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当真!”澄儿举手为誓,一脸正经。

“呵呵,傻丫头。”慕容湮嗔了一句,捧住了澄儿的脸,亲了一口她的脸颊,“就为你这一句,太平天下,我今夜送你一首歌。”

“好!”澄儿用双手撑起了身子,在坐榻上坐直了身。

慕容湮瞧了瞧大帐中的陈设,起身走到了帐中挂的弓箭边,取下了长弓,对着澄儿笑了笑,“澄儿,你可知道,孤弦之响,有时候别有一番韵味。”

“清河,你莫不是想用弓弦弹曲?”澄儿又惊又喜。

“即便是没有琵琶,我也可以为我的王,拂弦一曲——《秦风·无衣》。”慕容湮左手执稳长弓,右手指尖轻轻拂动弓弦,弓弦声有节律地“铮铮”而响,别有一番韵味。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歌声飘出营帐,慕容湮声音虽柔,却唱得无畏决然,弓弦声虽单一,却如同战鼓一样,混在歌声之中,让营帐外的秦兵听得振奋,听得激昂。

澄儿深情地与慕容湮两两相望,孤弦虽声小,却足以让心海波澜万千,世间虽有千万人,但只要得你在旁,夫复何求?

慕容湮对着澄儿嫣然一笑,眸光流转,浓浓的情意让澄儿觉得醉然。

澄儿喃喃地道了一句,“不许……不归……”

歌声乍停,长弓落地,慕容湮快步走到了澄儿身边,狠狠地吻住了澄儿的唇,缠吻良久,方才点头,应了澄儿一句,“不许不归。”

作者有话要说:兰清,看透了萨萨的性子。

且看明日清河如何单骑退千军?

☆、第一百四十九章.清河凛

风雪漫天,旌旗被风吹得一刻也静不下来,正如这江北大地,即使是大雪封山的冬日,烽火硝烟,无处不在。

银甲熠熠,红缨飒飒,澄儿端然坐在马背上,平静地看着远处的华阴县——城头上飘满了西燕的旗帜,不少弓箭手张弓搭箭,紧张地守备着城池。

“报——后燕大军从东而来,与我军相距不过二十里!”探子快马回报,澄儿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探子回去再探。

“诺!”

探子骑马东去,临阵的将士们紧张了起来。纷纷望向此刻依旧镇静远望华阴城池的澄公主。

副将忍不住问道:“公主殿下,我们何时攻城?”

澄儿笃定地轻笑道:“等。”

“等?”

“等慕容垂退兵。”澄儿沉声说完,深吸了一口气,暗暗道:“清河,素素小姑姑,一切就靠你们了。”

“慕容垂会退兵?”副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想要再问一句,但是看见澄儿此刻的表情,他知道,即便是再问,澄儿也不见得会说。

自从澄公主带兵展开复国以来,从未打过败仗,想必今日定然也能赢吧——副将心虚地想着,紧张地捏紧了手中的长枪。

“活着,才有回家团聚的一天,所以这一战,本宫不想看见太多人拼命流血。”澄儿忽然开口,虽是望着远处,话却是说给身边疑惑不休的将士们听的。

主将都已经如此说了,必然有了十足的把握,副将定了定心,不再多想,安静地跟着澄公主等待慕容垂退兵的消息。

秦军阵营东面,一百秦军骑兵已在这里等候慕容垂大军多时了。

张灵素着甲按剑坐在马背上,虽说她胆子也算不小,但是今时今日,只带一百人在此,还要保护好身边手无缚鸡之力的慕容湮,确实觉得心慌得紧,掌心不时地渗出冷汗来。

慕容湮与张灵素并肩而骑,忽然幽幽地问道:“灵素,你害怕吗?”

张灵素瞧了瞧四周,道:“这澄公主也太过小气了,只派了一百骑兵保护你我,这不是明摆着把你跟我往慕容垂的虎口中送?若是我们两个被拿了下来,只怕她后面只有输的份了!”

慕容湮不禁笑道:“灵素,难道你忘记了,你我曾经也是公主。”

“什么意思?”张灵素一惊,“即便是公主,也是过去之事了,凉国没了,你的燕国也同样没了,放眼天下,还会有谁记得你我曾是公主?”

