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饶是任风歌习惯了应付场面,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姑娘是说,寒烟她……”

罗衣点了点头,也觉不忍似的,掠了掠鬓边的乌发:“这事原本与先生无关,只是我和寒烟姐妹一场,不想见她这么难受,所以告诉先生,若没有这个意思,我们也绝不会强求。再者,先生是扎根于此的人,两地遥远,也甚为不便。”

任风歌道:“那幽兰,他没有说什么吗?”

罗衣默然,许久才道:“我与公子最后一次碰面时,他让我转告您,今年秋天他不会来了,以后也不会来了。这是第二件事。”

“……为什么,出什么事了?”

罗衣好像很怕他这样的神情,低垂了目光:“公子说,今生今世能与先生相知一场,已经甚感满足,殊途无尽,不再叨扰,切勿垂念。”

任风歌道:“可是为什么,难道他是觉得,我与寒烟有所瓜葛?”连他自己也觉得,这两句话已经濒临失态的边缘。

罗衣艰难地抬起眼来看他:“两地遥远,甚为不便。而且先生难道忘了,有个人是他这辈子命里的劫数,若不避开,必受其害。”

任风歌心里重重地一顿,但嘴上却笑了一声:“他在哪里?”

罗衣道:“先生切不要去找他,不然罗衣也无法与主人交代。”

任风歌道:“姑娘你岂不知,他的劫也是我的劫,是劫数更是心结。”

“……先生,您这话,却叫我有些听不明白。”

任风歌解下腰间一直坠着的木雕来,递给罗衣:“这是他给我的。”罗衣接过去,细细看了一回,交还与任风歌,半晌无话。

不论穿什么衣裳,春秋冬夏,他都把这东西带在身边。这并不难,习惯了之后,就不想再取下来了。

任风歌想,这几句话,差不多是他这辈子说过最大胆的话了,就算是对罗衣,这样说了之后,心底还是有些忐忑。罗衣也不是驽钝的女子,一嚼这话中意思,也就大致明白了,叹息道:“原来如此,果然如此。我回去后会转告寒烟,先生您不会离开王城。”

任风歌道:“另有一个消息,我要告诉幽兰,原本想修书至神息山,又担心他不在那里。就算他决心就此断念,这个消息他也得知道。”

罗衣道:“先生可以告诉我,待我与公子在西北会合,自会转告他。”

“西北?”任风歌微微一惊,“他去那里了么?”

罗衣点头:“确切的地点恕我不能告知,公子三月里在洞石之天会友后就已经去那里了,前次传书,仍在那里。”任风歌略点头,不再多说什么,又为罗衣斟茶,那清淡雅致的小菜,才只动了几筷。



晨间早课、薄暮晚课时,任风歌时常心不在焉,一些弟子看出来了,但并不说,私底下议论着,像罗衣那样貌美温柔的姑娘,的确跟他们的师父挺合适,留在家里不说,还常常问候着,真是老大个稀奇。

任风歌看看这山栖堂,有些想念起江暮天的能为来。他在时还不觉得什么,不在时才感到事事若有一个得力助手,的确能省去了许多弯弯道道。银钱账目什么的,实在无暇去管,终于破例请了管账先生,自忖从前日子过得快活,少一个人竟然麻烦至此,也真是太傻太天真了。

前几日是罗衣避着任风歌不愿相谈,这几日又是任风歌避着罗衣,虽说挽留了几日要尽地主之谊,但那必须要幽兰知道的消息却总是不提。罗衣冰雪聪明,猜度着他的用意,只是不言。

任风歌从早到晚地忙着,将许多事务集中到手头处理着,几乎顾不上吃饭。今年是册立太子之年,从夏天起城中各类祭祀典礼就一窝蜂地涌上来,山栖堂的琴师以发挥稳定、平均水平高于标准线而闻名乐界,一直要忙到今年结束才会稍稍消停。

罗衣是不会逗留太久的,因为幽兰不会为了自己的侍婢耽误行程,这他知道。推掉了连续十天的演礼,选出了几个琴艺渐臻成熟的弟子辅佐严玉轩,看似所有的事情已经安排完毕,但始终,任风歌没有将决定说出口。

前半生的黯淡记忆只是淡去了,并没有消失。要聚集起一次勇气是很难的,任风歌慢慢努力着,像一个孤独无援的人在不断地推着向自己滚来的巨石。幽兰误会他了么?的确可能。又或者,那人已经厌倦他,不喜欢他了?

