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任风歌心里吐了口血,道:“姑娘你误会了,我并不是来……”想了想,将幽兰过去用的假名说了,那侍女思索了一下,言道并无此人。

记错了,或者那人已经不在,未可知晓,说着,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这里的确是莳花居,但若说幽兰不是这楼子里的人,也是对的。王爷早替他赎了身,过去不过是在此作为暗线,被赶出去后彻底除名也是正常,然则前几天来的时候,不过是熟客似的身份。

“那么可有一位叫做幽兰的公子在此?”

“啊……”那侍女摇头晃脑了一下,“你找兰公子?那你可找错地方了,他晚上从来不在这儿过夜。”



走出酒楼的门,冷风一吹身上贴了冰似的凉,别无可寻处,任风歌想着,该回去问问江暮天,向东城的方向刚走了几步,就瞧见长街尽头一队巡逻的官兵。

将近年关的巡逻是尤其严格的,倘若半夜被逮住又是一场麻烦。他正要找个地方避一避,背后酒楼的门又打开了。有个人跨出半步,瞥他一眼,随后自旋身避了进去,绛红色的披风衣摆在身后袅娜地飘动了一下。



☆、弥声

这一次有熟客礼,仍然依照前几日的规矩,只不过没有侍女,幽兰自在前面带路,一声不吭仿佛还在生气。

任风歌看他走路的姿态,知道大略是没事,心里已经宁定下来,就在那曲折的走廊中拉住他的手腕:“幽兰。”

那人回头。

“见你没事我就放心了,山栖堂里有些事,我得赶回去处置。”虽然不忍分别,可还是不得不说。

幽兰看他,冷着脸:“你这算是为王爷出气?”

任风歌知道他是误会了,道:“……那不是我的意思,不管发生什么样的事,我都不会想要伤害你的性命。”

幽兰道:“是么?那么你的那条狗,还太嫩了些。”

任风歌道:“此事是我大意了,待处理完我亲自向你赔罪,那孩子,他一时迷了心窍,还请你原谅。”

幽兰挣脱了他的手,淡略道:“不需要赔罪,就这样的手段,也太看轻太息公子了。那些糕点我扔了,做得倒是不错,真可惜。”又道,“这行止端正嫉恶如仇,倒跟你是一样的。”

任风歌望着他:“我没有以你为恶,也不自认代表公理正义,我任风歌向来说一是一,绝不会欺哄算计你。”

幽兰略蹙眉,遮掩住险些要流露出的神情:“要不跟我进去说,要不就滚。”

任风歌叹气,道:“你住在哪里?”

幽兰不说话,转身想往内中去。

任风歌又拉住他的手,拉近些,握着他的指尖:“告诉我吧,我真的不想这样满城找你。这里的人说你不在此过夜。”

幽兰不愿转身,过了片刻,说:“东城,城墙脚下。”

那里是离山栖堂很近的地方,东城的城墙外一里地,就是著名的野梅小径。



这一意外的事件,让山栖堂新进的琴童中三四人被父母领回了家,一时之间各处馆舍都较之前沉闷不少。红霞的母亲是个寡妇,迫于生计委身富商为妾,知道此事后虽然悲痛欲绝,到底不敢声张,也不要银钱,管自哭得死去活来。

任风歌亲自去的,却也只能说,那孩子是不小心误食了鼠药。不管他说什么,道歉也好,说些红霞在山栖堂的事也好,那女子只是哭,最后说,家里丈夫并不知道有这个女儿,也没法要钱来葬她,请先生把她烧了,挑个风景好些的地方埋下,又要从身上褪下首饰来作葬费。

任风歌拒绝了,说,我自会安排此事。但不免心底叹息着。



江暮天受此打击,一连两天自愿在希声居前罚跪。任风歌将众人召集至平日早课的余音馆,把幽兰略过不提,大致说是他们的大师兄失手所致。但对江暮天,自从那日之后他便没再说过一句话。

从早起跪到中午,吃个饭又继续跪到晚上,差不多该睡时已经爬不起来,歇上很久才能挪回屋。白日的应酬或托资历相近的师弟去,或能推的就推了,以及三六九等的朋友,一概不见。江暮天从未露出过这样深刻反省的样子,可任风歌依旧视若无睹,照样在下层琴室中安静地焚香弹琴,让这清静的琴声,陪伴江暮天无尽地反省着。



