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迟到个鬼啦！明明是因为我太守时好吗？！
脑袋上噌地就冒出青筋来，可又因为欠着被他救的人情不敢妄自菲薄，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是你来晚了。”
我不知道云雀是不是看我不在特地来找我的，但内心的某个地方总是忍不住这么期盼着。我不敢出声问，他也不会回答。只好默默地拿起我的包，检查一下里面有没有少东西，然后迅速装备完毕，迎着他不耐烦的目光跟上脚步。
不管怎么说，这次我和涅诺米家族的首领梁子结大了。不仅进行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而且还让我落魄到无计可施以至于欠下云雀人情的地步，不好好找他算算账不行啊。
带着小女孩他们全员的期盼以及满腔的怒火，我跟着云雀顺利地过五关斩六将，大概也多亏了云雀在我被困期间解决了不少小兵，并没有花很多时间，我们便见到了一切的始作俑者——涅诺米家族第三代首领。
与外头我们打得翻天覆地的情形孑然不同，这位年过花甲的老者双眸微阖，仿佛一切喧嚣都与之无关般的姿态静静地坐在沙发上。
然而，表象是最能够蒙蔽人类双眼的东西，因为人往往倾向于相信自己眼里看到的东西。毋庸置疑，这位老者正是涅诺米家族第三代首领，三个月以来“承蒙各种关照”的罪魁祸首。
他是罪人，是该被从这个世界上铲除的罪人。
杀了他，就是为这个世界伸张正义。
我肩负着裁决的使命，只要杀了他，就能拯救被困在地下牢房里的所有人。
没错，我不需要有什么心理负担，因为我做得对。
我缓缓抬起手上的枪。
云雀一言不发地靠在一旁，我能感觉到他正以冷峻的冰蓝色目光审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可我必须杀了他——为了小女孩他们，为了云雀，也为了我。
“你就是涅诺米家族的第三代首领？”
即使被枪瞄准着脑门，老者依旧阖着眼。过了半晌，他才睁开双眸，以不屑的表情瞥了我一眼。
“没教养的走狗，谁允许你这种下贱家伙用枪指着高贵的我？连毛都没长齐就忘了自己几两重了么？”
“那也不见得你身上的毛就完全长齐了，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检查一下。顺道还可以免费帮你检查那不开化的脑袋，看看究竟是童年受到了什么创伤才造就了你这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我冷冷地反讽道，将手指扣在扳机上。
“还是说，那颗脑袋已经腐朽退化到连乘法表也背不出来了？”
“你……！”
他愤怒地指着我，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概就是因为那没来由的优越感，才蔑视别人的性命到这种目中无人的程度。你这老家伙有什么资本摆出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我持枪对准他缓缓走近，却听到他好似听到笑话般夸张的大笑。
紧接着，他掏出了一个遥控器，手指在上面摩挲着。
“！”
——那是什么？！
“炸弹吗？……果然到最后还是不忘留了一手。”
云雀冷静的嗓音轻轻地传了过来，我不由得脚步一滞，甚至连握枪的力道也软了几分。
“资本？这就是资本啊！”
涅诺米家族第三代首领扬起尖锐的狂笑，将遥控器当做武器手舞足蹈起来。
“让那些下贱的家伙陪葬，真是太便宜他们了！”
“休想！”
我猛然反应过来，迅速一脚把遥控器踢飞，下一秒扣动扳机。
“砰！”
这次开枪的余震远比之前要来得久。