不会的。

终于在一个清晨,罗衣前来辞行时,任风歌对她道:“之前所提的那件事,我想,我还是亲自去与你家公子说吧。不是信不过姑娘,但此意难平,还望见谅。”

罗衣默默地望着他,没说话。

任风歌道:“姑娘,你若怕他责罚,可以告诉他,我是自作主张跟在你身后的,你不知情。他对你们都很疼惜,我能看得出来。”

罗衣苦笑,要不是她自己心里也在犹豫,也有些疑惑,如今早已经不在此间。

罗衣道:“那倒不必,我虽然不会轻功,但出行自有办法一日千里。我真要甩掉先生,您是万万追不上我的。”

这么说,是愿意了。罗衣略微颔首,没有说“不”,如同默许。如果是寒烟,该是不管怎样都一口拒绝吧。任风歌回想起来,他与寒烟相处时,那姑娘的确会比平常话更多,也更爱说。幽兰当时也在,只不过身上受了伤,多半时间都在闭目歇息。

寒烟隐藏得很好,一丝情意也没有表露过,也碍于任务在身,只有最后的那句“告辞”飘渺无定的,依稀有些痕迹。

这意外的一件事,竟叫任风歌心底略生唏嘘。走之前,他特意将年幼弟子的琴艺考核之事交给了夏苓,知她虽然手有残疾,乐律却识得不错,常被师父夸奖着,自己也渐有了信心。夏苓默默点头答应,问:“师父,是不是要跟那个姑娘去见她的婆家?”

任风歌笑了:“小丫头,瞎想什么,我去办件重要的事,回来之前会写信给你们的。”

夏苓道:“如果你娶了师娘,会不会不要我们,她会不会对我们不好?”

任风歌摸了摸她的脑袋,这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已经不太合适,可夏苓就如同他的女儿一般,师徒之间毫无邪念:“当然不会。”

☆、遄行

罗衣所说的一日千里,不是自己撒开脚丫跑。她天生有疾,对这样的侍候人,阁中会传授一些失传于世的秘术,让其自保之外,还能顺利办好主人所交代的事务。

罗衣让任风歌坐在车内,自己取出一张符纸贴在车辕上,瞬息之间,任风歌只感到这马车犹如腾云驾雾一般,又稳又快地在官道上飞驰起来。那只是寻常的劣青马,除非见了鬼是绝不可能跑这么快的。

罗衣不再管马匹行进的方向,回到车中,说,这是神行符,照这样的速度,三天他们就能到达西北边陲。

罗衣略有忧思之色,道:“我和公子在洞石之天分别的时候,他神色挺奇怪的,我问他是不是有定魂棺的新主人出现,他说不是。还说,一定要我秋天先送了那段木材给先生,不要让你太过牵念。”

任风歌心道,怎会去牵念一段木材,与人相比,木材又算什么?但这话对罗衣就不便再说。想起那时的话来,一问才知,那离开息无常阁二十余年之人名为姬流云,也曾是太息公子的人选之一,因为性格怪癖、不讨人喜,后来离开了神息山,下落不明。他也是鹤雪的父亲,离开的时候,鹤雪还是个孩子。

“我见他们相会时,都是客客气气的,谈的内容我不知道,但公子接了大夫人三次传书,都说还有事情未曾了结,不愿回去,还让我亲自带信回去给大夫人,再到王城送木材与先生,这一来二去,也有好些日子了。”

最后约定会合的地点在西北边陲的丹海城。那里正是朱雀教笼络民心的领地。



传闻在丹海城更西百余里,有一座朱雀圣殿,高大华美与王城的禁宫几可媲美。有一些被朱雀教教徒说服了的少年男女会被带去圣殿之中,接受神恩垂沐,成为朱雀教的教徒。丹海城里的人们相信,那些孩子已经成为了神的子民,享受无上的幸福快乐。

听起来挺邪乎,任风歌的第一印象就是如此。

在丹海城,他和罗衣下榻于城中最好的一家客栈。这是幽兰指定的地方,气派得宫殿似的客栈任风歌从没住过,总觉得冷艳高贵的,叫人毛骨悚然。

这里的人以牛羊肉为主食,烈得要割喉的酒为日常饮品。这里贫穷和富有的人生活得天差地远,中原常见的蔬果都是贵族和巨富才能有的享受。任风歌花了半天的时间在丹海市集中走了走,在一家也颇为冷艳高贵的铺子里买了蜂蜜酥糖,用好看的彩纸包起来,珍而重之地提在手里。

那人爱吃的水蜜桃毕竟运不到西北,若是有,就算与黄金等价他也会买。但任风歌想,他不会强求幽兰,如果那人是真心不愿与他长相厮守,即使是未来可能有机会的长相厮守,他就不会勉强他。这不是赌气,只是坦然。也不是不想求,只是求不来。