红霞那个孩子,就算制作棺木也用不了多少木材。还没亲手摸一摸琴弦,还没亲手写出自己的名字。

不过,就这样夭折的孩子,算不上是运、气、势俱绝而亡,甚至要找上那样一个人,也需要不少等待的时光吧。任风歌想。那孩子偎在师姐的腿边听故事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不算太会讨人喜欢,甚至有些笨拙似的。若在平时,很少会有人特别留意她。

安静羞怯又心存渴望、特别努力的人,总是叫人觉得很难过。

事情过去后的第三天,任风歌亲手折下居室后梅树上的一段梅花,同着正式的拜帖,装在紫檀木圆角的拜帖盒里,让小厮往东城送去。

据回报说,那是个不错的带独院屋子,不过从前似乎发生过不好的事,鲜少有人敢租住。

小厮边说着,边瞅着任风歌,似乎颇为担心的样子。

任风歌略笑,自让他去准备嘱托之物。



所谓礼尚往来,礼数是其次,重的是诚恳之心。比如送礼物时略用些心思,就能有全然不同的效果。

幽兰道:“你这诚恳之心也未免太叫人感动了。”

幽兰道:“你向人赔罪,就是送这个的么?”

任风歌道:“投其所好岂不甚好,你不喜欢么?”

幽兰拎起一串风干的红辣椒,硬是没说出“喜欢”二字。任风歌把那辣椒接过去,说这是要挂在窗边上的,边找着合适的地方,一串串挂起来。

原本朴素的小院子有这几串鲜红的颜色,顿时喜庆起来。幽兰看着他忙碌的身影,也不阻止,将那茶注子温着的姜茶倒在杯中,自坐在一旁。

幽兰道:“我这里不开伙,你给我这个也只不过是个摆设了。”

任风歌回到屋中,略笑:“这可不巧,我也不会做饭,让苓儿来给你做吧。你见过她的。”

幽兰不耐烦地看他一眼:“我不想见他们,等开了春,积雪融化,我就要走了。”见任风歌始终没脱下披风,便去隔间拖出一个铜盆来,又去将门窗闭严。

任风歌一怔:“你要去哪里?”

幽兰淡淡地说:“与王爷无关。”

“是我问你,何必扯上王爷?”

幽兰仍淡略道:“我原不想扯上他。”说话间,俯身将一个脚炉递到任风歌腿边。

“多谢。”任风歌忙自己接过来,“你不冷么?刚进来时这里就跟冰窟一样。”

幽兰道:“你不练武,特别怕冷些吧。”

任风歌嗅着白瓷茶杯中的姜茶味,忽然想起来他既然不冷,何必要煮姜茶呢?细细想着前夜的情形,心中不免一动。

“你身子都好了吧?见面匆忙,也没顾得上问。”

幽兰就这么端正坐着,半晌才道:“你自然是顾不上问的。”

任风歌笑了笑,放下茶杯,握住他搁在桌上的手:“前次话说重了,别放在心上。我没能自己送走王爷最后一程,总是有些遗憾。”

幽兰道:“我知道。从我小的时候,家里的任何一个长辈都是这样对我说的。如果把太息公子的身份泄露出去,不但会被人讨厌,还会惹上杀身之祸。”

任风歌轻轻握着他的手,不敢用力,也不再更进一步:“为什么?”

幽兰道:“我们需要死者的魂魄来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但万物生灵转世轮回,不可打破,只有运、气、势俱绝的人,他的魂魄是要堕入三途河中的,那样的人,才可能帮助我们。我给他们的报答,就是尸首十年不化。”

幽兰慢慢抽出自己的手,略转过身去:“你见怪我,我无话可说。梦中之事人力未可尽知,有许多见到的,我也不明白。或许,是我自己魔障了。”

那栩栩如生的木雕,雕的又究竟是眼前人,还是蝶梦呢?

这样悠悠出神起来的幽兰,总觉得离他很遥远,身在的那个世界,仍然是一团迷雾。



红霞的尸体已经火化,连同她仅有的一个布娃娃。幽兰凝思许久,让任风歌在温暖的厅中稍待片刻,自己往旋梯上了卧房,起初传来些奇怪的动静,后来就一直没了声响。有近一个时辰,任风歌耐心等着,但也不免寻思,正想问一声,见幽兰下来了,手里捧着个东西,像是个一尺见宽的妆奁。

拿来看时,做得甚精致,上盖及四面雕刻着仙鹤白云极乐之境。幽兰说,这种时候难找好材料,铺子歇业的多,但姑娘家下葬,总不能瓦罐一装了事。

所以,拆了张檀木小几,将就用着。

任风歌于是明白:“这是寿盒?”

幽兰点头,嘴里却堵住他要说出口的“谢”字,道:“我听说成均馆的乐正有一人告老还乡,过了年就要走了。你会去做么?”

