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顾陵?”他淡淡地笑了,“我在神力鼎盛时期,制造过一批活死人,就如同凡人是女娲的后嗣一样,他们是我的子民,我的无启族人死后心脏不会腐烂,埋在泥土中,百年后肌骨重塑,是为永生……顾陵……他是我无启族的第一位族人,但说到底,他不过是一具先秦时的尸体,是女娲最精致的杰作,在他死后,我将他的身躯改造,成为我的第一位后嗣,因为是第一个,我制作的尤为认真,我用最精准的尺度来重塑他的每一寸血肉骨骼,我给了他能够战胜时间,永存于世的心脏,你可以叫他顾陵,也可以叫他凌宿,在这两千年里我寄宿于他的躯体内,你甚至可以说我就是他,他就是离火,可是说到底,他已经死了,早就死了,狐岳。现在,他不过是一具傀儡,一个载体,一具未亡的尸骨……”

“你胡说!他明明有他的想法,他是存在的,他和你不一样,和凌宿也不一样,我感觉的到——”

“别让我嘲笑你了,狐岳。都过了几千年了,你还是像当初一样,愚蠢天真到让我怀疑你究竟是不是洪荒天神。”

唐奈忽地感到肺火上腾,他站起来,直着腰板:“我本来就不是什么洪荒天神!我是唐奈,你一口一个的狐岳根本就已经不存在了,我见过他,在魔界的血契里他留下了他最后一片元神,他告诉我是你吸尽了他的神息,就算现在他最后一点气息存在于我的身体里,我也还是我,不是他!”

“闭嘴!”顾陵,或许已该称之为离火扬起广袖,一把扼住了唐奈的咽喉,“别试探我的耐心,我念在当年是狐岳令我吸取元神,我才得以存活于世,多多少少算于我有恩,你若不是他,就早该死于我手下了!”

“凭什么不是他我就该死?”

“就凭我恨!”离火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了话来,“我恨,你明白吗?从洪荒时代起就是这样,我追求永生,这有什么错?罗丰女娲伏羲……还有你!你们联着手想要阻止我,告诉我这就是天命,我不听,你们就想着要致我于死地!荒唐,什么是天命?盘古是天命?混沌是天命?别笑死我了,混沌被劈裂斩破,盘古也有死去的一天,这世上没有天命,该有人有胆量凌驾于天!”

“你……咳咳,你放手!”唐奈在他力道强大的钳制下透不过气来,只得费尽的挣扎,然而陷入上古之思的离火却恍若未觉,透着血色的眸子里隐蕴的全是愤怒痴狂。



☆、第 50 章

“你……咳咳,你放手!”唐奈在他力道强大的钳制下透不过气来,只得费尽的挣扎,然而陷入上古之思的离火却恍若未觉,透着血色的眸子里隐蕴的全是愤怒痴狂。



唐奈瞧见离火的喉结似乎在咀嚼吞咽痛苦一般,上下滚动着。

“两千年了,狐岳!你告诉我,你究竟是不是在算计我?你知道这两千年我是怎么过的?我吸了你的元灵,本该精神重振,元气重归,可是为什么会出了那些见了鬼的岔子!我吸了你的元灵之后每天每夜都在剧痛中度过,那种痛像无数把微不可见但吹发立断的刀刃,割裂撕扯着我的血肉骨骼,我是活下来了,可是这种剧痛令我生不如死!我痛到连说话都冷汗直流,又怎么可能寻找到永生之术?没办法……我只能剥离我的灵魂,舍弃混沌赐予我的神躯,没有了肉身便不会再痛,可没有肉身我还能做什么?魂魄游离于尘世,作为上古天神,我无法像恶魔一样侵占别人的肉体,尽管我想的发疯……”

他说到这里,微微颤抖着停顿了片刻,似乎在反咀那消化了千年的疼痛和不甘,过了许久他才逐渐平静下来,然而太静了,那声音倒似死水一般清冷可怕:“诸神之间杀伐征战,我与女娲缠斗百年,她要保护她的凡人,便在消亡之前倾尽神力,几乎将我所有的族人都封印在了他们的聚集地,我在制造我的子民时倾注了我的神息,于是女娲她没有能力致他们于死地,但是,她却能让他们全部陷入沉眠——那个愚蠢的女神!她竟用自我减灭的方式保护他的族人!”