手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落在地，我垂下还有些发麻的手，抬眼注视着那被我开枪贯穿的胸膛，尔后轻轻地笑了起来，用手背抹掉溅到脸上的血。
我做到了。
我做到了啊！
带着苦涩的笑回头看向云雀，却发现他始终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
我扫了一眼嘴角淌下鲜血的死体，附身将遥控器拾起，小心翼翼地握在仍微微颤抖的手里。
“……结束了……”
似乎呢喃着这样的话，能让自己安心下来。
紧接着下一瞬间——
“轰！！！！！！”
冲天的火光猛地平地而起，燃烧的建筑宛若披着耀眼的火焰红装般映在眼里，浓浓滚动的硝烟徐徐卷上天际。
那个方向，正是我之前逃离的地方。
不知怎么的，我的脑海里回想起小女孩那同样耀眼的笑容，在这片火光里渐渐褪色。
——嗯！姐姐一定要来救我们哦！说好了！
——嗯，说好了。
“……呜呜呜……”
笑靥，该怎么办？
约定，该怎么办？
视线模糊之际，我似乎听见有人在以嘶哑的嗓音哭号。
——那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当前进度：6月27日凌晨
人物等级：Lv.38
☆、Target.29 约束
在黑手党界中，涅诺米家族第三代首领被一致认为是高傲冷酷的代名词，其为了家族发展不择手段的作风令听者闻风丧胆。同时，在前一段时间因为和强大的新生力量杰索家族组成同盟的缘故，在外交方面可谓一帆风顺，通过种种方式一跃晋升为位列意大利黑手党前二十以内的中大型家族。
然而，这样一个发展前景大好的家族却被爆出了违反黑手党界默认的合约秘密进行人体实验的黑幕。此后包括杰索家族在内的各个同盟家族相继与之解除了同盟关系，信誉度也直线降到最低。
可是没人知道，这位已经背弃了人性的涅诺米家族首领甚至癫狂到无药可救的地步，他将自己的性命与所有被抓来当做人体实验素材的受害者的性命直接挂在了一起，只要他死亡就会引爆关押所有素材与实验体的地下牢房，将涅诺米家族基地变成一片充斥着恸哭的火海。
这片以无数人命作为祭品的火色盛宴也宣告着涅诺米家族的陨落。
而我，便眼睁睁地目睹着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救下任一个人。
和小女孩交握过的手心微微发烫着，轻轻一碰就莫名泛起一阵痛楚，让我忍不住想起了那张在火光中消逝的笑靥，和她稚嫩的、却再也听不到的嗓音，随即便感受到那痛楚钻进心窝。
为什么最终会酿成这种后果？
谁的错？
我从未渴望白昼不要这么早到来，或许在黎明时就被无法抑制的疼痛给弄得睡不着。射入眼里的光芒那么耀眼，让我不得不被迫接受几个小时前发生的所有，在神智恍惚的时候被反复鞭挞回了残酷的现实。
并不是不知道昨晚的后续——将哭得梨花带雨的我拖离现场的是被云雀一通电话叫来的草壁，他们因为无法从我口中得知住所的具体位置所以只能把我留在云雀宅邸过夜，两个大男人拿我没办法只好带到客房扔给我一床被子便离开了，而我也哭得筋疲力尽直接满脸泪水躺了下来，却一直睡不着辗转到现在。
云雀提供的客房是向东的，正好对着朝阳。一整晚我反复蜷缩翻身将被子扯得一塌糊涂，然而清晨时外头实在过亮，我索性爬起来，沿着外缘的走廊漫无目的地闲逛。
走了一圈回到原地，目光对上那徐徐升起的朝阳，嘴里突然又一阵酸涩，连忙三个深呼吸把呼之欲出的眼泪逼了回去。
这样脆弱的自己真是陌生。
可我就是这种人，因为有约定在先，至始至终都没办法把自己置身事外。
无法按照约定将他们救出，这就是事实，无可厚非的事实。
自己成了不能信守约定的人，即使因素有主观客观，但终成空话的约定甚至连自己也忍不住想嘲笑一番。
——既然是自己不能履行的约定，为什么要逞强？伊藤遥，你未免太高估自己了吧！