慕容湮涩然一笑,“别人记不得可以,但是慕容垂他肯定记得。”

“他记得又有何用?”张灵素更加不明白,当视线之中出现了后燕的旗帜,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慕容湮,我告诉你,一会儿若是有什么变数,你马上跟我骑马逃!我就算拼得个断手断脚的下场,也会将你安然送回澄公主身边!”

“身为大燕公主,我不必逃,身为齐王之妻,我更不可以逃。”慕容湮嘴角扬了扬,整了整身上裘袍,挺直了身子,面向后燕大军出现的方向,“更何况,我曾是大秦贤妃,就凭这一点,今日该走的,是他慕容垂。”

“你……”张灵素摇了摇头,只能勒紧了缰绳,准备随时将慕容湮扯上马背,带着她逃往澄儿身边。

“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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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马走在最前的后燕君主慕容垂老远便瞧见了慕容湮挺直的身影,当即抬起手来,下令大军停在距百骑十步之遥的地方。

怎的这里只有一百骑兵?甚至——慕容湮竟然在此!

慕容湮对着慕容垂正色道:“别来无恙,皇叔。”

慕容垂一惊,一双锐利的眸子匆匆一扫慕容湮的脸,“你……在这里做什么?”略微一顿,想了想,还是叫回了慕容湮当初的封号,“贤妃娘娘。”

慕容湮不禁冷冷一笑,“皇叔,连你也瞧不起清河吗?”

慕容垂心头有愧,大燕清河公主入宫侍奉秦王苻坚多年,颇得恩宠,才换得燕国宗室子弟一夕安稳,当即冷冷回道:“过去旧事,不必再提。”

慕容湮淡淡地接口问道:“旧事可以不提,那今日,敢问皇叔带兵要去哪里?”

慕容垂凛凛对上慕容湮的眼,“暴秦又起,自当剿灭。”

“敢问暴秦在何处?”慕容湮从容一问。

慕容垂随口道:“苻坚孽女澄公主带兵又造杀戮,不是暴秦,又是什么?”

慕容湮摇头一笑,“敢问皇叔,澄儿自从起兵至今日,可曾伤过一名百姓?可曾杀过一名战俘?可曾抢过一城金银?”

“这……”慕容垂一时答不上来,澄公主起事,确实没有扰民一次,对待战俘也是能用则用,不能用者,放归家乡与亲人团聚,所以才会在短短一月之间,募集五万之众!

“澄儿无辜,怎堪皇叔给一个‘暴’字?”慕容湮再次出口反问,让一边的张灵素也不由得张口叫好。

慕容垂接不上慕容湮的话,索性冷冷一哼,道:“你已是秦人之妇,自然处处为秦人说话,你别忘记了,生你乃大燕,养你也是大燕,你怎能如此忘本?”

慕容湮听完慕容垂的话,自嘲地笑道:“皇叔,好一句,生我大燕,养我大燕!那我也反问皇叔一句,亡国之后,燕人之命,谁续?谁保?”

若不是慕容湮得宠,苻坚怎会如此善待慕容家?若不是慕容湮引苻坚流连女色十年,怎会有机会养精蓄锐,重建大燕?

慕容湮瞧了一眼慕容垂脸上的铁青脸色,放声一笑,凄声道:“父皇战死,弟弟年幼,我慕容湮不得不以清白之身伺候秦君苻坚,敢问我在痛苦保你们之时,你身为皇叔,又可曾想过救我出苦海?”

“朕……”

“秦人之妇,不错,我慕容湮已是秦人之妇!可是我做之无愧!”慕容湮眼中隐隐有泪,语气却越来越凌厉,“因为我以一己之身,换来亲族十年安然——”抬手一指慕容垂身后大燕将士,“你们每个人的命,都是我换来的——皇叔,你瞧不起我,说我是秦人之妇,今日,我也可以瞧不起你们,说你们忘恩负义,不是吗?”

“你……你让开,朕不想伤你。”慕容垂心中的愧疚更深,不敢去看慕容湮的脸,将头一低,“湮儿,欠你的,叔叔跟大燕将士都还不起你,自然叔叔今日也不会拿你去威胁澄公主就范,你若是心里还有大燕,就让开叔叔,让叔叔过去,等灭了暴秦,叔叔自当接你入宫,好好……”

“我正是心有大燕,才不能让皇叔你过去!”慕容湮厉声一喝,“皇叔你难道忘记了,当初在这长安城外,凤皇惨死在西燕将士手中。澄儿征伐西燕,不过是为夫报仇,理所应当!”慕容湮眸光一转,冷笑道,“难道皇叔想过去帮着西燕将士伤害我的弟媳,你的侄媳?”