他的叙述如同他的神情,愤怒而痴狂,唐奈仰望着顾陵的脸,头脑飞速运转,那些令人骇然的一条条一根根线索在他激动的叙述中铺陈开来。



“你明不明白?女娲封存了我所有无启族人,唯有凌宿因我倾入大量精魄,得以幸免。我魂肉分离后附着于凌宿的躯壳内,他是我的杰作,可是我的杰作背叛我!他早就是死人一具,本该老老实实听命于我,但我没料到他盘踞不散,与我争夺这具躯体的驾驭权。我的魂灵那时非常虚弱,竟无法占得上风,身体常常为凌宿本心所操控,而我却无能为力——这与死人有什么区别?不,甚至更盛!女娲他们离世之后两眼一闭便什么都不知道了,而我还得干看着!看着我的族人无法重现天日,看着我的杰作背叛我,企图找寻彻底毁灭我的方法,我恨……你明白吗?我不能甘心!”

“你……咳,你,你先放手!”唐奈呼吸不能,涨红了脸竭力挣扎,好不容易从离火手中挣脱,捂着脖子喘匀了气,这才道,“这么说来,你是抢占了别人的躯体,来达到自己永生不死的痴心?”

“谈什么痴心?痴心是白日做梦,是永远不能达到的,而我不同,这么多年了,时间在我眼里漫长得已经失去了度量与计算的价值,我看着除我之外的上古天神一个一个隐没而去,当天地之间只剩下一位神祉的时候……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离火深色的瞳仁里透出些血样的幽光,然后他慢慢道,“我千年前的夙愿,我受了两千年的煎熬,两千年如同在地狱在生与死之间反复颠倒的苦痛……统统,都一笔勾销了。我陆压道君,真正的做到了游离于六界之外,没有束缚,自由自在,没有终极……”

“没有终极?”温良如水的性格被眼前这人残忍疯魔的梦想煎熬到枯干,唐奈隐隐觉得自己再也压不住逐渐窜腾上来的怒火,开口道,“没有终极的永世孤独?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去,无休无止地重复着相同的戏码——你难道就不会心痛,不会腻烦?”

“我为什么要心痛,那些女娲的后嗣,罗丰的臣民,莫袭的余孽……他们与我有什么关系?我有什么好留恋的?你不会真以为凌宿恬不知耻,甘为莫邪那厮的床笫玩物,我就必然和他一样,自甘堕落,尊严尽失,与魔族纠缠不清了吧?”离火振袖道,“他太荒唐了!他让我为这具身躯恶心!若不是我元神虚弱,无处容身,我早就舍却这具被异族玷污过的肉身而去——待我完成禁术,恢复神躯,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凌宿的肉身毁灭殆尽,夷为齑粉!两千年了,我受够了这具身躯,哪怕它曾经是我最得意的杰作,但现在他让我恶心,他是我族最大的污点……”

唐奈皱起了眉头,喃喃道:“……禁术?”

“没错,就是禁术,我吸取你的元神……”

“不是我的,是狐岳的元神。”唐奈皱起眉。

“你若不是狐岳,现在就不可能活着站在这里和我说话!”

“……”唐奈忽然觉得和这样一个顶着顾陵脑袋的神经病争辩简直比和顾陵本尊争辩更加折损阳寿。

他无奈道:“好吧,就算我是狐岳吧,然后呢?然后你想说什么?”

离火的眼睛眯了起来,唐奈嗅到危险的气息,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一步,殊不料离火竟然笑了起来,虽然那笑容化了冷冷的嘲讽进去,但确实是在笑着的。

离火说:“你就算不是狐岳,也像极了他七八分。”

顿了顿,他抬手戳了下唐奈光洁的额头,这动作原本亲昵,但力道用的过大了,就有些说不出的霸道和胁迫。

“尤其是这里。”离火戳着唐奈的脑门说,“蠢的够可以。”

尼玛……唐奈几乎花了吃奶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要翻白眼的冲动,嫌人家蠢你他妈还吸什么别人的元神!

离火见他不反驳,似乎有些无趣,笑容敛去了:“那禁术与你说了,只怕你也无法参透。我当年吸取你的元神,违逆了天神之道,已算用了禁术,想来那钻心腕骨的疼痛便是缘及于此。我先前舍去神躯,神力已流失大半,如今想要完全恢复,想来全全之法便是再用禁术,禁上加禁,以禁破禁,方能……得到那迟来了两千多年的,真正的永恒之躯……”



他说着,慢慢转过身,高大挺拔的身躯在背对着唐奈,鲜血淋漓的残阳余光一点一点侵蚀着他的轮廓,唐奈看着他不知该用强势还是该用寂寥来形容的背影,明明知道那躯壳里的并不是他所执念的那个人,却还是忍不住放缓了声音:“你要真正的永恒之躯,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为什么,这是我的追求。”他顿了顿,“就像你一直想要变得强大。我想要,我喜欢,这个理由已经足够充足了。”

“你想追求你的永生就去追吧,等你回到神躯里,恢复了神力,你尽可以做尽你喜欢的事情,到时候凌宿也好,顾陵也罢,他们不碍着你半点关系,你何苦要与他们过不去?”