见到幽兰,是在一天之后。罗衣在客栈中找到了接头的线人,第二天就有一辆金辕大车停在客栈门口。左右四名婢女侍立,车中,下来一个全身红衣的女子,任风歌看到她走进客栈大堂时,正是在堂中一角与罗衣坐着喝酥油茶。

这一个照面,任风歌几乎可以确定这女子就是云仙。上一回是被幽兰掐着,双方动了手,身形飘忽的无法细细去看,也回忆不起,如今抱着“可能是王爷爱女”的念头,刹那间就从她的眉目里看出熟悉的神态来。

既威严,又冷淡,天生是能指使人为她做事的,若有人还能指使她,必然是尊贵之中最为尊贵的人。

那女子来与掌柜的交谈了几句,顺着掌柜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走过去,见到任风歌,一双凤目中透出几分冷笑的意思:“呦,我来迎接教主的贵客。话听多了的人,也是贵客么?”

罗衣站起身来道:“这位是我家公子的好友,先前联络时我也提到过。”

红衣女子道:“太息公子说,那个人无关紧要,不必带回圣殿。”

任风歌心里一揪,面上却波澜不惊地道:“姑娘安好。我是他的朋友,贵教如果有求于他,也许我能帮上些许小忙。”

红衣女子瞧着他,笑得总是有点冷。



走出客栈时,不远处的市集突然一片寂静。罗衣觉得不对,露出疑惑之色,那红衣女子道:“我教的宣善使正在为愚蠢的人传教,走吧,不要再耽搁。”

任风歌举目望去,只见原本市集上的摊贩和游走路人全都远远地围成一圈,跪在地上,仰头膜拜听着什么人的训诫。方才还在讨价还价、挑东捡西的客人和互相瞧不顺眼、险些要斗殴起来的摊主们肩并着肩,仿佛大家是血肉同袍。

任风歌道:“你们朱雀教的教义是什么?”

红衣女子嘲讽般道:“信奉朱雀灵焰,得到永生,死了的人只要心中存有仁善,就可以复活。”

任风歌道:“你相信么?”

红衣女子道:“在丹海城说这种话,可是会被绑起来在城中央烧死的。”

任风歌笑了笑:“姑娘可以替我保密。”

说话间,那团团围着跪拜的人群忽然不断叩首,任风歌看见,宣善使背后一人高的火炬台燃起了雄雄烈火。

这就是朱雀灵焰,火种来自朱雀圣殿中,只要在城中燃烧着,就能让朱雀教的庇佑笼罩整座丹海城。这期间,又会有少男少女下定决心跟随使者回到圣殿,发誓一生不再离开。他们的确没有再回来,而这里的人竟然毫无怀疑。

任风歌想,这些人或许与中原人是不同的,如果有人点个火把要他跪下来磕头侍奉,要怎样才能去相信。但在这原本贫瘠荒凉的地方,朱雀教像第一滴甘霖般叫人着迷,他们的确鼓励人辛勤劳作,这种鼓励让丹海城繁荣起来,人们上缴所得,其中资质最好的,才能被赐以传闻中的垂沐和永生。

那红衣女子已经命人打开金辕大车的车门,只见那车套着的是四匹纯黑的大宛良马,四名婢女并不进入车内,只在宽大的车夫座上坐着,一路将要吃着风沙尘土过去,也无一丝难色,更无怨言。



西行半日,漫天沙尘渐渐褪去,露出一片明净澄澈的大泽,推窗望去近处尚可见底,远处便是深蓝无际。朱雀圣殿就在湖水更往西的一片种满枫树的山谷中,以湖为界,擅入者必会遭到严酷的对待。

任风歌原本没想问这湖的名字,那红衣女子出神凝目着,却说,这就是“净海”。朱雀教的信徒以此为涤荡灵魂之所。

任风歌道:“你相信它能洗净灵魂么?”

红衣女子道:“洗不洗净,都不重要。”

任风歌道:“你叫什么名字?”

红衣女子看了他一眼,冷冷一笑:“云仙。”



☆、朱雀

亲眼所见,任风歌觉得朱雀圣殿只有比王城的禁宫更加巍峨高耸。仰头望去三四十尺的灰白高墙,漆饰火红、造型张扬的宫殿大门,甫一站在门口也会觉得毛骨悚然,这种感觉一般适用于,不是人住的地方。

汉白玉的四层台基,每一阶都极宽,云仙带着他们进入殿中,一直向内走了好些时候,曲曲折折的回廊让任风歌想起王城的那座无名酒楼。

幽兰就在这个地方,远离中原,远离自己的家,也远离王城的山栖堂。任风歌不喜欢四处迁徙的生活,过往有一阵子,他曾觉得任何理由都不能让他想要踏出王城。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