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宗政为此有了一瞬的失神,然而只是这一瞬的失神就已足够了!他忽然觉得胸腔一闷——一股极其强大陌生的力量直逼元神,紧接着束缚着那个凡人女孩的红色神契猛地爆发出一阵强光,然后瞬间四分五裂——与此同时,他听到楼顶传来一声嘹亮清冽的初啼,洪荒火凤乘着神力微弱,最终挣脱了咒语的束缚,浴火腾飞——



上古神凤,横空出世!!



幽暗凝滞的隐村内。一直微阖双目凝神屏息的离火忽然睁开眼睛,从古老颓败的祭坛上站起来,素来喜怒不易显露的英俊脸庞上此时却是难以按捺的兴奋与激动。

唐奈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

“……”离火瞧着悬空于祭台上的凤凰权杖,此时那支做工极其细腻考究的权杖正幽幽吐息着血红色的光芒,那红光一直渗透到离火眼底,离火轻声呢喃,“是火凤出世了,我所等待的三样神器,都齐了……”

他说着,慢慢走到祭台前,苍白修长的手悬于权杖之上:“鬼界的尸铃,上古的火凤,后杖上的魔界幽石,都齐了。”

他逐渐将手指收拢,指尖与杖身相触的一瞬间,柔和的灵风刮了起来,吹拂起他的宽袍广袖,离火在这温暖的灵风中微微眯起眼睛。

“我一直在等的,真正的重生……来临了……!!”

作者有话要说:尼玛一天赶了近1w伤不起啊……累死了,终于完成榜单了= =

让我休息休息= =最近各种心不在焉……

☆、第 58 章



“上古的火凤凰……”唐奈喃喃着重复离火的话,脑海中回想起当初在顾陵家里看到的景象,肌肤血肉都被业火焚尽的姐姐,腹腔中笼具的光芒……

那时顾陵对他说,他的姐姐被妖界选为了孵化神凤的宿体,那一刻的感觉耻辱夹杂着仇恨,震惊夹杂着悲痛,怒火夹杂着惊骇,沉冗繁重的感情重重叠叠交杂覆盖于心头,这种感觉,他永志不忘。

唐奈还清楚地记得当时顾陵对他说,他想试图寻找到一种强大的,足够与天神对抗的力量,而上古神凤正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因而他才会带着自己的姐姐逃出妖界来到人间。

可是顾陵并不是离火,即使离火口口声声跟他说顾陵就是凌宿,而凌宿不过是一具早已死去了的躯体,他也仍旧这样执着地相信着。

如果世上真的没有顾陵,那个冷漠的,却又总会在别人最需要他的时候出现的男人又是谁呢?那个沉默寡言,但心里却比谁都要有主张的顾陵是独一无二的,那双警帽帽檐下犀锐冷静的深褐色双眼并不如同离火,也不如同凌宿。

他是顾陵,他唐奈这辈子丫的认定了的,最稀罕的男人。

尽管他现在不知去往何处,是否还在眼前这具躯体中隐匿,唐奈始终相信他存在于这个世界过,并且还会在回来。离火若是咬定了说六界之内六界之外都没有这号人物,那么一定是离火太过自负,太过狭隘,自负狭隘到忽视了顾陵的存在。

一定如此。



而洪荒火凤……

唐奈心里一凛,顾陵曾经说过,他是个带着太多谜团的人,很多事情他自己都不知道一个所以然。那时候他以为是顾陵不愿意跟他多说而找的借口,现在想起来,或许真的是连顾陵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历尽千辛去狮窟修复权杖,也不知为什么要冒着风险寻找凤凰。

或许顾陵做的这一切的一切,真的只是因为一种执念在作祟,因为他自己也想揭开自己身上的谜团,而不甘心于做个没有过去的人。



唐奈默默地在心里想着,因为想的太入神,目光不觉得就有些飘忽,这时离火回过头来,见他这样,就问道:“……看你魂不守舍的样子,在想什么?”

“没什么。”唐奈应道,目光却在触碰到离火手中散发出荧荧幽光的权杖时蓦然顿住!

脑中电光火石,他突然想起来顾陵曾经和他说过一句话:“这个权杖,从一开始就在他身边。”!那时他还腹诽顾陵中文学的真他妈烂,愣是蹦了个有歧义的句子出来,这话可能有两种意思,一种是指“当顾陵一出生,权杖就在他身边。”,第二种是指“当权杖一问世,就立刻属于顾陵了。”

然而这支权杖实际上是魔君莫邪为魔后凌宿特别而制的,而唐奈如今已确信凌宿与顾陵并非是同一个人,那么也就是说“当权仗一问世,就立刻属于顾陵”是说不通的。于是这样一来,可能性便只剩下了一种——

当顾陵一出生,权杖就在他身边!!



