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幽兰蓦然站起身:“什么?”说着就要往外走。

罗衣急忙阻拦,几乎要抱住他:“公子,我觉得这事很蹊跷,您先听我说一句。”

幽兰看着她。

罗衣道,朱雀圣殿百里之内也是丹海城的势力范围,那里几乎清一色的是朱雀教教徒,就算有马匪,难道敢杀朱雀教的使者?又再者,使者身有武功,如果她们战死了,任先生不可能还有命在,却留下那一条命,必有所图。

所以,那必然不是马匪,而是朱雀教自己的人。也就是,最后送人出圣殿,又很晚才重新出现的云仙。

幽兰胸膛起伏着,拼命控制着自己才冷静下来,罗衣于是放开他。

幽兰道:“那么,该怎么办?”

罗衣挽住他的手臂,轻柔地安抚着:“您别急,任先生是完全不会武功的人,如果不是存心留他的命,不会等到被人发现送进丹海城。您且等等,那个人很快就会找过来的。”

幽兰觉得,这次带了罗衣在身边还是对的。罗衣遇事比寒烟冷静一些,只这片刻就想了这么多,若是他自己,该是直接冲到丹海城去了。



一刻之后,人果然找来了。云仙对任风歌在丹海城的地盘遇害表示遗憾,并表示教主已经同意把尸体带回朱雀圣殿,作为起死回生的范本之一。

但接着,云仙把身后的侍女遣到殿所外,用极低的声音道:“那个人没有死,但是你绝不可让教主发现,不然我和你心爱的人都得被处死。我会另找一具尸体代替他。”

“为什么?”幽兰直接地把质疑写在了目光中。

云仙冷冷一笑:“他重伤的时候,说了一些我父亲的往事。我竟不知道他是我父亲最钟爱的琴师。我不要他死,起死回生也不行,你听清楚了么?”

云仙没有说更多,匆匆走了。

幽兰在心里狠狠地把姬流云撕成了十七八片,又狠狠地鄙视了云仙,转来转去好一会儿,才颓然坐下来。

如果任风歌就这样死了,他可要怎么办才好?肩上还有那天经地义的责任,目下还有万分棘手的麻烦,如果那个人死了,怎样才能有耐心和勇气去一桩桩面对?

无法想象,就像当初鹤雪死去的时候,让所有人唾弃的恋情,懵懂间被拉着踏入彀中,连最后的死别也不知道确切的时间。

幽兰握紧了拳头,抵在自己眉间,心乱如麻的时候,连哭泣都想不起。



当天下午,金辕马车重新停靠在朱雀圣殿巍峨华美的殿门外,四名侍女抬着一个人下了车,盖着白麻布的,一动不动,完全是具死尸的样子。

姬流云并没空去查看,他对云仙还是很放心的。朱雀教万众尊敬的蛇使云仙,如果她炸了毛,可以罚大蛇休眠上半年,也可以叫大蛇可以直接毁掉整座朱雀圣殿。

也因此,姬流云只消一根手指头就能让云仙动弹不得。

侍女抬着那具“尸体”,来了幽兰住的殿所,放在冰凉凉的大理石地面上,撤走了担架。罗衣果然冷静得很,居然还能拿帕子擦拭眼泪,念了几句“先生怎么就这样走了”,幽兰在一旁看着,心肝都快着了火。

那四名侍女是不知情的,云仙亲自盖好麻布才让进来,这半天里没任何人给过他一口水喝。侍女还在禀报,是哪一个州县小城的马匪窝里来的贼人,几时送进丹海城,几时死去,幽兰实在不耐,罗衣一看忙到:“几位姐姐一路颠簸,快去歇歇吧,太息公子自会处理这具尸体,就不劳烦你们了。”

于是,终于清静下来。罗衣仔细查看了附近没有侍候人,一一闭了殿所的门窗,幽兰赶紧将白麻布掀开,触目见到一张惨白的脸,枯干的嘴唇几乎成了白纸一般的颜色。幽兰抚摸着他的脸,轻声唤出一句:“先生……”

任风歌被云仙封住了要穴,自然不会有反应,但是幽兰心乱了,见他不回应,怕他已经在一路颠簸中断了气,一时去探鼻息,手却又在发抖。罗衣看不过眼,把他拉到一边,让他看好外面有没有人过来,自己替任风歌以银针解了穴,缓过一口气去,再解开上衣一看,从胸至背一道皮开肉绽的鞭痕,胸口一道发黑的掌印。