在心里的某个地方，反反复复有这样一道声音嘲笑着自己。
归根结底也只是在做傻事。
在宣扬正义的白日梦中从悬崖峭壁边狠狠坠落，摔得遍体鳞伤的自己，在现实中却不知道该如何爬起来。
“伊藤遥。”
猛地传来一道清冷的嗓音，令我不自觉挺直了腰。
身穿黑色和服的云雀斜倚在房门边逗弄着云豆，随后让它飞走，目光也径直转了过来。
“……打扰了云雀先生的……雅兴，我……很抱歉……”
我这张哭丧的脸实在没法见人，眼也没敢抬起，扔下一句话便想逃跑。
却没有料到他接下来的一声直接让我动弹不得。
“过来。”
静静望着我的云雀有半张脸隐在阴影下，以至于我看不清他的脸庞与表情。
不带任何命令语气的话语听上去竟是前所未有的真实，似乎真正把我当做一名女性看待般，令我立马败下阵来。
我沿着长廊走了过去，坐在门前的位置，双脚悬着，稍微偏过头就可以看到他。
在上次他鬼使神差地摸了我的脑袋后，这样近的距离似乎已经久违了。可我现在根本没有冒粉色泡泡的情绪，只是沉默地坐下，视线随意地垂落在庭院里的某片草地上。
要说什么，又能说什么？
他不是善于言辞的人，我也没有在低落时主动挑起话题的兴致，两个人就静静地坐着，看天边的晨曦渐渐亮起。
当眼里射进从叶片缝隙漏进的光芒时，我听见了他不温不冷的嗓音。
“那件事不是你的错，没必要自责。”
条件反射地咧嘴苦笑，我沉下眼看向自己的手掌。显然没什么经历，肤质还很幼嫩，连纹路也依旧很干净。
正是这双手，在几个小时前夺去了一个人的性命，也错过了比自己更加年轻稚嫩的那只小小手掌。
“……即使云雀先生这么说，我也……”
——无法饶恕自己的天真。
或许他们曾在冲天的火光中反复绝望地嘶喊着，斥责我为什么在给予他们希望后又无法遵守诺言。
明明是自不量力，天真狂妄。
“别忘了你扮演的角色。”
云雀磁性的声音轻轻地传了过来，悄声无息地覆在耳膜上。
“你是赏金猎人，不是救世主。”
“……但——”
“还是说，救了他们你能得到什么？存在感还是自我满足？”
他扔出了疑问打断我的反驳，我侧过头去，看到他望过来的冰蓝色眼眸沉寂如镜。
“伊藤遥，黑手党并不是你能随心所欲的地方。”
“我……”
我躲开他的视线，垂下眼盯着走廊的深褐色木板。
“……我知道……”
“不过，看上去……你的本性并非如此吧。”
“……什么意思？”
我恍惚着抬起头，他注视了我一会儿，随即很快地转到窗外。
“如果没记错的话，我有一次让你无条件服从命令的机会。”
云雀精致的侧脸在晨光中逐渐明晰起来，黑发比十年前短碎了不少。
“现在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
怎么这种时候忽然说到这个……？
我微怔了一瞬，乖乖地点了点头。
盯了我半晌后，他轻轻地开口道：
“你究竟是什么人？”
“伊藤遥，职业是赏金猎人。”
我下意识这样回答道，却看到他蹙起好看的眉。
“你说谎了。虽然我不知道这两个半句中真实成分有多高，但‘赏金猎人’这个身份是假的。伊藤遥，你的如实回答就只有这种程度吗？”
被看穿了。
我终究没办法像阿泪阿紫那样善于隐藏自己的情绪，或者说我不喜欢用谎言伪装的自己。
目前为止我所扮演的赏金猎人伊藤遥已经是尽自己所能，可那毕竟是接近云雀和白兰的手段罢了，目的达到后那个身份也只是混迹黑手党的名讳，具有迷惑性地立足于黑手党的世界。
但我的性格是真实的，笑靥和泪水，都是真的。
可是这样的性格，和赏金猎人大相径庭。
明知道这点的我还是自欺欺人地扮演着违和的角色，像是期待着被识破般执拗。
——等等，我在期待云雀识破自己的身份？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暗自惊讶了一下，具体的原因也不知道是什么，但是内心深处确确实实藏着这一份隐隐的期待。
