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朕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皇上?还是丈夫?”苻坚自嘲地默默自问,侧头看向怀中的张灵素,同样是公主,即使怀中的她百般柔情,苻坚一样感觉不到暖意。



亡国,简单的两个字横在他与这两位当世美人之间,即使他用尽真心,或许她们都不愿意心甘情愿地跨过这道鸿沟。



亭中三人各有所思,远处御花园外端着药碗的苻澄一样失神呆立原地。



塞上曲,曲婉转,音断肠。



先有《凤求凰》,今有《塞上曲》,不变的,或许是两首曲子中的相思。



“清河……”苻澄喃喃一唤,沉沉一叹。



“够了。”



突然听见亭中一声呵斥,苻坚一脸铁青地站了起来,道:“爱妃,朕今日倦了。”



“臣妾心声,皇上可明了?”慕容湮抱着琵琶站了起来,清澈的眸子淡淡地带着一丝泪光,让苻坚的心有些酸涩。



“朕听不明白这曲中心声。”苻坚转过了脸去,不敢再瞧她的眸子。



张灵素赔笑道:“皇上,姐姐的心声可是句句不舍啊,臣妾都听得动容。”



“是吗?”苻坚再次望着慕容湮,“爱妃当真不舍朕?”



“昭君身为汉民,思念汉皇,郁郁而终,臣妾身为秦妃,不思皇上,又该思谁呢?”慕容湮终究不提一句恳求,希望苻坚带她一同秋狩。



苻坚终于暖暖地一笑,大手将慕容湮搂入了怀中,“朕喜欢听你这一句,身为秦妃。”说着,苻坚似有迟疑之色,“只是今年秋狩……朕怕保护不当,让猛兽伤了爱妃……”



“皇上,有您在旁,猛兽怎能伤到臣妾与姐姐?”张灵素急声补了一句。



“好,朕今年秋狩就带你们去!”苻坚点头下令。



“皇上,君无戏言哦。”张灵素痴痴地一笑,魅惑的笑让苻坚觉得一阵恍惚。



“自当一言九鼎。”苻坚说完,怜惜地看着慕容湮,“你身子虚弱,朕会吩咐许七顾随军入山,也好调养你的身子。”说完,苻坚有些疲惫地舒了一口气,“朕已拟好诏书,三日后便会为你我未出生的小皇子大赦天下,至于清夫人,既然太尉查不出草人何来,朕决定轻罚于她,将她禁足冷宫三年。”



“臣妾为我们的孩子谢谢皇上。”慕容湮含泪福身,低头的瞬间,暗自舒了一口气。



“爱妃只管养好身子,朕相信你我终究会有孩儿的。”苻坚语气坚定,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不容慕容湮瑟缩一分。



慕容湮浅浅笑着,目光飘在了张灵素身上,“妹妹只要调养好身子,一样可以为皇上开枝散叶。”



“呵呵。”张灵素匆匆笑了笑,低下了头去。



苻坚看了看天色,道:“朕今日还有政事要处理,二位爱妃就继续在此赏菊品茗,往后几日,就收拾收拾,准备随朕一同秋狩。”说完,不舍地松开了她们的身子,苻坚转身离开了小亭。



“姐姐这一招‘感同身受’用得可真妙啊。”张灵素在厅中与慕容湮并肩而立,窃笑道,“身为秦妃?呵呵,王昭君身为匈奴宠妃,心却在故国,姐姐身为秦妃,心又在哪里呢?”



慕容湮抱着琵琶坐了下来,若有所思地望着琵琶弦丝,手指不经意地拂过,冷冷道:“本宫已如你所愿,你不许再对小桐子暗下杀手,否则,即使是木已成舟之事,本宫也可以让皇上不带你我秋狩。”



“呵呵,妹妹小命全在这一遭,岂敢自毁生路啊?”张灵素笑呵呵地坐了下来,朝着远处的苻澄瞥了一眼,“姐姐,你瞧那边那个是谁?”



慕容湮没有抬头,只是淡淡笑道:“在这宫中有什么稀奇之人,值得本宫抬眼一顾?”



