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这之后,任风歌也果真没有再去王府,但不久听闻朝中为瑞王爷举行丧礼,竟然是这般模样,不由得郁郁寡欢,受了点风寒一直病到隆冬时节,好些天没出居室的门。他多年来都是心寡欲地过日子,很少有生病的时候,这一病像是把十年的病一次生掉了,叫人以为要好不起来。

任风歌瞧着那残破的止水琴,略笑着,说这叫做琴在人在么?

夏苓吓了一跳,出去的时候就把这破损的琴搬走了。虽然舍不得毁掉,腹槽处的损伤是很难修补的了,就算修好了,声音也会有所两样。任风歌病得精神寥落,江暮天特地去材匠师父那挑了好桐木来要给他做一床新琴,也因为懒得定夺而一直拖着。

任风歌想,就这么样吧,如果是要死去,也无不可。

自从瑞王爷过世的那夜起,幽兰和寒烟都没有再出现过。那几件秋衣就这么丢在了厢房里,幽兰没有来同他告别,一直到连续第三天没出现,任风歌才知道他是离开了。夺魂令出,绝无生还,六年的时间,等到运、气、势俱都穷尽的一刻,终于以定魂棺送走瑞王爷,也算是完成了太息公子的第二桩生意,第二件使命。

所以就离开了么?

寒烟的那声“告辞”,是真的就此别过,不是过一夜,朝阳初升时又可以见到的么?任风歌自然不愿泄露太息公子的行踪,他没有去找他们,也没有说什么,有那么一夜,在他病得最重的时候,夜半不堪寒热交攻之苦而醒来,发现夏苓趴在自己的手边睡着。

这个丫头……已经赶回房,又偷偷地跑来了。夏苓是他从贫苦人家领过来的孩子,因为庶出被嫌弃着,索性要送到山栖堂来学艺。任风歌到底心软,到底看不得小女孩子这般受苦,就算夏苓天生残疾,右手只有四根手指,也收进了门下,也关怀疼爱着。

任风歌拍了拍她,想叫她回去,但夏苓已经睡熟了,这么将就趴着居然雷打不醒。

任风歌于是放弃了,起身来,费劲地从壁橱中抱了一床棉被,约略将她罩住,歇片刻又移开槅门换了霜炭,最后往备好的茶壶中倒了一杯微温的水来喝下去,差不多全身的劲都使完了。