然而，完全的“如实回答”是不可能的。
脑袋上噌地就冒出青筋来，可又因为欠着被他救的人情不敢妄自菲薄，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是你来晚了。”
我不知道云雀是不是看我不在特地来找我的，但内心的某个地方总是忍不住这么期盼着。我不敢出声问，他也不会回答。只好默默地拿起我的包，检查一下里面有没有少东西，然后迅速装备完毕，迎着他不耐烦的目光跟上脚步。
不管怎么说，这次我和涅诺米家族的首领梁子结大了。不仅进行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而且还让我落魄到无计可施以至于欠下云雀人情的地步，不好好找他算算账不行啊。
带着小女孩他们全员的期盼以及满腔的怒火，我跟着云雀顺利地过五关斩六将，大概也多亏了云雀在我被困期间解决了不少小兵，并没有花很多时间，我们便见到了一切的始作俑者——涅诺米家族第三代首领。
与外头我们打得翻天覆地的情形孑然不同，这位年过花甲的老者双眸微阖，仿佛一切喧嚣都与之无关般的姿态静静地坐在沙发上。
然而，表象是最能够蒙蔽人类双眼的东西，因为人往往倾向于相信自己眼里看到的东西。毋庸置疑，这位老者正是涅诺米家族第三代首领，三个月以来“承蒙各种关照”的罪魁祸首。
他是罪人，是该被从这个世界上铲除的罪人。
杀了他，就是为这个世界伸张正义。
我肩负着裁决的使命，只要杀了他，就能拯救被困在地下牢房里的所有人。
没错，我不需要有什么心理负担，因为我做得对。
我缓缓抬起手上的枪。
云雀一言不发地靠在一旁，我能感觉到他正以冷峻的冰蓝色目光审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可我必须杀了他——为了小女孩他们，为了云雀，也为了我。
“你就是涅诺米家族的第三代首领？”
即使被枪瞄准着脑门，老者依旧阖着眼。过了半晌，他才睁开双眸，以不屑的表情瞥了我一眼。
“没教养的走狗，谁允许你这种下贱家伙用枪指着高贵的我？连毛都没长齐就忘了自己几两重了么？”
“那也不见得你身上的毛就完全长齐了，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检查一下。顺道还可以免费帮你检查那不开化的脑袋，看看究竟是童年受到了什么创伤才造就了你这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我冷冷地反讽道，将手指扣在扳机上。
“还是说，那颗脑袋已经腐朽退化到连乘法表也背不出来了？”
“你……！”
他愤怒地指着我，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概就是因为那没来由的优越感，才蔑视别人的性命到这种目中无人的程度。你这老家伙有什么资本摆出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我持枪对准他缓缓走近，却听到他好似听到笑话般夸张的大笑。
紧接着，他掏出了一个遥控器，手指在上面摩挲着。
“！”
——那是什么？！
“炸弹吗？……果然到最后还是不忘留了一手。”
云雀冷静的嗓音轻轻地传了过来，我不由得脚步一滞，甚至连握枪的力道也软了几分。
“资本？这就是资本啊！”
涅诺米家族第三代首领扬起尖锐的狂笑，将遥控器当做武器手舞足蹈起来。
“让那些下贱的家伙陪葬，真是太便宜他们了！”
“休想！”
我猛然反应过来，迅速一脚把遥控器踢飞，下一秒扣动扳机。
“砰！”
这次开枪的余震远比之前要来得久。
手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落在地，我垂下还有些发麻的手，抬眼注视着那被我开枪贯穿的胸膛，尔后轻轻地笑了起来，用手背抹掉溅到脸上的血。