这意味着什么呢……

唐奈竭力运转着大脑,试图把所有凌乱的线索一一捋清,将那几乎已经能看的出轮廓的真相从行将散脱的茧蛹中揪出来摆在眼前看个真真切切清清楚楚。



在疗养院里遇到的旱伯对顾陵说,你什么都不是,连鬼怪都不如……

顾陵好像并不存在幼年或者少年时期,似乎从一开始就是以这样的状态来到人间……

他想要和天神对抗,他寻找尸铃,修复权杖,寻找凤凰,做一些他不知道原因,但是不知为什么就是想做的事情,仿佛一种执念,或者,一种诅咒……

顾陵虽然不是凌宿,却拥有本该属于凌宿的魔族后杖,他还会用魔族的法术,能够驾驭魔族的率然蛇……



这些线索,究竟都指向一个怎样的真相呢?



唐奈没有来得及想下去,因为就在这时,原本一片死寂的隐村却忽然响起了一阵闷雷般隆隆的巨响,仿佛千军万马亿万车轮碾压过隐村残阳如血的云层,或如飞流巨瀑涌淌汇聚,霎时间奔腾而过!

“什么声音?”唐奈愕然之下问道。

离火没做声,再仔细听了会儿,嘴角在逐渐浮起一丝极其冷淡的笑:“我当是什么,原来不过是一群孤魂,来找他们想要依靠的鬼。”

“什么孤魂,什么鬼?你说话为什么总爱没事拐弯抹角的?”唐奈愤懑道。

离火瞧着他,三分轻蔑七分审视,然后他问道:“狐岳……或者你更情愿我叫你唐奈?你瞧瞧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觉得你自己还能胜任妖尊吗?”

唐奈被他这莫名其妙抛出来的问题问的一愣,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头微微地皱起来,脸上也多了丝不可置信的神情:“难道是……”



天际的轰隆声越来越响,原本浓墨重彩仿佛一切都凝固了的村落好像要在这裂天动地的轰鸣声中解开封冻,离火抬头望向天际,血红色的云霞之光流落到他的瞳中显得诡谲嗜血,他沉着嗓子道:“我之前和你说过,现在整个妖界都在找你,我原本以为隐村掩埋于时空罅隙,唯有魔界存在一个入口,他们若是要找上门来,怎么着也需要个五六日,如今看来,我倒是小瞧了他们这帮蝼蚁之师,虽然弱,倒也是并不是蜉蝣撼树,而是滴水穿石。”



仿佛印证他的话一般,一道巨大狰狞的紫电蓦然从隐村上空一劈而过,骇然的电光撕裂粘稠的血云,两种完全不可能同时出现的天象在隐村静瞿了千年的上空激烈碰撞,纠缠,再碰撞!

唐奈瞪着那明显非自然的电光——那是汇聚在一起的妖术击打在隐村结界至上形成的结果,看这样强大的破坏力,此刻在隐村之外,应该集结了成千上万的妖物。

一时间时空仿佛成了随意就能突破的东西,无形的事物被具化成了有形的存在,云团被具化被屏障,闪电被具化为利剑,一个空间发起进攻,另一个空间被试图击破!

又一道雷电犹如一把巨斧暴烈地一击而下,在死气沉沉的天空撕出一道紫黑色的印记,雷电中的裹挟的戾气令唐奈和离火都立刻感到那种熟悉的气息——

是魔君莫邪!



“……我就说,隐村传送入门明明是在魔界,那些妖物怎么竟如此之快就寻上了门来,原来是莫邪所助。”离火语气虽然平静依旧,但字里行间却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当时没有在地宫就杀了他,倒是我失策了。”

唐奈倒是有些幸灾乐祸:“道君大人,您最好还是祈祷娲皇女娲几千年前布下的结界还是神效依旧,否则隐村的天给魔君捣腾两下就塌下来了,到时候您就是再不情愿放我走,只怕也是拦不住我的。”

离火斜乜过眼瞧着他:“你也未必高兴的太早了些。女娲留下的结界虽然咒力消弱,但单凭莫邪之力就想闯进来却是绝无可能。他就算拿雷咒在外面炸个一百次,只怕也是无济于事。”