慕容垂倒吸了一口气,于情于理,今日这战,忽然变得他慕容垂理亏起来。

“自古女子出嫁从夫,你看不起我是大秦之妇,可以,但是澄儿已是凤皇的妻子,自当算是我大燕之人,她带兵为夫雪恨,何错之有?”

面对慕容湮的再一次质问,慕容垂无言以对,低下头去,苦苦思索反击慕容湮的话。

燕军副将瞄见了慕容湮微微隆起的小腹,不由得插口道:“女子夫死,自该守洁,敢问公主,为何还要二嫁他人,为他人怀上孽种?澄公主也是二嫁之人,所谓为夫报仇,皆是假话,她若是真的一心为夫,怎的不见她为第一任驸马独孤明向苻坚索命?”

“好!”慕容垂听完副将反击,舒了一口气,冷冷瞧向了慕容湮。

这一次,瞧你还有何话说?

“连自家公主都保护不了的下将,怎配笑女子无德?”张灵素听得愤怒,忍不住一声呵斥。

慕容垂看清楚了张灵素的眉眼,不由得笑道:“原来淑妃娘娘也在这里,朕倒是很好奇,这暴秦灭你凉国,你竟然不思复国,反倒是帮助澄公主妄图光复暴秦,可算得上凉国的好公主啊!”

“族人无义,为何本宫要为他们复国?”张灵素冷声反问,“慕容湮就是太过柔肠,当初才会为你们这些无义亲族苟且而活,换得今日‘无德’二字!日后青史之中,定然会大书后燕慕容垂,小人得志,寡恩薄义!”

“你!”慕容垂怒然拂袖,“无知妇孺,你不配与朕说话!”

“笑话!寡恩薄义之辈,又怎配我多费唇舌?”张灵素说完,还想再骂,慕容湮已伸手压了压她握缰的手背。

慕容湮抬起了漠然的眸子,对着慕容垂摇了摇头,道:“皇叔,原来我大燕英勇将士到了你的麾下,竟成了只会出口欺凌女子的市井泼皮,今日可当真让我大开眼界啊。”

“你……”

“放肆!本宫与皇叔说话,怎轮得到你小小副将插口?”慕容湮一声厉喝,让副将骇然收声,“我慕容湮不过多嫁一人,嫁的还是堂堂晋国齐王,哪一点辱没了大燕,值得小小兵将出言辱骂?”

慕容垂知道今日论情论理,确实说不过慕容湮,冷眼横了副将一眼,道:“朕不想与你再逞口舌之争,今日你带兵在此,必然有所图,不妨直接说你究竟想要什么?”

慕容湮冰冷地望着慕容垂,肃声道:“要保皇叔一世英名,要保大燕将士性命。”

“哦?”慕容垂心知肚明,这是慕容湮在给他台阶下,这一战,确实他打了也亏,不打也亏,若是慕容湮可以给他一个合理的台阶,暂时休兵,也是可以。

慕容湮叹了一声,道:“澄儿身为凤皇妻子,与西燕交战,为的是为夫复仇,皇叔出手帮西燕,便是不义。澄儿又是秦国公主,为报国仇,与后秦交战,本是应当,皇叔若是还出手帮后秦,便是横加干预,阻人为父兄复仇,是为不仁。我是大燕清河公主,皇叔今日若是拿我要挟澄儿投降,便是无视清河十年为大燕子弟护命,又是忘恩。”说完,慕容湮挥手示意左右骑兵让开一条道,“若是皇叔当真想做这个会遭天下人唾弃之人,尽管过去,清河保证,绝对不拦皇叔。”

慕容垂沉默不应话,心中早就凉了几分,看来今日这里是确实过不去了。

慕容湮看了一眼慕容垂脸上的表情,继续道:“皇叔,清河在此提醒皇叔一句,在你与澄儿交战之时,可要小心北边的后秦姚苌,这人若是坐收渔翁之利,咬你一口,只怕我燕国将士将会无辜枉送许多人命!”

“够了!”慕容垂忍不住一声大喝,“今日看在你的面上,朕饶澄公主一命!慕容湮,朕只容你这一回,若是下次你再想阻朕,休怪朕翻脸无情!”说完,慕容垂大手一挥,道,“撤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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