我做到了。
我做到了啊！
带着苦涩的笑回头看向云雀，却发现他始终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
我扫了一眼嘴角淌下鲜血的死体，附身将遥控器拾起，小心翼翼地握在仍微微颤抖的手里。
“……结束了……”
似乎呢喃着这样的话，能让自己安心下来。
紧接着下一瞬间——
“轰！！！！！！”
冲天的火光猛地平地而起，燃烧的建筑宛若披着耀眼的火焰红装般映在眼里，浓浓滚动的硝烟徐徐卷上天际。
那个方向，正是我之前逃离的地方。
不知怎么的，我的脑海里回想起小女孩那同样耀眼的笑容，在这片火光里渐渐褪色。
——嗯！姐姐一定要来救我们哦！说好了！
——嗯，说好了。
“……呜呜呜……”
笑靥，该怎么办？
约定，该怎么办？
视线模糊之际，我似乎听见有人在以嘶哑的嗓音哭号。
——那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当前进度：6月27日凌晨
人物等级：Lv.38
☆、Target.29 约束
在黑手党界中，涅诺米家族第三代首领被一致认为是高傲冷酷的代名词，其为了家族发展不择手段的作风令听者闻风丧胆。同时，在前一段时间因为和强大的新生力量杰索家族组成同盟的缘故，在外交方面可谓一帆风顺，通过种种方式一跃晋升为位列意大利黑手党前二十以内的中大型家族。
然而，这样一个发展前景大好的家族却被爆出了违反黑手党界默认的合约秘密进行人体实验的黑幕。此后包括杰索家族在内的各个同盟家族相继与之解除了同盟关系，信誉度也直线降到最低。
可是没人知道，这位已经背弃了人性的涅诺米家族首领甚至癫狂到无药可救的地步，他将自己的性命与所有被抓来当做人体实验素材的受害者的性命直接挂在了一起，只要他死亡就会引爆关押所有素材与实验体的地下牢房，将涅诺米家族基地变成一片充斥着恸哭的火海。
这片以无数人命作为祭品的火色盛宴也宣告着涅诺米家族的陨落。
而我，便眼睁睁地目睹着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救下任一个人。
和小女孩交握过的手心微微发烫着，轻轻一碰就莫名泛起一阵痛楚，让我忍不住想起了那张在火光中消逝的笑靥，和她稚嫩的、却再也听不到的嗓音，随即便感受到那痛楚钻进心窝。
为什么最终会酿成这种后果？
谁的错？
我从未渴望白昼不要这么早到来，或许在黎明时就被无法抑制的疼痛给弄得睡不着。射入眼里的光芒那么耀眼，让我不得不被迫接受几个小时前发生的所有，在神智恍惚的时候被反复鞭挞回了残酷的现实。
并不是不知道昨晚的后续——将哭得梨花带雨的我拖离现场的是被云雀一通电话叫来的草壁，他们因为无法从我口中得知住所的具体位置所以只能把我留在云雀宅邸过夜，两个大男人拿我没办法只好带到客房扔给我一床被子便离开了，而我也哭得筋疲力尽直接满脸泪水躺了下来，却一直睡不着辗转到现在。
云雀提供的客房是向东的，正好对着朝阳。一整晚我反复蜷缩翻身将被子扯得一塌糊涂，然而清晨时外头实在过亮，我索性爬起来，沿着外缘的走廊漫无目的地闲逛。
走了一圈回到原地，目光对上那徐徐升起的朝阳，嘴里突然又一阵酸涩，连忙三个深呼吸把呼之欲出的眼泪逼了回去。
这样脆弱的自己真是陌生。
可我就是这种人，因为有约定在先，至始至终都没办法把自己置身事外。
无法按照约定将他们救出，这就是事实，无可厚非的事实。
自己成了不能信守约定的人，即使因素有主观客观，但终成空话的约定甚至连自己也忍不住想嘲笑一番。
——既然是自己不能履行的约定，为什么要逞强？伊藤遥，你未免太高估自己了吧！
在心里的某个地方，反反复复有这样一道声音嘲笑着自己。
归根结底也只是在做傻事。
