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唐奈抬起头来一看,只见在倾斜的洞顶上露出了一段腐烂的棺木,这个棺木与其它婴儿棺不同,大小符合成年人体型,破损的漏洞里隐约漏出一团纠结枯槁的头发,但是棺木内并没有起尸的动静。



“躲人家棺材里避难?”唐奈觉得太不靠谱了,可是话是顾陵说出口的,他根本不可能拒绝,而且那些骷髅上挂着腐肉的死婴正在一步一步逼近,而且还有更多的死婴从子棺里爬出来,除了头顶上的通口,他们真的退无可退。



“可是我们怎么上去?他娘的还真跟那死钱包说的一样,变身成鸟人飞上去?”



这个问题刚问出,顾陵就迅速往手腕上按了一下,唐奈不及看清他做了什么手脚,便见得刷得一道银光闪出,紧接着顾陵将手一甩一挥,他前边拦着的一排死婴瞬间惨叫起来,声音直刺鼓膜。

待唐奈反应过来时,只见一根缀饰着蛇蚊小钩子的银色细鞭已被甩上头顶的腐烂棺木边沿,细鞭的最端部弹出一个蜘蛛状的八角抓钩,钩身尖锐锋利,直没棺身。



唐奈被震撼了——操,这个不是顾陵一直佩戴在手上,一圈一圈绕着的那条手链吗?完全展开来之后竟然是一条蛇纹九节软鞭?!!

冷汗不由地就淌了下来,不知是惊愕顾陵的牛X,随身携带皮鞭,还拿皮鞭当手链使,还是佩服顾陵的手链竟然有如此多的用途,既可以开冰,也可以攻击,他妈的危难关头还可以充当悬梯。



不过唐奈望着那比钓鱼线粗不到哪里去的软鞭,心里还是有些担心,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材质的,难道还能承担起一个成年男子的体重?



仿佛是在回答唐奈的疑问,顾陵单手攀附起软鞭,绕着腕子环了几圈,然后跟唐奈说了一句:“我先上去。你当心。”便猛然弓起身子,反脚一踹,底下的婴尸被他踹翻一批。

狮窟入口的甬道并不是很宽敞,顾陵抓紧软鞭一荡,再反荡过来的时候,借助惯性,修长的腿已经可以蹬到墙壁,他借着墙给的推助力,一下子蹬上顶洞,手上青筋一暴,猛然就扒住了棺木的边沿,身子侧翻滑进棺内。



唐奈看着他天神一般迅敏的动作,简直瞠目结舌,顾陵从上面探出头,伸出手来,说:“抓住我,上来!快!”



唐奈回过神来,他拽住九节软鞭,另一只递给顾陵,顺带着踢下几只想要追来的死婴,然后奋力爬了上去。



棺内的空间竟然十分宽敞,唐奈气喘吁吁地爬进了里面,往下瞥去就见到那些婴尸仰着头歇斯底里地翻滚涌动,一张一张丑陋的小脸像蛆虫似的密密麻麻簇拥在一起,唐奈只看了一眼,就被恶心地不想再看下去了,跟着顾陵往棺材深处爬去。



顾陵打亮了手电,四下照了一下,棺材大约有两米半见长,一米半见宽,棺内没有过多积尸液,铺着些碎裂的陶片,品相不怎么好的玉器和锈蚀得不成样子的钱币,还有附着着污脏的串珠,只不过串珠之间的线已经烂成了齑粉。



灯光扫到墓主人身上,它的皮肉与衣服已经全部腐烂,只剩一具空洞森白的骸骨,唐奈刚从死婴群中脱身,此时面对这具正常女尸竟然没有任何恐惧,看了它两眼就转过头去,对顾陵说:“我真是服了你了,你够个性,怎么把软鞭当手链戴着?”



顾陵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而是直起身子,仔细抚摸过棺盖的边缘,又勾起手指轻叩了一下棺盖,侧耳倾听后,他好像确定了外面是安全的,双手发力,将已经腐烂得不堪的棺盖推开。



他们从棺内跨了出来,发现外面是一个三十平方米左右的墓室,他们刚才用以逃生的棺材正在墓室最中央,从外面看起来,这具棺材葬得非常奇怪,是整个棺木内嵌在地面的,而且用的木材也很劣质,破烂得不成样子,表层覆盖着一层青绿色的霉疤。



墓室的其他地方也很寒酸,墙壁上没有壁画,工匠只是随手抹了一些朱红色的涂料,墙角只有些破破烂烂的罐子,土灰色的陶坯,双耳罐,单耳罐都有,但是全部缺边少角,属于那种摆到古董摊子上,摊主都嫌降格调的垃圾货。



