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慕容湮无言反驳,只是别过了脸去,“本宫不想跟你一起下地狱……”



“对你而言,这里已是地狱,不是吗?对我来说,人也终究要死,只是会不会有遗憾罢了?”苻澄说着,伸出了手去,不容她缩手地牢牢扣紧了她的手,“清河,有我一日,谁也不能再伤害你。”



慕容湮指尖传来苻澄的温暖,怔怔地看着苻澄,这个女子,她无法抗拒,竟然潜意识中也不想抗拒。



可是……可是……



慕容湮蹙眉摇头,却不说话。



苻澄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松开了手指,站了起来,“晚了,娘娘还是早些歇息吧。”



慕容湮还是不说话,也不敢看她一眼。



苻澄匆匆一笑,默然转过了身去,“我走了。”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



当宫门打开,宫门合拢,慕容湮只是低头不语,强忍住想唤住她的冲动。



你终究不肯唤我留下,苻澄关好了宫门,凄凉地伸手贴在了门上,心酸却坚定地道出了四个字,“可我终究舍不得离弃。”



舍不得离弃……



慕容湮清楚地听见这五个字,忍不住站了起来,怔怔地瞧着紧闭的宫门,她知道苻澄就在门外。



天下间怎会有如此傻的女子?



慕容湮不由自主地走到了宫门前,也伸出了手来,对着苻澄的手影,迟疑地贴了上去,热泪已默默地滚了下来。



到底还要伤你多少回?你才能放手?



苻澄含泪一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温柔地道:“天凉,早些休息吧。”



慕容湮紧蹙的眉心终于展开,含泪一笑,最后的假装被彻底扒下,“你也早些回去吧,毕竟……”



“天寒是不是?”苻澄害怕她将这温暖的话忍住不说,索性抢先说完,笑了笑,忽然觉得天地之间毫无寒意,一颗心反倒是暖得厉害。



慕容湮不敢答话,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宫门,似乎感觉到了苻澄掌心透过来的温暖。



红鸾远远地瞧着苻澄傻傻抬手贴门的模样,心里忽地升起一些异样的心绪,刚欲回头禀报清妃所见,却发现身上竟然没有落下一片雪花,惊然回头,不知何时,檀香已执伞立在了身后。



“你……”红鸾下意识地想往后退,檀香紧紧扣紧了她的手,不容她再逃避一次。



“这么多年来,你我如此纠葛不清,确实需要个了结了。”檀香忽然开口,红鸾却觉得心凉。



了结……



檀香定定瞧着她的眉眼,“你一会儿是淑妃跟前的红人,一会儿又是清妃跟前的红人,你可知道你这是在玩火?”



红鸾冷冷抽回了手来,“这也不用你管!”



檀香摇头道:“我也想不管你,不想整天为你担心,所以,今晚最好你我把话给说个清楚明白,明日醒来,便各自过各自的,死活各不相干!”



“你……”红鸾颤声欲言又止。



檀香徐徐道:“这宫中斗来斗去的主子太多了,每当一个主子倒下去,她身边的宫娥内侍,有哪一个下场好的?”



“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我便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红鸾挺直了腰杆,显得格外地镇静。



“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为何要走这样的路?”



红鸾苍凉地一笑,“若是可以安然出宫,谁愿意走这样的路?檀香姐姐,既然你今日非要我说个理由,那我便告诉你,你跟我早是被盯上的宫娥,谁也休想到了年龄安然出宫!”



檀香身子一颤,像是明白了一些,“所以你就……”



红鸾望着檀香,终于像是过去那样温柔,“檀香姐姐,让你全身而退,总比你我一起死在这宫中得好。”微微一笑,“我记得你曾说过,江南家乡有很多很多的狗尾草,可以编成一个毛茸茸的环戴在头上……”



檀香紧紧握紧了她的手,“若是只有我一人独活出宫,那是生不如死,你可知道?”



“活着,总会遇到另一些疼惜你的人,死了,就什么机会也没有了。”红鸾笑得凄凉,让檀香愈加舍不得松开手一分,“檀香姐姐,你我即使再相爱,也终究是女子,如何左右我们的人生?”



“是女子又如何?”