在宣扬正义的白日梦中从悬崖峭壁边狠狠坠落，摔得遍体鳞伤的自己，在现实中却不知道该如何爬起来。
“伊藤遥。”
猛地传来一道清冷的嗓音，令我不自觉挺直了腰。
身穿黑色和服的云雀斜倚在房门边逗弄着云豆，随后让它飞走，目光也径直转了过来。
“……打扰了云雀先生的……雅兴，我……很抱歉……”
我这张哭丧的脸实在没法见人，眼也没敢抬起，扔下一句话便想逃跑。
却没有料到他接下来的一声直接让我动弹不得。
“过来。”
静静望着我的云雀有半张脸隐在阴影下，以至于我看不清他的脸庞与表情。
不带任何命令语气的话语听上去竟是前所未有的真实，似乎真正把我当做一名女性看待般，令我立马败下阵来。
我沿着长廊走了过去，坐在门前的位置，双脚悬着，稍微偏过头就可以看到他。
在上次他鬼使神差地摸了我的脑袋后，这样近的距离似乎已经久违了。可我现在根本没有冒粉色泡泡的情绪，只是沉默地坐下，视线随意地垂落在庭院里的某片草地上。
要说什么，又能说什么？
他不是善于言辞的人，我也没有在低落时主动挑起话题的兴致，两个人就静静地坐着，看天边的晨曦渐渐亮起。
当眼里射进从叶片缝隙漏进的光芒时，我听见了他不温不冷的嗓音。
“那件事不是你的错，没必要自责。”
条件反射地咧嘴苦笑，我沉下眼看向自己的手掌。显然没什么经历，肤质还很幼嫩，连纹路也依旧很干净。
正是这双手，在几个小时前夺去了一个人的性命，也错过了比自己更加年轻稚嫩的那只小小手掌。
“……即使云雀先生这么说，我也……”
——无法饶恕自己的天真。
或许他们曾在冲天的火光中反复绝望地嘶喊着，斥责我为什么在给予他们希望后又无法遵守诺言。
明明是自不量力，天真狂妄。
“别忘了你扮演的角色。”
云雀磁性的声音轻轻地传了过来，悄声无息地覆在耳膜上。
“你是赏金猎人，不是救世主。”
“……但——”
“还是说，救了他们你能得到什么？存在感还是自我满足？”
他扔出了疑问打断我的反驳，我侧过头去，看到他望过来的冰蓝色眼眸沉寂如镜。
“伊藤遥，黑手党并不是你能随心所欲的地方。”
“我……”
我躲开他的视线，垂下眼盯着走廊的深褐色木板。
“……我知道……”
“不过，看上去……你的本性并非如此吧。”
“……什么意思？”
我恍惚着抬起头，他注视了我一会儿，随即很快地转到窗外。
“如果没记错的话，我有一次让你无条件服从命令的机会。”
云雀精致的侧脸在晨光中逐渐明晰起来，黑发比十年前短碎了不少。
“现在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
怎么这种时候忽然说到这个……？
我微怔了一瞬，乖乖地点了点头。
盯了我半晌后，他轻轻地开口道：
“你究竟是什么人？”
“伊藤遥，职业是赏金猎人。”
我下意识这样回答道，却看到他蹙起好看的眉。
“你说谎了。虽然我不知道这两个半句中真实成分有多高，但‘赏金猎人’这个身份是假的。伊藤遥，你的如实回答就只有这种程度吗？”
被看穿了。
我终究没办法像阿泪阿紫那样善于隐藏自己的情绪，或者说我不喜欢用谎言伪装的自己。
目前为止我所扮演的赏金猎人伊藤遥已经是尽自己所能，可那毕竟是接近云雀和白兰的手段罢了，目的达到后那个身份也只是混迹黑手党的名讳，具有迷惑性地立足于黑手党的世界。
但我的性格是真实的，笑靥和泪水，都是真的。
可是这样的性格，和赏金猎人大相径庭。
明知道这点的我还是自欺欺人地扮演着违和的角色，像是期待着被识破般执拗。
——等等，我在期待云雀识破自己的身份？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暗自惊讶了一下，具体的原因也不知道是什么，但是内心深处确确实实藏着这一份隐隐的期待。
然而，完全的“如实回答”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