顾陵确定了这个墓室里面没有任何不干净的东西藏身,总算稍稍放松了一些,他点亮了墓室内的几盏冥灯,然后放下了权杖,靠在墙上略作休息,并把松开来的九节软鞭重新系绕回手腕。

唐奈朝他走了过去,刚想开口和顾陵说话,却突然觉得手臂上一阵火辣辣的烧疼,这剧痛来得突然,几乎痛到骨髓深处,唐奈的脚步立刻就顿住了。



“靠。”他低头一看,脸色骤然苍白,刚才被死婴咬过的伤口竟然呈现出了一种狰狞的紫红色,并且有绿黑色的脓液从外翻的皮肉中缓缓渗出。



“怎么了?”顾陵察觉到唐奈的异样,把脸转了过来,询问道,“受伤了?”



唐奈慌忙转过头去,正对上顾陵深不见底的深褐色眼眸,他半途折回来,为的是帮助顾陵,可是顾陵真的太强大,强大到完全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唐奈想给的,所能给的,仅有的,他都不需要。

那么,他至少想要做到不再拖顾陵的后腿,至少不要让他觉得自己是个让人讨厌的累赘,不要让他觉得自己很没用,永远只会碍手碍脚,一无所长。

想到这里,唐奈心里真的很不是滋味,如同未成熟苹果般的酸涩突兀地翻涌上心头,他闭了闭眼睛,把手藏到背后,将袖子撸了下来,盖住了手臂。



强作镇定地挤出一丝微笑,唐奈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自然,而不是那么紧张和勉强,他走到顾陵身边,说道:“没什么,刚才手被钩子划了一下……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顾陵环顾了一下四周,摇了摇头:“这是一个封闭的墓室,唯一的出口就在下面,在那些婴尸自己退离之前,我们只有等。”





☆、第 18 章

腕上的夜光表指向了六点,如果这块手表显示的时间是正确的,现在应该该是吃晚饭的时候了。



唐奈从棺木边回来,下面的婴尸已经散了不少,但是还有不死心的守在下面等,唐奈走到墙根处,挨着顾陵坐了下来,顾陵已经靠在墙壁上,抱着权杖闭目养神了大半天,非常淡然。



他侧头看着顾陵,顾陵好像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睁开了眼睛,望向了唐奈:“饿了?”



“……呃……还好。”

唐奈挠了挠头,肚子却在这时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一声。



唐奈:“……”

顾陵看了他一眼,翻出一袋压缩饼干,推给了唐奈:“你吃吧。”

“那你呢?”



“我不吃也没关系。”顾陵淡淡道,重新又靠回墙上,合上了眼睛。



“你不吃,我也不吃。”唐奈的倔脾气上来了,他把饼干推开,也开始学顾陵闭目养神。



唐奈一直都是这样,性子温吞,但是很坚韧,认准了某样东西就不会轻言放弃,他不是会混吃等死的人,就比如他在妖界的处境,即使家族再落寞,即使再遭其他妖怪鄙夷,他也不会消极地认命。

温和但有原则,弱小却不服输,活得低调,懂得知足,如果可能,还想有一些进步,不求超越别人,只要比每次比自己进步一些,那就够了。



顾陵似乎有些意外,他重新转过脸来,在微微摇曳的橙色火光下望着唐奈,四目交对,互不相让,最终还是顾陵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拆开饼干的包装,自己拿了一小块,把其他的又推给了唐奈:

“……这样可以了吧?”



唐奈见顾陵竟然妥协了,愣了愣,才点了点头,接了过来。

压缩饼干相当涩口,唐奈觉得自己简直是在吞泥土渣子,好不容易草草将肚子给填饱了,喉咙也已干得受不了。

顾陵把水递给他,起身去棺边看了情况,回来朝唐奈摇了摇头,说:“今晚得住这里了。”



两人用包里的帆布临时铺了张床,顾陵在不远处点了根用以照明的蜡烛,光线微弱,映在墙上是淡淡的雅黄色。

唐奈在顾陵身边躺下,顾陵背对着他,手肘枕在头下,那支珍珠色的权杖就放在他身边,散发着细腻柔和的白光。

没有洋葱和钱包两个人在旁边插科打诨,唐奈发现自己实在没什么可以和顾陵交流的话题,苦思冥想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姐夫,那些婴儿怎么会被封在陶片后面的?……还有,整条道上都是死婴,为什么独独天顶这里封了一具成人棺?”



