“你还想不想我帮她了?”江纹佯作严肃的说道,韶华一听立刻应着往外走去。

直到她走远江纹才缓缓走到主位上坐下,见我依旧站着,又笑了笑,“苏姑娘请坐,不知苏姑娘有何事要见我?”

我也不推脱,道了声谢在他下首的一张椅子上坐下,缓缓道,“想必右相也知道,苏楼是承欢楼的人,此来正是为了楼中的事。”

江纹闻言却没有多问,只是将话题转道,“姑娘面子倒是不小,先是贤亲王亲自与宗人府说情,免了姑娘的牢狱之灾,如今竟又有羽翎军都尉亲自替你约我。”

闻言我倒是一愣,那日冥河放心让我离开别院,我一直以为是他做了些什么,才让我安然呆在外面,未想一切竟然是长恩所为。

“是王爷和大人见小女子可怜,遂答应帮苏楼忙的。”我低着头答道,语气平淡。

江纹不明所以的笑了声,“如此说来我要是不帮姑娘,倒显得我冷血无情了?”

“苏楼绝无此意,苏楼此来只是觉得右相心里一定也有了决定,只是想探知一二。”我佯作惊惶的站了起来,解释道。

“哦?”江纹抬眼扫我一眼,缓缓道,“姑娘知道我心中是如何想的?”

“苏楼不敢揣测右相的意思。”

江纹挥了挥手,“但说无妨。”

闻言我这才慢慢道,“听说如今许多大人上书为承欢楼一案牵涉的官员求情,圣上也是头疼得紧,我想右相怕圣上劳心,定会设法替圣上解围。若是采取强硬的手段肯定是不行的,我想圣上也一定不希望承欢楼一案牵扯到这么多的朝中官员,毕竟,暗通他国不是小罪,圣上自然不希望将他们全杀了,何况是因为一个连证据都有可能伪造的罪名。”

“右相若想替圣上解忧,唯一的办法就是大事化小,可是若说只是承欢楼里有奸细,与那些大人们无关,怕是不能令人信服的,除非,承欢楼里根本没有什么细作,或者说承欢楼是遭人陷害,那么就不会牵扯到任何人了。”

一席话说完我抬头看着江纹不说话,他亦别有所思的看着我,过了良久才淡淡道,“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是这么想的?也许我已经调查出被抓的超臣里只有一位与承欢楼串通,暗通他国。”

我抬头看着江纹,缓缓道,“我想右相一定不会冤枉无辜的,况且,若真有证据说承欢楼通敌,牵连的大人绝不可能只有一位,苏楼相信右相也应该考虑到了,哦,对了,前些日子楼里没出事的时候我不下心从秦舞姐姐那里翻出了些右相的东西,特意来归还的。”

江纹闻言脸色颇沉,道,“我倒是好奇姑娘翻出的是什么东西。”

我笑了笑,从袖中拿出了拿出那叠日前在秦舞屋子里翻出来的银票和那封让袭水伪造的信,缓缓道,“苏楼自然相信秦舞姐姐可能只是右相的一位旧识,或者说是右相有先见之明,安插在楼里的眼线,特意观察楼里有什么异常的,可是这些东西若是落到了外人手里,难免会给右相带来些不必要的麻烦。”

江纹扫了桌上的银票和信封一眼,脸色变了变,随即转过头一脸莫测的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

我上前将信封拿了收回袖中,道,“苏楼叨扰右相许久,还请见谅,银票归还,至于这信,还是由苏楼代右相销毁吧。”说完缓缓行了一礼,往外走去。

“苏楼,你这么聪明的孩子难道真的相信承欢楼是无辜的么?”身后传来江纹的声音。

我顿了顿,没有回头,“他们是我的亲人。”

只要我的亲人好好的,我便满足了。

韶华正趴在亭子的栏杆上无聊的逗着水里的红色鲤鱼,见过出来立刻跳着跑了过来,“怎么样?义父是不是说要放了承欢楼的人?”

我歪着头看着一脸天真的韶华,由衷的笑了起来,“恩,没事了。”

“太好了!姐姐以后就不会不开心了是吧?”韶华开心的笑了起来。

我捏了捏她的脸颊,“是啊,以后就可以陪韶华玩了。”

见被我说中,韶华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了下头,过了少许,又期待的看着我,“那我以后可不可以去承欢楼找你玩?”