他始终还是不习惯有人伺候地过日子,能自己做的时候就都自己做了,力有不及的也勉强试一试,实在不行,才会喊人来。

推开一线窗,沁人的寒风立刻绕上鼻尖,但那轮明月却素净光洁地悬在夜空中,人是旧时人,月是旧时月。

他的心绪仿佛在这一刹那开始渐渐地明朗起来。他想到很多年前那些相似的冬夜,想到瑞王爷打猎时骑马奔驰的样子,还想到了幽兰。

若能再见一面,再说一些话,丢开那些无趣的事,只是关怀那个人,他会受了感动而就此留下来么?或者……只是因为开心而笑一笑。

这么想着,一时竟然痴了。

幽兰的拜帖,果然便是在隆冬来的。

那时任风歌的病已经好了大半,他非是娇贵成性的人,就算平时的事务已经交给江暮天等出色些的弟子打理,自己也时常关心新进弟子习琴状况,不时教导。

“拜帖”写得很正式,装在黄花梨的拜帖盒里,铜扣扣上,安静地摆在任风歌的琴室中。这琴室乃是一座小楼的下层,上层是他的居室,题写匾额,乃叫做希声居。

他目下用着一床馆藏的前朝老琴,声音比止水琴更为清透些,但总不很喜欢的样子,想要开了春,亲自去找木材来做一床。

嗜好上什么东西的时候,难免有这些怪癖,这山栖堂里的弟子也大略相仿。

任风歌打开拜帖盒的铜扣,掀开,第一眼看见里面摆着一个木雕。已经完全雕好了,是一个男子的半身像。有点眼熟,翩翩儒雅的,还有点小帅。

再仔细一看,那可不就是他自己。

☆、雪路

前些天下了一场大雪,馆舍中凡是住人的屋子,门口都挂上了厚厚的毡子。银霜炭日夜不停地烧着,好让弹琴人的手指保持着灵活温暖。

弹琴人的手从没用过刻刀,但也能瞧出这精雕细琢的半身像该是花去了许多功夫。并不大,坠在腰间与环佩在一处,不会让人觉得突兀。

就是这个,常常听到声响,见过雏形,最终雕刻好了的人像么?任风歌把它拿在手里细细看着,心里闪过许多念头。

拜帖盒里有正式的名刺,说的是,残雪冬会,问君安好。署的名是,姬幽兰。没有写他会到的时间,别无其它。

这字迹是工整的小篆,不若前回在马家堡看他签下自己大名时,那笔神鬼不识的草书。大约那时只写了“幽兰”,是以从不知道这人原来姓姬。

不多见,也很古老的姓氏。

任风歌走出小楼,看见有个小女孩蹲在那一线引入庭院的溪流旁,从炭盆中夹出炭块来,一块一块地放在溪水边。

是年初来的一个孩子,叫做红霞。

这是在做什么呢。

红霞回过头看到他,吓得把火钳丢在地上,低着头不敢说话。三九寒冬,白生生的小脸都冻得红了。

“怎么不去跟先生写字,倒在这里偷懒?”任风歌的声音,平淡含蓄的语调一如他的琴音。

红霞说,教写字的先生病了,好几天没有来了。

任风歌这才依稀想起病重的光景中,有人跟他说过这回事。那教书的先生已经很老迈,寒冬腊月一时却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来了几个都给退回去了。

红霞又说,怕一溪云里的水冻住,如果有炭盆给它取暖,就不会了。

一溪云,是王爷给这一线流水取的名字,在引入庭院的地方用石碑拓了名,后来就都这么叫着了。

任风歌略笑,道:“今年不会了,还要再冷一些才会冻住,这已经是今年最冷的时候。”但又想,真的不会么?这么冷的天,是怎么赶路来的,又或者这个冬天不会离开王城?

红霞说,那么老师请帮我看着它啊,如果要结冰了可要叫我,来的时候娘亲说,只要我对着小溪说话,小溪就会把我的话告诉娘亲。

任风歌点了点头。孩子的小小愿望,总是不经意地会感动大人,但就像美梦让人愉快一样,没有必要去戳破。

在山栖堂的入室弟子,大都是七岁入门,九岁得琴,历十年修习结业,可以选择留在馆内以琴为生,也可以自行离去,或入司乐坊,或自立门户,或靠着家中的一亩三分地过上所谓隐士的生活。一切听凭本心,从无勉强。

也因此,其实虽然号称“三百弟子”,但真正将一身一命都托付了拜入门来的,只有数十人。今年是正式收下第一个弟子的第十年了,几个年资已到的去向还未定下,任风歌心想着,忽然觉得很舍不得。

江暮天外出办公事回来,脸色很不好看。

任风歌没有问他什么,素来自己招惹的事,都是自己想法子去解决。听说今天是给什么王公贵族的斗茶会弹琴助兴去了,不知道又是在哪碰了钉子。

那百鸟朝凤的琴囊,瞧着总是不太顺眼似的。

江暮天回自己的琴室放了琴,径直地跑到任风歌的希声居来,那时任风歌正在午睡,病久了体力不行,生生叫他等了半个时辰。

江暮天道:“师父你可知道我今天去刘大人府上见到谁了?”

任风歌下了楼,正思忖自己荒废了半年,一时奔走一时生病的,该提笔来写几个字,他随口道:“莫非是见鬼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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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暮天道:“师父,此事可关乎你的名声。”

任风歌反而笑了:“我有何名声?无非是识几个音,作了几首曲。”于是到书案边,翻出两张雪白的玉版纸,觉得浪费了,又去翻那略粗些的麻沙纸。

江暮天只好在边上替他磨起墨来,一边道:“就是先前在咱们这儿住过几天的那个,明明这么低贱的身份,竟然能坐上一席,真是奇了。”

任风歌拿着白玉镇纸的手停住了。

江暮天道:“这个人不知道是做什么来的,他要是把在咱们这儿住过的事说出去,师父您的名声也会受损。”

任风歌笑了一声:“不会。”

江暮天很不解,但也只能干着急。目下这种时候,山栖堂刚刚脱离瑞王爷的扶持,虽然不说百废待兴,警惕些总是要的。宫廷之中对于乐师规矩甚严,山栖堂不是宫中机构,但若其主品行不端,一样会造成麻烦。任风歌听着,只是笑,什么都没说。

这师父总是叫他发急,简直不知道怎么办好,出去的时候脑内斗争得激烈了,险些踏空了台阶。

任风歌换了皮履,找了一件夹棉的藏青色长披风披上,出了山栖堂。他已许久未曾出门,这季节街上的人并不多,有钱的窝在家里,不是很有钱的也窝在家里,没钱的尽量窝着,窝不住了,才出来大街小巷讨些生活。

捏面人的说,客人要是喜欢就买去,一两银子一个,你这么看着能看出朵花来?