“红鸾那宫娥是越来越慢了,叫她准备些糕点,竟然去那么久都不回来。”张灵素一边说着,一边看着苻澄端着药碗走了过来,“倒是伺候姐姐的小桐子,风雨不改,这身子才好一些,就按时给姐姐你送药来了。”



“小桐子……”慕容湮抬眼瞧向了亭外,目光落在了小桐子脸上。



只见苻澄此刻笑吟吟地将药端到了慕容湮跟前,拜道:“奴才拜见贤妃娘娘,淑妃娘娘。”



“免礼。”张灵素眼尖,看见了苻澄掌心缠着的绷带,眸光一沉,明明当日吩咐那几名小内侍别伤了苻澄,只是做做样子给皇后娘娘看,怎的还是伤了他?张灵素担心地看了一眼慕容湮,若真是她疼在心头上的面首,知道心爱男子受伤,这求生之局会不会中途起波浪?



“娘娘请喝药。”苻澄起身将药恭敬地递到慕容湮身前。



慕容湮将怀中的琵琶放在了石桌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苻澄的伤处,拿起药碗的瞬间,淡淡道:“小桐子,若是身子还没好,就多在太医院休息,你大可放心,今后无人敢再对你暗中下手。”说着,慕容湮斜眸瞧了张灵素一眼,“妹妹,你说是不是?”



“姐姐都说了,妹妹怎敢说不是呢?”张灵素连忙赔笑,又仔细打量了苻澄的脸一眼,果然算得上粉面俊俏郎君一个,比起苻坚的粗眉雄目来说,确实好上了百倍,仅仅只看上一眼,都觉得心里舒畅。



苻澄知道慕容湮定然为她做了些什么,心中一暖,道:“累及娘娘操心,奴才惶恐。”



慕容湮轻轻拍了拍苻澄的肩头,道:“只要用心伺候本宫的人,本宫都会多关照一些。”说着,慕容湮将药喝完,道,“吩咐许七顾不要克扣你的饭食,多吃些补身的,切勿再如此单薄了。”



“诺。”苻澄拱手一拜,接过了慕容湮手中的空碗,“娘娘若无要事,奴才告退了。”



“慢着,一会儿你回去吩咐许七顾把药材准备好,过几日随本宫一同伴驾秋狩。”慕容湮说完,抱起了琵琶,“方才《塞上曲》没有奏完,不如小桐子你留下听本宫奏完吧。”



“诺。”苻澄端然立在亭侧,含笑看着慕容湮抱着琵琶坐下。



“娘娘,奴婢来迟,这点心……”红鸾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将食盒打了开来,“御膳房那边正在给皇后娘娘做点心,因为耽误了一会儿。”



“红鸾,看来你对本宫还要再上心一些才是。”张灵素冷冷地看了红鸾一眼,“速速去换壶暖茶来,这一次再迟了,本宫定然饶不了你。”



“今日既然是本宫邀请妹妹来品茗,自然是该本宫招呼妹妹。”说完,慕容湮瞧了一眼边上忧色满脸的檀香,“檀香,你来换茶。”



“诺。”檀香急忙走入亭中,端起茶具,快步走远。



红鸾颤然将食盒中的点心放好,恭敬地退出了小亭,悄悄朝着檀香远去的方向望去,喃喃涩然低声道,“事到如今,檀香姐姐你何苦还对我如此好?”



“姐姐果然是个疼惜奴婢奴才的好主子。”张灵素笑然说完,便坐在了一边,纤手捏起一块糕点,轻轻地咬了一口。



慕容湮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指尖拂弦,又将一幕风起草动的草原风景带到了两人心中。



张灵素听得心颤,索性分神去仔细打量一旁的小桐子,见她俊俏之中带着一丝柔意,忍不住轻轻一笑,暗暗道:“这少年偶尔逗上一逗,也算是乐事一件,若真要杀你,本宫今日倒是有些舍不得了。”



苻澄听得心头揪得难受,忍不住一声长叹,摇头轻声吟道:“塞上空望故国远,琵琶再续相思难。”



“噌!”



慕容湮一声惊弦,错愕地回头看着苻澄,“你竟然还会赋诗?”



不仅慕容湮吃惊,张灵素也惊讶,等着苻澄的解释。



苻澄暗暗一惊,怎的一时失神,忘记了还有张灵素在场。微微定神,苻澄对着两位妃子一拜,宛若秋日晴空一样干净的笑容在脸上绽放,“未进宫之前,姐姐也喜欢听琵琶曲,每次听到这首《塞上曲》,她总是忍不住念这句诗。”



“哦?”慕容湮安静地看着苻澄,“你姐姐倒是个懂曲之人。”



“只可惜……红颜薄命……”笑容不动声色地从苻澄脸上飘走,苻澄眸底升起一抹凄凉,长长地叹了一声,“唉……”