苻澄的冰凉的声音响起,目光落在了红鸾身上,“红鸾,你怎会在这里?”



莫非是母妃差她来跟踪?



檀香慌乱地拉着红鸾对着苻澄福身道:“回殿下,是奴婢邀约红鸾前来此处。”



苻澄摇头道:“邀约?还是故意跟踪本宫?”



红鸾急忙跪地道:“回殿下,奴婢确实没有跟踪殿下。”



苻澄仔细审视她的神情,再看了看檀香,道:“檀香,你下去休息,本宫有事要与红鸾单独谈谈。”



“殿下……”



“你若再啰嗦,本宫马上就砍了她!”苻澄狠狠指向红鸾,寒厉的目光让檀香不得不应声退下。



红鸾不知道苻澄究竟勘破了几分?只能默默地跪着,不敢说一句话。



苻澄突然伸出了手去,“起来,既然没有做错事,何必总是跪着?”



“殿下……”红鸾不敢伸手任苻澄拉起来。



苻澄收回了手去,负手而立,“母妃心性,本宫清楚,所以本宫不会怪你什么。”



“奴婢真的不是跟踪殿下来的。”红鸾连忙叩头,“殿下您真是误会奴婢了!”



苻澄疲惫地道:“是与不是,都不重要。你今夜确实是看见本宫来栖凰宫了,不是吗?”



“殿下……”红鸾不知道该如何回话,今日若不是撞上了檀香,怎会被公主发现自己,陷于这样进退两难的境地?



苻澄望了望那个执伞立在栖凰宫门前,不肯入偏殿休息的檀香,“真心不易,你若是当真珍惜,以后就听本宫的行事吧。”



“诺。”红鸾只能说这一个字,心头混乱无比,若是回去清妃问起来,是说还是不说呢?





作者有话要说:小澄子要努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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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知身世

“红鸾。”苻澄淡淡笑笑,再深深地望了一眼栖凰宫紧闭的宫门,“有些事,错过就是一辈子的遗憾,若有机会让你重新选自己的路,你可愿意?”



“殿下是在问奴婢?”红鸾不敢相信方才听到的,身为宫娥,哪里有选择前路的权利?能够在他人左右摆布之中活下来,便是上天最大的恩赐了。



苻澄点头,“不错。”



红鸾不敢回答,更不敢多想这些。



苻澄抬起了手来,轻轻地拂开她肩头的落雪,笑道:“这第一步,便是先在主子面前站起来。”



红鸾错愕地抬眼看了一眼苻澄,飞雪茫茫之中,苻澄脸上的笑容笑得格外的温暖。



苻澄看了她片刻,知道若是自己再在这里,她必然不会起来,于是转过了身去,道:“红鸾,回去之后,一切照实说,本宫不会为难你。”



“谢公主殿下。”红鸾急忙叩头,万万没想到苻澄竟不打算为难她。



苻澄背身挥了挥手,“你若是真心想谢本宫,过了母妃那一关后,就帮本宫寻些竹条来。”说完,苻澄便朝着兰清阁走去。



红鸾倒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双膝都跪得发麻,起来的时候不禁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红……”檀香想要上前相扶,却硬生生地止住了步子,瞧着红鸾身子摇了摇,终究略带蹒跚地走远了。



檀香怅然一叹,回头望了一眼栖凰宫中的灯影,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去。



即使是傻,也不能让她一人傻下去。



若是她不能出宫,自己一人独活,又有何意义?



苻澄回到了兰清阁,回到了母妃为自己张罗的宫房中,向宫娥要了壶暖酒,坐到了书案前,磨起了墨来。



当宫娥将暖酒轻声放在了书案上,苻澄挥手屏退了她们,顺势提起了酒壶,自斟了一杯。



“澄儿,睡了吗?”清妃轻轻叩门,在门外蹙紧了眉头。



苻澄起身走到宫门前,将门打开,恭敬地对着清妃拱手道:“母妃,孩儿就等你呢!”



清妃一怔,由着苻澄将她拉入了房中,又看着苻澄警惕地四下瞧了瞧,将门给紧紧关好。



“你可知你是在胡闹!”清妃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若是今日皇上动了怒,只怕要毁了娘辛苦半生布的局!”



