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粥是唐奈半夜淘米起火煨炖的,兑了一些小米,放了切好的蛋丝和火腿,菇片和肉末剁得很精细,粥炖得稠醇香浓,盛在小砂锅中,最后搁上些葱姜末儿和香油,清淡却不失口感,即使生病的人吃也不会觉得口中味淡。



“奶糖做的饭还是那么好看。”唐陌甄舀了一勺晶莹柔滑的粥,凑到嘴边,“而且也很好闻,味道肯定也非常好——我都饿了半天了,顾陵只会给我泡药递面包,还是弟弟靠的牢。”



唐奈看着她抵挡不住食物诱惑的模样,无奈地说:“姐,你当心烫。”

也许孕妇都是这吃相,总怕肚子里的孩子吃不饱,所以狼吞虎咽的,唐奈抽了一张餐厅纸递给她,说;“擦一擦,你至于吗?慢慢吃啊,没人跟你抢。”



唐陌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过纸巾,说:“太饿了,从昨天晚上起就没吃东西……”

“昨天晚上?”唐奈愣了一下,“昨天晚上你没吃晚饭?”



唐陌甄吞下一口夹着菇片的米粥,点了点头,含混不清地说:“顾陵昨天有事,很晚才回来,你也不在家,我自己感觉不舒服,就先洗漱休息了,没什么烧饭的力气……”



靠,这也太不靠谱了吧?老婆生病了,竟然还在外面忙别的?忙什么?忙生产啊还是忙流产?

唐奈一时间忘了姐夫是气场极强的冰山面瘫,带着无比责备的目光转过头去,结果发现姐夫顾陵正漫不经心地坐在旁边,深褐色的眸子淡淡望着天花板,仿佛没听见这两位的对话。



“……”唐奈瞪着他,看他那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只觉得气噎于胸,闷得差点儿吐血。



就在这时,顾陵好像感受到他的怨念一般,竟然偏转过脸,斜乜过眸子冷冷凝视着他,那眼神栗冽,和钢刀似的直往人心坎儿里戳,如果硬要把这种眼神翻译成语言,应该就是——

我做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



或许是狗的奴性使然,也或许是顾陵的压迫力真的太过强大,在接触到顾陵冷锐目光的那一刻,唐奈登时就寒毛倒竖膝盖打颤,差点儿就没给顾陵跪下来磕三个响头,痛哭流涕地忏悔:姐夫我错了我不该瞪您的我再也不敢了。



好在顾陵只是很短暂的和唐奈进行了一次目光的接触,然后他就垂下了眼睫,起身去拿搁在床头的外套和手机。

看到顾陵把外套搁架在左臂上,然后伸手去拧转卧室的把手,唐陌甄连忙用纸巾抹了抹嘴,微皱着眉问道:“你又要出去?”



顾陵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他走出房门,从半掩的门缝间淡淡扫了她一眼,说:“把粥喝完,然后再好好睡一觉,中午体温还这么高的话就必须要去医院了。”



说完轻轻关上了门,不一会儿,外面传来鞋子踩在楼梯上的脆硬声响。



走……走了?

就这样把生病的老婆丢下?干脆无比地就走了?

法克,这也太不像话了,简直人性泯灭啊这混蛋。

唐奈在原处僵凝了半天,然后眨了眨眼睛,机械地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姐姐,寻思了半天,问出了一句死蠢的话:“嗯……你们……是不是在吵架?”



“啊?”唐陌甄显然还没回过神来,愣了片刻,才明白弟弟在问什么,拧紧的眉头略略舒展,她有些好笑地拍了一下唐奈的脑门,说,“傻小子,怎么可能?”



“可是你发烧了,他都不管你,还要出门啊,为什么?”唐奈不解地问。

唐陌甄低下了头,用勺子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粥品,嘴角虽然虚掩着恬淡的微笑,眉尖总有一丝熨不平的皱痕:“他……工作忙吧……当警察的,事情总是一茬接一茬,也顾不到家……”



白瓷勺子碰到了小砂锅壁,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

唐陌甄轻吐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卧室里一时没人说话,食物的香味在这样的寂静里显得这样格格不入,阳光从玻璃窗外洒了进来,照在这对姐弟身上。

唐陌甄其实和唐奈长得有几分相像,两人的五官都很柔和,额头显宽,眼睛大大的,出神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流露出清纯和迷惘,慵慵倦倦,迷迷糊糊。