鞭痕是外伤,掌印才是重伤之处,云仙听到他说出了王府之事,没有再补上最后一掌,不然可真是救不过命来。

罗衣虽是女子,这种时候却也不拘泥,在随身带着的应急药囊中找出了金疮药,让幽兰从后殿取来干净的井水,又扯开麻布作绷带,费了一番功夫,将那鞭伤包扎完毕。幽兰见如此,说去将寝房的床铺腾出来,罗衣却觉得还是移到自己的床上去较为稳妥。

“公子您是要紧人物,没准什么时候他们就来人找您,我的屋子少有人会进来,这种时候,也顾不得避嫌了。”

幽兰点头,要去抱那人时,见他双目微睁,眼神有些茫然,仿佛醒了。幽兰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嘴边亲吻着,道:“你醒了么?你没有死。”

任风歌将视线移向他,慢慢的,幽兰觉得他的眼神变冷了。他没有力气,但还是想把自己的手从幽兰的嘴边拿开,一分一分的,挪着。

幽兰颤抖地放开他的手,黯淡下了目光,避开他的伤处托住背脊,把他扶起来。

幽兰低声道:“我扶你进去,不要睡在地板上。”

任风歌极为沙哑地,非常艰难地,吐出了一句:“不用。”

幽兰抱住他的半边肩膀,把脸埋进他的颈间:“你这样会死的。”

任风歌被扶着,慢慢站起来,凝聚很久的力气,突然把幽兰推开了半步。他腿脚无力,这一推自己也往后倒去,罗衣上前去扶他,又因她自己也没多大劲,急忙对幽兰使眼色。

幽兰默默地接过去,把他横抱起来,感到那人不住地喘息,仅仅推开那一下,就已经精疲力竭。



☆、脱壳

深夜的时候,云仙又来过一次,丢来一些治疗掌伤的药,有外敷内服的。她本来不可能救被自己打伤的人,这药材还是偷偷跑去丹药房中弄来的。另外有一些食物,因各处殿所平日都是按着人头送饭,多了一个人,不免多需要一些。

云仙见了任风歌的模样,没什么好说的,但对幽兰道:“教主每天都派人盯着你制作还魂棺的情况,你既然答应了他,如果不做到,就会被喂蛇。”

喂蛇,是这朱雀圣殿最残酷的刑罚。大蛇的胃口是一天吃一个人,如果不幸一天里有好几个人要处死,那些人就会被绑在祭台上,两天的功夫也能吃完。

幽兰对她道:“我说过,我不会反悔,你不如去调查一下六大长老如今的情况。渡念封魂,容不得一丝惊扰。”

云仙道:“你最好不要再拖延,也不要再耍花招,已经半年了,据我了解,教主的耐心已经快要到尽头。至多,再给你十天的时间。”

幽兰冷淡地道:“如果你继续在这里打扰我休息,也许还需要拖延。”

云仙锐利的目光盯了他一会儿,一言不发地走了。

这是在罗衣的房门口,是从幽兰寝房出去经过一条幽深的走廊才会到。罗衣已经在后殿的一个废弃厨房中找到了差不多能用的铁锅,煮了一些开水,云仙带来的食材是一大块牛肉和一些葡萄干,对伤重的人几乎没用,只能先放在一旁。

任风歌白天醒过一次后,直到凌晨时分才又醒来。幽兰知道他痛得难熬,又想这人从来舒服过日子,就算洗得了衣服打得了井水,哪里吃得起这份苦,于是用手帕湿了水,擦了擦他的脸:“等你好一些,我让云仙偷偷把你带出去。她好像挺喜欢你的,你这个人,命里还挺有桃花运。”

任风歌平静地呼吸着,没有作任何应答。

幽兰道:“你不会死的,我会救活你,让你好好离开这里,回到那些孩子身边去。我这辈子拜不成的师父,叫他们拜到了,真是嫉妒。”

幽兰轻轻叹气:“你也真是聪明,死到临头居然能拉拢云仙。我在这里半年,她一句都不听我的呢。”

任风歌嘴唇微动,声音依然沙哑着:“这算是……劫数么?”

幽兰一下子就瘪了,说不出话来。

“也许……是的呢。”幽兰说着,一滴泪珠从脸颊上滑落下来,“害你吃了这么大的苦头,真是过意不去。”

幽兰道:“你恨我吧,我无话可说。” 他把凉了些的开水端过来,想扶任风歌起来,但任风歌把头略偏过去,不要他扶。

任风歌道:“你从什么时候……决定,要离开我的?”

