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天寒无暖衣,慈母夜缫丝。只求孩儿康,学父顶天地。”



司马晔听得动容,却也恼她无礼,进了大殿兀自唱歌弹曲,不把他大晋皇帝放在眼里!可是又想听完她唱的,所以司马晔冷面端坐龙椅之上,漠然看着慕容湮渐渐走近。



司马晔想听,慕容湮反倒是不唱了,突然停了下来,只是安静地抬眼注视着高高在上的司马晔,不发一言。



“你好大胆子,见了朕竟敢不施跪礼!”司马晔严肃地一喝。



慕容湮舒眉冷笑道:“清河可以跪父皇,可以跪大晋皇上,唯独不会对杀夫之人下跪。”



司马晔一惊,“朕还没有杀澄儿,朕还是这大晋皇帝,你可知道你今日之言,已是大不敬!若不是念在你腹中孩儿的份上,朕早就可以拿了你的项上人头!”



慕容湮不禁抿嘴嘲然一笑,“皇上可以杀子,可以杀儿媳,可以杀妻,自然也可以不在乎我腹中的孙儿,不是吗?”



“你!”司马晔想要发怒,却发现没有可以反驳慕容湮的话!



慕容湮平静地注视着司马晔,淡淡地道:“清河今日来,只想给皇上讲一个故事,若是皇上听完之后,还想杀清河,清河自会束手任凭皇上发落。”略微一顿,慕容湮涩声继续道,“皇上可知道,大秦究竟是怎么亡的?”



“淝水一役,大晋大胜秦国,苻坚自当灭亡!”司马晔不屑地回道。



慕容湮冷笑摇头,道:“自古亡国,皆是自内,而不是因外。当年若不是苻坚刚愎自用,下手杀害亲生女儿澄公主,又怎会尽失民心,做了亡国之君?清河斗胆,敢问皇上一句,你就当真不怕相似的故事重演?”



司马晔噤声不敢回答慕容湮的话。



“或许皇上有三个孩儿,可以不在乎澄儿死活,可是,天下有悠悠万民,你当真不在乎百姓如何评论?”慕容湮咄咄一句反问,司马晔的心宛若被狠狠一击,震得说不出话来。



“可是……”司马晔摇了摇头,道,“他当众刺杀驸马,却是铁一样的事实!朕无法纵容他罔顾国法,逍遥于世!”



“为何刺杀驸马?皇上想过没有?”慕容湮凉凉的一问,“难道就因为驸马曾扶皇上登上龙椅,这个人就比皇上亏欠多年的母子重要?若是皇上你杀了澄儿,此事传了出去,天下百姓不会认为皇上大公无私,大义灭亲,反倒是会觉得,皇上看重的是皇位,而非亲恩!自古仁君得天下,皇上若是踏错了一步路,今后这天下,可不见得是皇上之物!”



一时天下与永世天下,这一局,只赌你在乎的究竟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清河的小爆发~~~

当然,长凝不是后妈~~所以,即便是萨萨皇后撒下了天罗地网,也要让她明白,她算漏了清河一人。

☆、第一百三十四章.十杖刑

慕容湮看着司马晔沉默了下去,忽然抱着琵琶跪在了大殿之上,凄声道:“皇上你有江山万里,可以有妻儿无数。可是我只有澄儿一人,我腹中孩儿也只有澄儿这一个爹爹,难道皇上想要我们夫妻黄泉重聚,他们父子地府相逢?”



“好一句夫妻黄泉重聚,父子地府相逢?”突然,萨萨皇后盛气凌人地走进了大殿,冷冷地瞥了慕容湮一眼,道,“啧啧,本宫倒是小瞧了当初的大秦贤妃,能在深宫屹立十年不倒,当真是有本事之人!”



“萨萨!”司马晔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走下了龙台,伸手牵住了萨萨皇后的手,“你怎么来了?”



“皇上,臣妾若是不来,你定要受这贱人蛊惑!”萨萨皇后怒然一指慕容湮,“齐王司马澄想要刺杀驸马,这是铁一样的事实,若是皇上不信,可传召齐王母子上殿对质!”



“萨萨?”司马晔从来没有见过萨萨皇后如此愤怒,料想定是她探得了事情真相,思虑了一番,她说的也有理,当即挥手内侍,“传召司马澄母子上殿对质!”