他说完,颇有些玩味地打量了片刻唐奈脸上的表情,而后径自转身走下祭坛,淡淡地落了句话给唐奈。

“今日寅时我便要行活祭之术,你最好只是在旁边安静地坐着,什么也别动,什么念头也别打,你若是老实了,到时我只取你体内狐岳最后一片元神,你若是碍我大事……”离火望着昏沉沉的隐村村落,微微眯起眼睛,眸底寒光乍现,“便与那些渣滓一同灰飞烟灭吧。”





☆、第 59 章

火焰的焦糊味还弥漫在喉舌之间,五脏六腑仿佛被炙烤焦灼,那种沁入肌骨的疼痛仿佛要把每一根血管都侵蚀成肮脏的暗黑色,仿佛很久很久之前,她自堕为魔,毁去神骨,那种痛,仿佛将骨骼一根一根拆掉,将神经一寸一寸碾碎,血肉模糊,肌理不分……

尊严。退让。情爱。仇恨。慈悲。私欲。

那些怨咒一般的词藻一个接着一个萦绕盘旋弥留不散,她在死生之间徘徊,她痛苦地铭记着那个瑶池边白衣胜雪的天神,她痛苦地忘却那个沙场上血溅五步的剑神。

宗政……宗政……

她曾经还报有微弱的希望,她希望有一天宗政可以明白她的选择,她希望有一天宗政可以明白有时候天庭的选择未必是善,而魔族的行径未必是恶。她希望有一天宗政可以明白世间的一切都在变,没有绝对的神与魔,正与邪,对与错。他的父神也是如此。



可是就算时光荏苒,千载已过。她见到他仍然如此,杀伐,屠戮,犹如天庭的利剑,犹如勾陈的利器。这一刻她才明白,他的确是司剑之神,冰冷,坚硬,肃杀,可寸断而不可糅折。

哀莫大于心死。

作为广舒的心已死了,因为他的冷漠。

如今宗政又将那个调笑嫣然的魔族大参督毁灭了一次,因为他的永不回头。



在此之前洋葱曾经想过无数次,若此生还有机会与他相逢,定要揪着那家伙一尘不染磊磊落落平平整整的衣襟问个清楚——你为何执迷不悟,勾陈上宫究竟给了你什么?



然而在魔息耗尽,元神将溃的时候,她忽然明白,其实这个问题真的很傻很傻。

那你呢,广舒?你又为何执迷不悟,落凡千载,沧桑尽换,你说你早已将他忘却,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你还是忘不了他。

你为何执迷不悟,宗政清绝究竟给过你什么?



眼角旁潮湿咸涩,顺着面庞的弧度缓缓滑落下来的液体是那么陌生,她哭了,在她生命将尽的时候,第一次。

朦胧中有人拿着巾帕将她把泪痕拭去,那个人笨手笨脚,尽管真的很想温温和和,但擦拭着她脸颊的动作还是拙的像是个什么都不会做的小孩子。

宗政……?

不,不是,当那人的手指无意触碰到她的脸,那种凡人的温度,略显粗糙的皮肤下面,淡青色的血管中血液奔流的温度,那种,剑神决不会有的温度……

是谁……



“她怎么样了?还有的救吗?”

钱包抬起头问狄峻,后者正站在病房的窗台边瞧着外头仿古的昏暗的街灯,修长的身影在暗色的夜幕下勾出挺拔的轮廓。

这里浙一的住院部,火势稍弱之后消防队员奇迹般地抢救出了三个在火场中仍存活着的人,那个大妈的女儿,警官安民,还有洋葱。

小女孩和安民伤的都不是很重,在普通病房里被护士看护着,身上的擦伤烫伤都已处理过,没有什么危险。然而洋葱被救出来的时候却几乎没有了生命迹象。

钱包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与她平日里无非是逞些口舌之争,下过一次狮窟,交集说深不深,说浅不浅,然而看到她躺在担架上紧闭着双目,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被一群医护人员匆匆地抬上救护车,他的心里好像插进了一根改锥,钻进去,钻到胸腔的最深处,那个反反复复颠颠倒倒模糊不清的梦里,那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意味着什么,但却一梦十年二十年的疼痛里。

曾经洋葱问过他,他有没有喜欢的人。

他说有。

洋葱夹着根细细长长描着银边的女烟,笑得随意而淡然,挺八卦地问他是谁。

他说不知道,不记得了。



那时候洋葱半信半疑。

但他说的其实是真话。他真的觉得自己喜欢过一个人,喜欢的很深很深,沤在心窝里几乎要和血肉和心跳融成一体。

可他不记得她是谁了。她在他的每一个梦里出现,在每一个梦里与战火硝烟,与涂炭河山一起出现,她为那些痛苦着蜷缩着流离失所的人们疗伤,抚去疼痛和疮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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