也许是谈话的内容并不涉及个人,顾陵竟没有用“说来话长”“跟你没关系”“你不能理解”“我不想拖你下水”这些常用句子来推却,他侧转过身来,看着唐奈,淡淡道:“因为在这个祭坛里,凡事都会讲究一个连环报应,也就是遵循一个‘祭’字。”



“遵循‘祭’字?”

顾陵点了点头:“比如那些婴儿尸体,祭祀的就是天神。这具女人的尸体,便是祭祀这些婴儿用的。狮窟入口,最乏灵气的便是天顶这块,当时的祭司为了不让天顶的晦气污浊入口风水,便选中了一个身怀六甲的女人,将她作为牺牲品,葬在最肮脏的地方,让她吸附阴晦之气。”



“那个成人棺材里是一具孕妇尸体?!”唐奈又惊愕又恶心。



“不错。因为她所在的风水穴极为恶劣,所以她的尸身已经完全腐烂得不成样子,旁边的陪葬品也很难保存完好。”顾陵继续解释道,“不过,因为她的献祭,下面那些作为祭品的婴儿都得到了保护,灵气浸渍之下,那些孩子发生了尸变,历经千年,非但不腐烂,反而蜕为湿尸,成为狮窟的守护者。”



“可是那个被当作牺牲品的女人是自愿的吗?”



“没人会在乎一个普通女人的意愿。”顾陵淡淡道,“在神权面前,人性又算什么?你看看那些死婴,它们全部都是被自己的父母活献作祭品的,他们的父母可以轻易害死自己的孩子,不为别的,只是因为龟兹的一个远古传说。”



“什么传说?”



顾陵闭了闭眼睛:“献活祭者,可长生不老,千年死后,亦可飞身成仙。”



“就为了这个?!”唐奈瞪大了眼睛,“这一听就是谎言,哪有这么不靠谱的?飞身成仙怎么可能如此容易?更何况这是泯灭人性的事情,神界会收留亲手害死自己孩子的恶人吗?”



顾陵深深望了唐奈一眼,那眼神骤然变得复杂,他似乎是有很多话想要对唐奈说,可是话到嘴边,却又不忍出口,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把目光转向墓室的天顶,轻声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又怎么知道神仙不会收留那些恶人,不会对不起那些无辜的人?”



“……姐夫?”察觉到顾陵的不对劲,唐奈微挑起眉,带着询问的表情凝视着他。

顾陵回过神来,自知失言,摇了摇头:“没什么,随便说说而已。”



唐奈望着他,望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挠了挠头发,说道:“姐夫,其实吧,我觉得你这人挺奇怪的,明明不是个硬心肠的人,却总把别人拒之千里,你看我都追着你后面跑了好久,你才肯跟我说那么一两句话,有时候我真不明白,我姐姐到底是怎样做才把你这样一个移动大冰块拴在了身边……”



顾陵没说话。

唐奈也不指望他能说什么,一个人絮絮叨叨了很久:“你这么年轻,身手却这么好,我就想不明白了,你难道从小就是个练家子?可是你面对那些鬼怪也毫无惧色,你是天生胆大还是少根筋?”



“姐夫,出了狮窟之后,别再做这么冒险的事情了吧?不管你要找什么,找不找的到,眼前摆着的人才是最重要的,我姐姐没有你在身边陪着,肯定会难过的……”



“姐夫,你到底是什么来头?那支权杖你是怎么得到的,为什么旱伯会说你跟他一样,是怪物呢?”



“姐夫,你说我们明早起来,那些死婴会全部退掉吗?钱包和洋葱不知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安全……”



唐奈一个人说着,没有人答话,他就当顾陵是在听的,说着说着,倦意袭了上来,他的声音渐渐变轻,眼皮也开始打架,他在睫毛投下的浓密阴影里望着姐夫的侧脸,迷迷糊糊地喃喃道:

“……顾陵……其实我真的挺喜欢你的,所以……能不能不要再这么疏远……能不能不要再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



灯火朦胧间,他恍惚是看到顾陵回过了头,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眸子凝望着他,然后世界蓦然变成了泛黄的老电影,所有的声音都被抹掉,剩下一片寂静,留给顾陵很轻很轻,几不可闻的回答:

“……唐奈,对不起……”



唐奈想说什么对不起,有什么对不起的,可是他觉得自己很疲惫,喉咙很干,没有动嘴皮子的力气,他也不确定顾陵是不是真的在跟自己说话,还是自己太困了,以至于出现了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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