“诺!”



慕容湮看着萨萨皇后冰冷的脸,忖想今日必定用母妃或者小姑姑的性命要挟过澄儿,看似已到绝路,实际上,只要澄儿身份不曝光,一切都有转圜余地!



一刻之后,澄儿与杨兰清被押到了大殿之上。



乍见跪得笔直的慕容湮,澄儿与杨兰清俱是一惊。



“澄儿。”慕容湮瞧见澄儿白裳上的血色,心头一痛,不由得红了眼眶,嗔道:“你答应我的话,只是马耳东风,吹过就忘吗?”



“我……”澄儿哽咽地摇了摇头,清河如今在此,说不定谢渊也只是拿几根白发诓骗于她!瞧清河的模样,并没有绝望之色,何不先看一看局势,一切随机应变!



杨兰清在慕容湮脸上没有瞧出甘愿同死的绝望神情,心头生疑,莫非她想到了破局之法?



“我心中那个顶天立地的夫郎去了哪里?”慕容湮痛声一喝,“曾经敢说敢当的澄儿又去了哪里?”



澄儿一怔,心忖道:“清河,你究竟想说什么?”



杨兰清似是听出了一些弦外之音,忽地扬起手来,狠狠地抽了澄儿一个耳光,“你究竟为何要派人刺杀驸马,你倒是说啊!”



萨萨皇后冷眼看着这大殿上的一切,这个死局,因为平添出慕容湮这枚白子,忽然变得不受控制起来。



澄儿努力收敛心神,心头飞快地寻思着该如何接这句话?



司马晔看见澄儿的脸忽地红肿了起来,不由得一声叹息,若是他今日可以说出一个理由,让天下人信服,饶他一命,留一个仁名在世,也是上上之策。



“皇上,可容微臣说一句?”只听见一个熟悉的男声响起,谢渊立在殿外,对着殿中拱手一拜,“此事,当真怨不得齐王殿下。”



“你……”萨萨皇后不敢相信地看着谢渊,今日变数难道不止慕容湮一人?



枉费她一番苦心,想要保他周全,却想不到到头来,竟然是如此结果!



司马晔眉心一舒,道:“你来得正好,此事朕正要断一个分明。”



谢渊点头踏入了大殿,忽地跪倒在地,道:“其实此事与齐王确实无关。一切都是微臣处事不当所致!”



“此话怎说?”司马晔焦急地问道。



“今日那三名刺客,曾是我豢养的死士,知道的实在是太多。”谢渊说着,愧然朝着司马晔一拜,继续道,“当初微臣设计围杀,偏生让他们逃了,不想竟然趁着大燕公主的到来,设计刺杀于微臣——”说着,谢渊对着澄儿点头一笑,“齐王殿下也是见过这几名死士的,所以在殿上觉得惊愕,也在情理之中。”



司马晔上下审视了谢渊一眼,道:“所言果然是真?”



“句句属实。”谢渊避开了萨萨皇后冰冷的眸光,“若是皇上不信,大可下令彻查此事!”



“朕怎会不信你?”司马晔说着,双手将谢渊扶了起来,目光落上了澄儿染血的白裳,心下不忍,道,“既然是个误会,你们还是早些回去上药治伤吧。”



“澄儿。”慕容湮激动地站了起来,双膝实在是痛得厉害,险些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澄儿急忙抱住了慕容湮欲倒的身子,不敢相信地看着怀中的她,“你……小心……”



杨兰清瞧见了这一线生机,当即道:“清河,你可要注意身子,万一伤了怀中骨肉,可就是大事了!”



“慢着!”



冷冷地,萨萨皇后一声冷喝,让殿上的人俱是一惊。



“纵使刺客与齐王殿下无关,澄儿也难逃一个管制不力之罪!”萨萨皇后冰冷地扫了谢渊一眼,咬牙道,“终究险些伤了驸马,皇上说什么都要罚他一回!”



司马晔点头道:“皇后所言极是。”说完,转头看了一眼已受了伤的澄儿,又想到今日听见兰清绝望的哭声,忽然有了一丝恻隐。



对镜褪嫁衣,新妇泪依稀。何时征夫还,好与话楚凄。



慕容湮今日的歌声在心底回响,司马晔的心恍然一揪,究竟怨兰清什么?怨她不肯以死保清白?还是怨她为了自己的骨血苟活于世?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依照律例,主人管教家奴不力,当施以杖刑四十!”萨萨皇后的声音依旧冰冷,“皇上素来仁爱,今日齐王有伤在身,四十杖刑可免三十,最后这十下,可不能不罚!”