“”我差点被她的话噎住,犹豫了许久才缓缓道,“这个,右相会生气的。”我可不敢诱拐友国的公主去青楼玩。

韶华依旧一脸向往,“没关系啊,我不让义父知道就好了,我还从来没去过青楼玩额。”

我闻言立刻摇了摇头,语气坚定,“那也不行,承欢楼可不是女子能去的。”

“那我扮作男子呗。”韶华调皮的眨了眨眼睛。

“”

“姐姐,你现在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韶华笑着拉着我的手臂。

我立刻摇了摇头,“我还有事要办,暂时不回去,你还是等几天吧,等楼里的事解决了我可以天天陪你玩啊。”

“哦那只好过几日再说了。”韶华垂头丧气的说道。

正说话间一个婢子急急的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笑意不知在韶华耳旁说了几句什么,韶华立刻又笑了起来,拽着我的手臂道,“姐姐,我送你出去吧,正好带你去看看我的彦兮哥哥。”

“彦兮哥哥?”我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不解的问道,话才出口,立刻就意识道顾彦兮正是长恩的名字,脸色一时僵住了。

韶华却丝毫没有发觉,拉着我就往前厅走去,脸上带着一抹红色,低声道,“彦兮哥哥人可好了。”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被她拉到了前厅,长恩今日依旧是一袭月华般的白袍,青丝随意的束着,腰间佩了一枚翠色的玉佩,此刻正端着一杯热茶缓缓饮着,侧身对着我们而坐。

韶华立刻松开了我跑到长恩身旁,“彦兮哥哥,你过来找义父有事么?”

长恩这才缓缓抬头,余光正好扫到了我,先是一愣,随意转过头对着我笑了笑,才把视线转向韶华,“你这丫头,整天只知道玩,功课也不知有没有用心,到时候你王兄又要碎念我了。”

韶华厥了厥嘴,不满道,“他自己小时候还是学业差得很,现在倒好意逼起我来了。”

长恩没有再说话,只是无奈的笑了笑,从始至终我一直立在门口,将视线落在长恩身后的一幅壁画上,不知为何,心里却难受的紧。

韶华似乎这才忆起了我的存在,笑着拽了拽长恩的衣袖,道,“彦兮哥哥,介绍个人给你认识,这是苏楼姐姐,我很要好的朋友呢。”说完又走到了我的身旁,“姐姐,这就是我说的彦兮哥哥。”

听到韶华对我的定义,我微微愣了愣,说到底不过是见过一面的女子,她却把我当做了很要好的朋友,感受到长恩的视线,我立即屈下了身子,缓缓道,“苏楼见过王爷。”自始至终,我一直垂着头,不曾看长恩一眼。

“苏姑娘”长恩轻轻唤了一声,语气里带了些不解。

“姐姐,你与彦兮哥哥认识么?”韶华不解的看着我们问道。

我笑了笑,抬头看着韶华,“谈不上认识,只是我有幸与王爷有过数面之缘罢了。”

“苏楼”第一次长恩唤了我的名字,却是带着深深地无奈,“我并不是有意骗你”

我这才抬头看着他,低声道,“王爷不必与苏楼解释,王爷位高权重,自然没有必要向苏楼讲明您的身份。”

长恩没有说话,面上也少见的没了笑意,看着我的神色颇为复杂。

我苦涩的笑了笑,心里想自己怎么会如此说话,兴许在他的眼里我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我这么说,倒显得有些埋怨了。

“韶华,我还有事,先告辞了。”说完又转过身向长恩行了个礼。

“我送送苏姑娘。”长恩起身向我走了过来。

“恩,姐姐,过两天我再去找你玩啊。”韶华笑着倚在门栏上说道。

我缓缓点了点头,往外走去,长恩一路上跟在我的身后,也不说话,两个重叠的脚步声显得分外真切。

出了朱门我才立住,转过身道,“多谢王爷了,苏楼就此告辞。”正要转身离去,长恩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大概有感觉失礼,随即又松了开来。

我不再理会身后的人,快步往人群里走去,身后还隐隐传来长恩的说话声,我却一句也没听,只觉得心口里一阵阵的疼,几步之间便挤到了人群里,也不知他有没有追上来。

直到转到了一处无人的巷子,我才缓缓蹲了下来,任泪水在面上肆虐,没想到,不知不觉,终究是这么深了。

23.第一卷 只愿君心似我心 莫道离情-第二十三章 只恨沧海难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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