这种气质显在女人身上,会将她晕染得很有韵味,但是在唐奈身上,却稍显温吞,甚至给人一种“哟,花小伙子滴,大大滴良民,这小白脸儿挺好欺负滴”的感觉。



顾陵是一名警员,平时工作很忙,常常是半夜接到一个电话就得立刻穿衣起床,赶到现场。即使家里有个身怀六甲的妻子,他也是顾及不上的,嫁给了这样一个事业高于家庭的男人,唐陌甄非但享受不到孕妇该有的温柔待遇,很多时候,都只能自己照顾自己。后来唐奈来了,有了弟弟的照顾,情况才稍稍有了改观。



等姐姐吃完了饭,唐奈收拾了碗碟去厨房清洗。

自来水从指隙间流过,从厨房的窗口可以看到小区楼下的场景,唐奈拿擦了擦沾在台面上的洗洁精泡沫,微一侧脸,余光瞟到外面,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咦?单元楼旁边的合欢树下的那位警察同志,这不赫然是他姐夫吗?



这都几点儿了啊,还没走呢,杵在楼下干什么?

唐奈盯着他三四秒钟,顾陵突然直起身子,低着的头抬了起来,唐奈连忙后退两步,缩到旁边的阴影里去,然后又用手扒着窗框,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眨了眨眼。



顾陵抬手看了看表,背脊离开了靠着的树干,转过头朝另一边走去。



“滴滴——”

一辆金杯小面包车从小区坡道口缓缓开了过来,喇叭有节奏地按了按,然后车窗降下,从里面探出一个戴着太阳镜的男人的脸,那男人嘴里叼着根香烟,手朝顾陵用力挥了两下。



顾陵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朝他走了过去。



靠,唐奈立刻瞪大了眼睛,姐夫刚才是在楼下等他?!开什么玩笑!瞧那狗男人的痤相!抽根大烟搭副大墨镜,头发整的和钢丝儿一般硬,另外肌肉纠结衣着浪荡,手臂腕子上还划拉俩纹身,别说用眼睛看了,就算用脚底板儿的鸡眼看,那也是实打实的黑道流氓啊!

这演的是哪出戏?黑帮老大和他的警察男宠?带着警察去越狱?



“不好意思哈,路上堵车。”男人弹了弹烟灰,嘴角微扬,手肘靠在窗框上,松松垮垮的衣服领子下露出一段小麦色的皮肤,“还是去老地方吗?”



顾陵简短地点了一下头,男人似乎习惯了他的这种冷漠,非但没有露出半点无趣之色,反而将下巴抵在手臂上,嘴角的弧度更夸张:“啧啧,还是一张死人脸啊,亲爱的。你就不能对我来一个大大的smile吗?”



“闭嘴,我听不懂。”顾陵不耐烦把背在身后的包过下来,从窗口扔给他,然后绕到副驾驶座,打开车门利索地撑着手跳了上去。



“开车。”



男人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吐掉嘴里叼着的烟屁股,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靠在驾驶座上,一手懒洋洋地把着方向盘,一手摁下了汽车音响。

香烟在水泥地弹出橘红的火光,星星点点散落泯灭。



“……”唐奈保持着傻乎乎的张望姿势,像个石雕似的愣在原地。

住在二楼就是他妈的便利,两个说话的声音都不响,但都一字不差地让他听进了耳朵里。

包括那个具有强烈震撼性的冲击波词语——

亲爱的。





作者有话要说:捉大英帝国鸟语的虫……= =

☆、第 3 章

有一个流氓叫姐夫“亲爱的。”

姐夫竟然没有任何驳斥。



这两个信息条就像两根支点,在唐奈大脑里歪歪扭扭支出一个站不住脚的推断——

姐夫跟这流氓有一腿。



对,他的姐夫,一个现年二十八岁的已婚男人,一个面瘫速冻秒杀一切反动派的警员先生,竟然和黑社会流氓有一腿。

脑内立刻警铃大作嗡嗡震响,把唐奈雷得外焦里嫩神志不清。



精神恍惚了一整天,晚上唐陌甄去睡觉了,唐奈横躺着休息,把头枕在沙发扶手上,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刚巧能看到隔在茶几上的香樟木相框。



相框雕得古色古香,玻璃框面下压着姐姐和姐夫的合影,唐奈曾经在闲暇无聊时问过姐姐,姐夫有没有别的照片,比如小时候的,上高中时候的。

唐陌甄仔细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她说顾陵除了身份证上的照片,好像就只有这张合影,她从来没有见过顾陵小时候的影像,就好像这个人根本没有牙牙学语的岁月,直接就是以一个成人的面貌出现在了世界上。