萨萨皇后已将话说到了绝路之上,斜眼再瞧了谢渊一眼,若是下面再无表示,今日绝对不会再顾念苍心一分,连带他一并除了!



谢渊岂有不知之理?他抱拳道:“皇上,齐王殿下管教不力,今日微臣险些丢了性命,所以微臣请求亲自施刑,如此一来,天下万民自当会称道皇上处事公正,对后燕慕容垂也有交代。”



“朕,就如你们所奏,准了!”司马晔挥袖示意内侍将廷杖取来,交给谢渊。



萨萨皇后冷眼看着谢渊准备施刑,今日只要司马澄当场昏厥,势必会有太医救治,到时候,一样真相大白。



若是谢渊肯如此做,萨萨皇后还能想另外一套说辞,保他全身而退!



“臣妾身为人母……”杨兰清看出了萨萨的用心,骤然开口,想要为澄儿挡下这十杖,可惜话还没有说完,萨萨皇后便打断了她的话。



“又不是娇滴滴的公主,杖刑十下,不过皮肉之伤。”萨萨皇后忽地凑近了杨兰清一步,“换人受刑之事若是传了出去,后燕慕容垂一个不悦,坏了两国盟约,这个罪,可比驭下不力重多了!”



“母妃,我能捱住。”澄儿松开了怀中的慕容湮,对着她与母妃凛凛一笑,回头话中有话地对着谢渊道,“谢驸马向来处事谨慎,自然不会做得太过!”



谢渊默然不语,只是冷笑了一声。



慕容湮幽幽开口道:“澄儿,你别忘了,你是我的夫,是我腹中孩儿的父亲,今日无论如何都要跟我安然回家,我不许你倒了!”



萨萨皇后愕然看了慕容湮一眼,这个女子确实是看漏了她,一句简单的嘱咐,却点到了最重要的地方,当真不能再小看她!



“娘的孩儿要堂堂正正的走出宫门!娘也不许你倒了!”杨兰清不忘交代了一句,伸手紧紧握住了澄儿的手,“若是痛了,就使劲捏娘的手,娘会一直陪你。”



“我也会陪你。”慕容湮伸出了手去,握紧了澄儿的,指尖的血迹让澄儿的心一颤,心疼无比地重重点了点头。



“来吧。”澄儿凛凛一喝,咬紧了牙关。



谢渊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握紧了廷杖,狠狠朝着澄儿的小腿击打了下去,“一!”



“啊!”



只听澄儿忍不住一声凄喊,宛若骨裂的疼痛让她热泪盈眶的瞬间,再也站不住,猝然跪倒在了地上。



疼痛让澄儿剧烈颤抖,想要抓紧清河与母妃的手宣泄疼痛,却不想让她们也感受到这样的裂骨之痛,只能缩起了手指,紧紧地捏成了拳头!



“二!”



谢渊出手极狠,第二杖同样落在了相同的地方。



澄儿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不经意地一咬下唇,血珠瞬间沁出了唇瓣。



“三!”



谢渊这一杖落在了澄儿的腰上,听上去声音极响,澄儿却觉得他似乎留了些力气。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接连六下狠狠地落在腰上,澄儿只觉得腰骨欲断,再也撑不住身子,趴倒在了地上。



如影随形的痛楚让她全身剧烈地颤动着,因为这九下杖刑,肋下的伤口再次崩裂开来,沁红了一大片血渍。



“够了!”杨兰清与慕容湮同时一喝,心疼无比地想要扶澄儿起来,却不料谢渊根本当做没有听见。



“十!”



最后一杖落上澄儿的膝盖弯中,清楚的骨碎之声传入大殿每一个人的耳中,只瞧见澄儿忍不住喷出一口血沫,便要昏迷过去。



“澄儿,睁开眼……我们回家,我们回家!”慕容湮的热泪滚落脸颊,想要摇摇澄儿的身子,惊觉澄儿被击打的地方已有血珠慢慢沁了出来,害怕轻轻地一摇,只会让她伤得更重,只能颤声呼唤,“醒醒,不许睡,我们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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