“他们?”离火回过头,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淡薄的嘴角虽然弯着,但却是冷冷的,“我都已经说过了,没有顾陵,而凌宿,他只不过是一具几千年前死去的凡人,是我寄予了他永恒不灭的灵魂,我寄予了我每一位族人长生不死的能力,这种能力多少人寤寐以求却求而不得,他有了,可他却不思感恩,反而忤逆于我,在我占据他肉身的那段时间内屡屡反抗,你说——我怎么可能饶的了他?”

唐奈摇了摇头,很坚定地说:“你不会成功的。”

“你说什么?”离火猝然转过来,似乎被惹怒了欲要进攻的猎豹,锐利的眼神就像钢刀般瞬间扎向唐奈。

不知为何面对这样陌生却又熟悉的面庞,一向和顺温驯的唐奈却没有畏缩,这让他自己都微微觉得诧异,他缓慢而清晰,几乎像是要把每个字的涵义都咀嚼碎了沥干汁水再吐诉给离火听似的重复道:“我说,你不会成功的——因为你太偏执,离火。”

“我偏执?”

“你不是偏执,你是太偏执,偏执的过了头,偏执的天上地下唯你独尊,偏执的看不见所有你不想看见的东西,包括顾陵的存在。”唐奈望着离火的眼睛,很漂亮的轮廓,锐利警敏的像鹰,偏生了两帘烟雨朦胧的睫毛,长长的,平直的,那样的整齐而温和多少柔化了那太过犀利的双眼。这双眼睛在这具身躯的主人还是顾陵的时候,他也看过无数次,但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坦然而仔细,无畏而自若地平视过。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敢。

当这具身体的主人还是顾陵的时候,唐奈时常会小心翼翼,生怕被发现,却又隐约有着些模糊的期待地去觊觎那高挑匀称的身形,去偷偷地打量那轮廓深刻,神情淡漠的脸庞。

可是每当他的目光被顾陵觉察到,当那双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睛隔着秋雨一般连绵的睫羽堪堪望来的时候,通常不消几秒,唐奈就会满脸通红,浑身不自在地低下头去。

他不敢与他目光相交,因为那双眼睛深处的光亮太摄人心魄,那些浅浅深深时隐时没的情绪太触动心弦,因为他可以从那双眼睛中看到一个他喜欢的灵魂的样子,而不止是顾陵这具躯壳。

曾经他以为这是自己短练,不过是没有经历过初恋的小白痴的神经质,可是现在他忽然真的明白了事实并非如此,他看着离火的眼睛,同样的一双眼,同样的脸庞,然而却望不进他的心里,在他胸腔也掠不起丝毫的涟漪。

于是他终于很庆幸并且很清楚地明白了,他的顾陵是无可替代的,不是一具英俊如斯,分毫不差的躯体,而是那个躲在躯体里的人——

“你大概会觉得很奇怪,在你说了顾陵这个人其实并不存在之后,我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其实那并不是因为我不在乎他,而是因为我根本没有相信你所说的。”唐奈道,“他存在过,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具身体明明只该有两个灵魂,却又多了一个顾陵,但我知道,顾陵就是顾陵,我和他相处过,他和你,和凌宿都不一样,是唯一的,谁都不能替代。”

“你相信?”

“不。”唐奈垂下眼帘似若思索,停顿片刻,然后他抬起头来,平和安静地看着已有些愠怒的离火,“是我确定。”

有一瞬间离火脸上露出了很奇怪的表情,唐奈本以为那是愠怒,然而离火最终竟没有太大的反应,那复杂的神情犹如昙花一现的幻影,转瞬凋敝不见,落下的只是一句平淡到让人不安的话。

“你确定?”尾音微微上扬就像嘲讽的唇角,末了凝成淡漠的挑衅,“那好,既然你确定,那么最后谁对谁错,我们就走着瞧便是。”



☆、第 51 章

这是唐奈被离火带走的第一天,在这一天里,唐奈知道了很多关于顾陵,凌宿,离火本人,乃至于初代狐岳的事情,那些事情由离火多少有些不耐地道来,太复杂也太虚幻,一瞬间交叠夹杂着压覆过来,就好像做梦一样。

离火将他掠来的地方更让这一切接近一场大梦——无启族葬地。

先前初代附着于圣血的魂魄碎片告诉他,无启族就是陆压道君的后嗣,其族人死后心脏不腐,埋于泥土之中,百年后再世为人。后来这一切也在离火的叙述中得到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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