任风歌略笑:“我要是想去,现在没准已经是大司乐了。”看着这寿盒,又不禁略笑,“你这一手可真是绝了,离了莳花居,还能做木匠。”

听起来有些欠修理的意思。幽兰看了他一眼,但恨自己不争气的,嘴角又露出好看的笑意来。



☆、魅影

若说风致好些的地方,王城四周唯有东郊,随便开地掘墓是不行的,但若只是骨灰,大概没人会管。任风歌思量着,回到山栖堂将寿盒交代给了夏苓,没顾得上回希声居,转身又要出去。

他陪幽兰说了好些话,有的没的,说得两人围着火炉几乎都要睡着了。隔间再过去是只有灶台的厨房,里面有打包的烤鸭和清酒。幽兰若喝多了些,就变得懒懒的不爱说话。但毕竟不能喝醉,幽兰说,晚上还有要紧事。

“不能说的事么?”

幽兰点头,抱着靠枕蜷在椅中,看似一闭眼就要睡着了。然而他的脑袋却是清醒的,那双朦胧欲睡的眼睛,也把任风歌的表情看得真切。

“你要是管得太多,我可是会杀了你的。”

任风歌伸手去碰他头上的发簪,把那散下来的发髻抿了上去。

江暮天说过,幽兰曾去王府,一逗留就是大半天。任风歌想,他并不愿怀疑幽兰,若是别的事,他根本不会去管。

炉火仍然旺盛,屋檐内挂着红辣椒,一开窗,冬日斜阳就将那影子映到屋内,正是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光景,只是可惜就要日暮了。



“师父,你不去看看大师兄么?”夏苓跟在任风歌身后,小小声地问。

都十五六岁了,情态还是个小女孩子,仿佛因为任风歌喜欢她这个模样,也就真的慢慢长大。

“没什么好看的,到他醒了的时候,自然会起来。”任风歌向夏苓笑了笑,摆手让她留步于门内。



瑞王府前后的钥匙,任风歌并没有。他与王爷交情虽笃,一直以来却谨守着彼此的身份,从未做出过什么逾越的事。

只是想看一眼,如果没有人进去,如果只是闪念间的错疑,也就罢了。但偏偏有人,还不止一个。

上灯时分,幽兰系着绛红披风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棹灯昏暗的光晕中。王府的偏门与山栖堂枫停别馆的山墙就隔着那条巷子,任风歌在二层,略开了支摘窗,清楚地看见他开了铜锁,推开王府建得极为高大的门,闪身进去。

本不愿怀疑的,这样说来,幽兰与瑞王爷之间或许不仅仅是利益交换这么简单。他思忖是不是跟去看看,又一个人影在巷口出现。

看身形是个女子,却不是寒烟,也不是罗衣,依稀见是一身火红的衣裙,脚步迅捷几与寒烟不相上下,一眼还在巷口,下一眼就在门边了。

那女子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入,也消失在荒凉破落的王府内。

任风歌放下支摘窗,就从枫停别馆边上采买进出用的小门离开了山栖堂。



数月荒芜,残叶满地,重重屋宇庭院寂无人影。

秋时一场大风,将几处花圃吹得东倒西歪,杂草漫生,还没长大的梨树横亘在道路中间,叫人不得不绕着走。灰土之色像瘟疫覆满了红墙绿瓦,只是几个月,遍地还都是丢下的往昔回忆,突然间竟如此满目疮痍。

任风歌发怔了一会儿,强自收束心神,仔细地扫视着庭院。幽兰和那红衣女子都不见人影,王府几十间屋子,除了风中枯叶的微动声,几无一丝声响。

当初下令搜查时,这里所有可能有价值的东西都被抄走了,那金的银的绸缎的衣裳,抄完了只说例行搜查,还若无其事办了棺中无人的大葬。一切油水榨干之后,想必不会有人为了钱财再来此地。

任风歌按着记忆中的方向找到了王爷被封的寝房处,亲眼看到,仍觉得不忍,但想起当初要寻太息公子也是王爷自己的主意,妄念是真,继而因果相循,其实谁也怨不得。

转身间,红影掠过,一股劲风直扑面门,随即“叮”的一声兵器相撞,身前一丈红衣女子顿住身形,身后一只纤细微凉的手掐住自己的脖子。

掐得并不用劲,可任风歌却透不过气来,伸手去摸,摸到那人指间一块小小的薄茧。是幽兰。

那红衣女子眉目有一股隐约的威仪,却可以看得出很年轻:“太息公子,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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