任风歌说,你曾见过你捏的这个人么?心里又说,一两银子一个面人,抢钱么。

捏面人的说,没见过我还能捏出朵花来?

那么他上哪去了?

捏面人的站起来,没说啥,笔直地跑到对面茶铺子里去了。任风歌不明所以地站着,心想,这人是疯了么?

事实证明,捏面人的很懂得言简意赅的道理,他进去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脸上笑开了一朵花,而后,任风歌看见幽兰从那茶铺子里走了出来。

那人系着绛红色的缎面披风,虚设了两袖,走起路来飘飘荡荡的,映着地上的残雪分外好看。

幽兰从披风里伸出纤白的手,给了那师傅一两银子,转过身,道:“这个面人归你了。”

任风歌失笑:“你就是这么找我的?天这么冷,送了拜帖为什么不直接去山栖堂呢?”

幽兰微微而笑,替他拔起面人的竹签子,拿在手里玩着:“我怕被狗咬。”

“我们家里不养狗。”任风歌道。

幽兰带着他往前走,略笑:“谁说没有,那只狗今早见了我,好像见了鬼一样。”又侧头瞧他一眼,道,“你怎么瘦了这么多,看着挺可怜的。”

这关心的话轻若无物,却偏偏叫人心里赧然。

幽兰略笑道:“怕不是小病,还是心病。”

任风歌没说话,少顷道:“这是往哪去?这条路向后走才是山栖堂。”

幽兰拿手捏着那冻得硬梆梆的面人,道:“这里难道不是山栖堂和莳花居之间最近的路么?”

莳花居。

“你又回那里去了?”任风歌略惊。

幽兰看似非常专心地玩着手里的东西,没理睬他。任风歌把这人拉住,道:“你现在不需要接近王爷了,他已经死了,你还需要什么?”

幽兰看了看左近,道:“你非要在大街上说这个么?”

任风歌于是松开手。

☆、杯酒

莳花居在王城已经有几十年了。青楼连锁男女不计,三六九等一一划分,是个很周到很雅俗共赏的寻欢作乐之地。

俗人有俗人的偏好,雅士有雅士的那一口,什么人都能在这里找到想要的那张面容,那句切中笑点的调笑。

幽兰带任风歌去的是一座酒楼,从里到外都没看见什么招牌,不过里面的陈设则一望而知典雅华贵。

进到一处雅舍,带路的侍女说,请贵客脱鞋。

两人于是脱了鞋,也解了披风,一路曲曲折折地拐了好几个弯,都是一样的地板差不多的字画,幽兰低声笑着对他说:“放心,一会儿我带你出来找鞋子。”

带路的侍女听到了,掩口轻笑。

终于走到的是一个幽静的独间,打开雕花繁复的槅门,就有一面单幅木雕大屏风遮住内中坐席,屏风上,浮雕着盛开的兰花。

侍女盈盈倩笑着,请贵客入内,但自己没有踏进房门一步,只是将门无声地带上了。这是用来谈要紧事,谈要紧情的地方,没有客人的传唤,不会有任何侍候人来叩门,甚至经过门口。

宽大的坐塌临窗,长几上摆着几碟精致小菜,两支月白色绘彩的蜡烛挥发出沁人心神的香气。

幽兰道:“你瞧,我不是叫你来找乐子的。你的家门我进不去,总得有个地方说话。”

任风歌与他对坐下来,这屋子底下铺了地热,室内暖如三春,便可把裹得紧紧的冬衣脱下来,舒活一下筋骨。

任风歌道:“我一直以为你是为了王爷的事才伪装身份,隐身于此。”

幽兰把一直捏在手里的面人递到他面前:“这个是你的。”

任风歌略笑了笑,接过来,见长几边的木盒里有几支一样的绘彩蜡烛,就把那竹签子插在蜡烛上。

幽兰望着他的动作,道:“我需要一些消息,这里能让我得到需要的消息,我就来了。我刚来王城的时候,找了很久,发现这里是最合适的地方。”

“可是这里……”

“只有傻瓜才会把自己赔在这里。我只要一笑,许多你做不到的事我都可以做到。”幽兰打断了他,“水至清则无鱼,你不明白这个道理么?”

任风歌不解地看着他:“你是太息公子,手下也都神通广大,为什么要去给人陪笑?”

幽兰没有说话,一时有些冷场。他提起酒壶,在两个银杯中斟满了酒:“我说过,太息公子不是个什么值得炫耀的身份,打探消息自然要有最快捷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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