檀香适时地端着暖茶走进了亭中,为两位主子斟好了茶,恭声道:“二位娘娘,请用茶。”



张灵素举起茶杯,敬向慕容湮,“姐姐,这秋日菊花盛放正好,你我还是好好赏花吧。”



“花开得再好,也与本宫无关。”慕容湮淡淡一笑,深深地看了苻澄一眼,将怀中琵琶交给了檀香,“檀香,本宫觉得有些乏了,回宫。”



“诺。”檀香应声随着慕容湮离开了小亭。



苻澄错愕地立在原地,心中不禁有些慌乱,今日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小桐子。”张灵素笑嘻嘻地望着她,忽地一声呼唤。



苻澄急忙恭声道:“娘娘有何吩咐?”



“你今日让本宫刮目相看,忽然觉得你是个有意思的人,呵呵。”张灵素说完,站了起来,手指有意无意地抚过了苻澄的脸颊,让苻澄惊然后退了一步。



“小桐子,你放心,本宫现在是舍不得杀你了。”张灵素媚然一笑,望向了红鸾,“红鸾,走,本宫也想回宫休息了。”



“诺。”



苻澄恭送张灵素走远,暗自忖想,今日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更文~发展JQ,还是等到秋狩~这文慢热~~- -!

☆、第十七章.落霞山

大秦皇帝秋狩,隆重而浩荡,苻坚乘坐金銮车离开长安,带着一万兵马缓赴百里外的落霞山秋狩,独留了二十四岁的太子苻宏驻守长安,完成苻坚的大赦令。



太医们各自带着自己的贴身小内侍,骑马跟在队伍的最后,许七顾不时地看着马边行走的苻澄,生怕苻澄身娇肉贵,禁不得这一路徒步跋涉。



苻澄总是摇头轻笑,偶尔抬眼望着秋水长天,觉得胸臆之间一阵清爽,不知何年何日,才能真正这样肆无忌惮地走在天地之间?



君无戏言,苻坚自然带了宫中的两位宠妃,似乎今年秋狩苻坚格外重视,除太子外,其余皇子都遵旨随行,一路浩浩荡荡地朝着落霞山而去。



终于可以暂时离开那个冰冷的深宫,张灵素掩不住脸上的欢喜之色,不时地掀帘望着马车外的天地。



晴空万里,悠远惬意。



张灵素满脸喜色,不时地哼唱一点小曲,虽不成歌,却让人听之莞尔。



与张灵素同车的慕容湮只是怔然望着张灵素的背影,沉默不语,即使今日出宫又如何?终究还是要回去。



檀香与红鸾走在马车两侧,随时准备伺候主子,两人之间隔了一辆马车,总是一人侧脸,另外一人又望着前方,步子再难同步,就连相顾也一样总是错过。



“姐姐。”张灵素忽地放下车帘,回头含笑瞧着慕容湮,“这秋日景色正好,你怎的一眼也不瞧呢?”



慕容湮淡漠地目光落在了身侧的琵琶上,“一时昙花之色,瞧多了必然会怀念,他日回宫之后又难以再见,今日何苦惹这些日后挂心事呢?”



张灵素摇了摇头,笑道:“姐姐,你又怎知你我不能再见这秋色呢?”



慕容湮扯了扯嘴角,只是指尖轻轻拂过琵琶弦,没有答话。



张灵素似乎没有让她清静的意思,反倒是坐到了慕容湮身边,手指按住了琵琶弦,“姐姐,你我总是有意在皇后面前斗来斗去,求的不过是心中那点念想,妹妹这几日想了许久,有些话想对姐姐坦诚相待。”



慕容湮拂开了她放在琵琶上的手指,冷声道:“你我在后宫能留住君心已属不易,想要扳倒皇后是难之又难,本宫劝妹妹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



张灵素有些吃惊地看着慕容湮,“姐姐竟然知道妹妹的心思?”



慕容湮将琵琶抱在了怀中,小指勾动弦响,“太子殿下深得皇上喜爱,皇后娘娘素来温婉贤淑,他们照应得滴水不漏,妹妹这一回又何苦剑走偏锋呢?”



张灵素黯然笑道:“若是有人要杀平阳太守,姐姐又当如何呢?”



慕容湮一愣,仔细瞧着张灵素的脸,“她想对弟弟下手?”



张灵素的笑容带着三分苦涩,“我若逃不了一死,姐姐又能在宫中逍遥几时呢?只要姐姐一倒,平阳太守失了护佑,只怕连活过三日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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