于是,这张合影就成了这间屋子里,唯一摄入了顾陵的相片。



唐奈出神地看着相片,是在西湖白堤上,柳芽刚吐出羸弱的嫩翠暖色,温暖的阳光倾泻在枝前花下,将一切都涤染一层轻柔和煦的金粉色。姐姐穿着花呢格子连衣裙,褐色卷发披散于肩,带着苏格兰风情的帽子,笑盈盈地挽着顾陵的胳膊。



而另一边的顾陵则完全不在状态。他心不在焉地偏着脸,眼睛根本没有看镜头。

照片是他们谈恋爱时候拍的,和现在比较,照片上的姐姐更加活泼阳光,有着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但顾陵和现在几乎没什么不同,依旧是这样淡然如水的神情,看上去很年轻,简直就像一个刚毕业的理工科大学生。



一想到仿佛天神似的姐夫竟然会和戴墨镜抽香烟的痞子厮混在一起,唐奈就觉得世界在和自己出老千,撒泼耍赖使手段,欺骗自己纯洁的少男心,总之相当的幻灭。



虽然在如今这个浮粪四溢的社会,单凭一句“亲爱的”绝对不能断定奸情的存在,但唐奈觉得,自己姐夫是个例外。

这个连玩笑都开不得的男人,连老婆都只能呼其姓名的面瘫王,怎么可能会允许普通朋友叫他“亲爱的”?



于是唐奈纠结了,相当纠结,他盯着照片上的顾陵看了很久,灯光打在玻璃面上有些眩目,看得时间长了,眼前就发花,顾陵淡然的脸庞和夜店里那个少年悄悄重合,凌乱的线条交织在一起,夜店少年迷乱的表情,顾陵淡漠的眼神,一切错杂如同拧乱的麻线,堵在唐奈心口。



唐奈叹了口气,把头埋进靠枕里使劲蹭了蹭,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而且说白了,自己在人间也不能留太长时间,等任务完成,就该回到妖界了。



任务。

额……想到妖界派给自己的任务,这才是更纠结的事情吧?

唐奈沉痛地把额头往沙发扶手上砸。

原本以为是努力努力就能完成的,但现在看来,自己已经和这次任务的完成目标走了完全相反的道路,距离最终目的越来越远……



“咔嗒。”

正在唐奈无比郁闷的时候,门锁突然转动了一下,唐奈立刻竖起耳朵,匆忙从沙发上坐起来,把自己已经很凌乱的头发揉得更加七翘八翘。



玄关传来换鞋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顾陵走了进来。他还是和平常一样,步伐稳健淡然自若,举手投足间都带着凛凛威气,让人觉得他是个非常难接近的角色。



“姐夫…”唐奈和他打招呼,顾陵一如既往地不作回答,唐奈看着壁钟,九点一刻,姐夫和那男人在外面混得那么迟才回来。

心里更乱,但嘴上还是乖顺地说:“…晚饭给你留在锅里,保温保着呢,应该还是热的……”



顾陵没有理会他,也没有去厨房吃饭,而是径自去卧房拿了一些干净的衣服,然后面无表情地光着脚走到浴室,哗地拉开移门,再哗地拉上移门。



唐奈像个为主人殷勤叼来了拖鞋,又惨遭主人无视的呆狗,傻愣愣地僵在原地,直到浴室传来哗哗的水声,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奸/情啊!血淋淋的奸/情啊!

为什么回家连口水都不喝,第一任务就是洗澡?如果是出汗的话,也不至于这么着急吧?除非姐夫他想洗掉的不是汗,而是别的什么,绝不能被别人发现的东西。



唐奈的第一反应很猥琐,他认为姐夫想洗掉的是某种白色粘稠液体,和他跟夜店里那小子做完之后留在套子里的激/情产物成分相同,这个念头太过崩坏,以至于接下来让唐奈想到了——

他们做的时候竟然没戴套子?!那个痞子竟然直接把暧昧的证明直接留在姐夫身体里了?!!



事实证明人的想象力是无穷的也是可怕的,妖的想象力也一样惊人,唐奈顿时有种被雷劈中的感觉,一时间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恋爱中的人心眼儿比芝麻粒还小,八字都还没一撇的事儿,唐奈愣是脑补出了一堆想象,什么姐夫和那黑帮狗男青梅竹马,姐夫和黑帮狗男患难相逢,姐夫和黑帮狗男欢喜冤家,甚至是姐夫中了媚毒,被迫和黑帮狗男交欢解毒,春风一度然后日久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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