苻澄摇头道:“母妃先别动怒,听孩儿说完,你再怪孩儿可好?”



清妃闻到了她身上的酒味儿,“喝酒伤身,澄儿你何时变得如此嗜酒?”



苻澄轻轻一笑,扶着清妃来到了书案边,提起毛笔在砚台中沾了沾墨,在雪白的宣纸上画出了一个圈,“母妃,孩儿所为并非母妃想的那么荒唐。”



“哦?”清妃微微舒了一口气,方才听得红鸾回报,着实让一颗心悬了起来,澄儿果然去了栖凰宫!



苻澄继续在圈中又画了一个小圈,“母妃,你看,这大的一个圈是我大秦江山,这小的一个圈便是长安城。”一边说着,苻澄一边在长安城附近打点,再次提到亡夫的名字,心里还是觉得深深的愧疚,“独孤明此次造反,母妃着实赢得好险,若是慕容冲不在母妃这一边,他真心要造反,就凭他大燕皇子这一个身份,也足以让长安周围的这些鲜卑遗民起兵响应,尤其是这个——韬光养晦多年的慕容垂。”



清妃颇为惊讶地看着苻澄认真的脸,不自主地笑了笑。



“此次慕容冲打着造反的旗号起兵,响应者竟然才那么一些,实在是让孩儿觉得蹊跷。左思右想,孩儿想,要么就是慕容冲提前知会了那些真正掌兵的鲜卑遗民,要么就是母妃你另有部署?”苻澄正色看着清妃,想要知道答案。



清妃不禁拍了拍掌,笑道:“澄儿,母妃还以为你没看清楚形势。”说着,脸色微微一沉,“既然你如此清楚一切,为何今夜还要……”



“若是母妃认为今日孩儿说的一个人便是慕容湮的话,那母妃就错了。”



“哦?”



苻澄坦然对上清妃的眸子,心里却有些不安,若是不快些转变母妃的注意,为了大局,下一个牺牲的或许就是清河……



清妃正色道:“那你告诉娘,那一个人又是谁呢?”



“父皇。”苻澄脱口而出。



清妃更加疑惑地看着她,“你别忘记了,今日大殿之上,究竟是谁赐的婚,陷你于不义之地?”



苻澄怅然笑了笑,“陷我于不义的,又何止父皇一人?只是,情浓于水,这些都算了。”



清妃听着苻澄的话,自知也有几分对不起她,便不去接话。



苻澄放下了手上毛笔,挽住了清妃的手臂,“母妃,孩儿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求母妃听孩儿把心中所想告诉母妃。”



“你说。”清妃叹了一声,由着苻澄挽着走向了坐榻,一起坐了下来。



苻澄道:“父皇心里,有一双凤凰,天下皆知,母妃肯定也知道。”微微一顿,苻澄突然笑得有些无奈,“嫁我于慕容冲,为的是凤,今夜驾临栖凰宫,为的是凰,孩儿偏偏让他什么也得不到!”



清妃倒吸一口气,“你别以为他是昏君,与他对弈,每落一子,都要前后仔细想清楚了。”



苻澄点头道:“我知道父皇的厉害,否则他也做不得这大秦之主。只是,兵法有云,攻心其上,攻城其下。他越想要的,越得不了,心头便会有怨。”



“你可知若是你一再让他得不到,他必会迁怒于你!”



苻澄坦然道:“孩儿要的就是他的迁怒。”苻澄说完,示意清妃不要担心,接着道,“他今日在殿上让我当即嫁人,已有不义之举,若是后面因为后宫妃嫔或者是宫外驸马而迁怒自己的女儿,这仁君之名,他就再难保住。”



清妃恍然道:“澄儿,娘忽然觉得,你说的倒是很有意思。”



苻澄叹息道:“原本我一直以为,父皇是高高在上的父皇,万民敬仰,英武一世。可是,这些离宫的日子,孩儿终于看清了一些东西。父皇他强行将宗族迁走,独留下遗民在长安周围,是想显现他仁君气魄,可以善待亡国之民。”苻澄忽然有些失望,“可是他强掳亡国宗室女子充斥后宫,连慕容冲都不放过,甚至为了强留慕容冲,不惜毁了孩儿的名节,足见他骨子里并非仁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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