幽兰默然了很久,道:“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会离开你。”

任风歌闭上眼睛:“你出去吧。对不起……我不想再看到你。”



幽兰出去了,真的没有再进来。其后的两天里,他都在后殿为姬流云制作着还魂棺。定魂还魂,差别不小,几十根槐木就花去了朱雀教徒两三个月往返于洞石之天和圣殿,一溜的棺钉细料各有讲究,皆为封锁魂魄不致其外溢的鬼材,也就是锁魂之材。幽兰也只是在前人所载书册上学到过这些,从来没实际用过,曾以研究之名拖过一段时日,如今做起来,一天做两个时辰,发呆两个时辰,美其名曰,尽善尽美。

他知道任风歌需要时间才能有力气在离开朱雀圣殿后,一路支撑到回家。这一点时间是他如今唯一能为这人做的,多拖延一天便是一天。

幽兰的手极为灵巧,斧钉凿刨都用得如同吃饭的筷子、绣花的针头,他从不在人前动手制作棺木,真正制作起来,却是极快的。这一批一共八具,姬流云的棺椁最为豪华考究,余下六人为朱雀教长老,略次一等。还有一具,则是试验品的棺木。

姬流云当然不会是第一个进棺材的,那具“任风歌”的尸体,如今还停在圣殿地底的冰窖中,等待着还魂之日。

幽兰怀疑,姬流云这么着急要棺材的情形有些不对劲,就像瑞王爷到处找太息公子的时候一样。或许是同出姬氏一门,幽兰无法从他身上感知任何未来或已去的情景,但他看到过姬流云的手,那是一双十分枯败的手。不管什么时候,姬流云都不会脱下自己的衣衫,只有面容年轻而艳丽。

即使是……那种痛苦而羞辱的时候。



第五天上,在罗衣的照料下,任风歌精神渐好了一些。然而罗衣到底是个姑娘,裹伤可以,洗澡换衣服的事总不能也让她代劳。幽兰做了点心理建设,让外面的侍候人在寝房边的浴池中注好了热水,借口穿不惯丝绸的浴袍,让侍候人找了一件棉布的来。

这着实是个烂借口,不过侍候人不会计较这些,只是依着贵宾的要求行事。任风歌来时,十分抗拒,只说自己可以,一味地拒绝幽兰跟他一起进去。

幽兰道:“那你自己洗,我就随便看看。你的外伤不能沾水,自己要是顾得过来背后,我就不插手。”

任风歌看了他一眼,十分勉强地,没有再说什么。

槅门拉起,幽兰让他坐在圆凳上,帮他解开发带,用手指梳了两下道:“云仙的药还挺管用的,再有两天她就会带你离开这里了。”

他很希望任风歌能问一句“你呢”,但是任风歌什么都没有说。

幽兰道:“这次可没有朱雀教的使者送了,你得自己回去,车马和马夫都是现成的,走官道,总得要二十天才能到王城。”

幽兰把他脱下的衣裳放在一边,扶着他跨进浴池中:“这几天你得再把身体养养好,一路上换药的事就找医馆去做吧,如果实在支撑不了,就找客栈住几天。这朱雀教的侍女也真规矩,对着你的‘尸体’半天,居然没把你的钱袋摸走。”

幽兰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衣裳也脱了,见任风歌面露疑惑,笑道:“我不弄湿一回,不能跟那些侍应交代。你不想看就闭上眼。”

彼此□相对,曾经有过很多很多次。但任风歌略略转过头去,真的一眼都不看,任凭他小心地避过才刚结痂的伤口替自己擦洗。

幽兰的头发很长,解下来以后一直浸到水中一大截,任风歌伸出手指绕住他水中的一段头发,轻轻绕了一下,那头发柔柔地缠在手指上,又滑开去。

幽兰浑然不觉,还在絮絮地说着,叮咛嘱咐,像一个外婆般唠叨不休。

任风歌忽然道:“你对每一个情人,都是这样的么?”

幽兰停下手来,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下去:“嗯,每一个人。一夜夫妻还有白日恩呢,以后万一遇上了,还能说几句话。”

“咱们两个,以后不会再遇上了。你要好好的,就当没遇到过我这个人。”幽兰重新绞了布巾,背身间,眼泪顺着鼻梁滑落进池水中。

任风歌道:“我自己来吧。”

幽兰回身来,又笑了:“不好意思什么,我早就被你摸光了。”

任风歌很勉强地依着他的要求张开腿,却无意中看见他的腰背处有一大片还没淡去的青紫色淤痕。在背后,可疑的,仿佛经历过很惨重的撞击。

任风歌什么也没说,热气蒸腾中,幽兰一直到替他穿好了浴袍,交给等在门边的罗衣,才回过头去打理自己。他在里面又待了很久才出来,远远的浴池边,传来槅门拉起的声音。



十天之后,冰窖中的尸体被抬出来,太息公子看了一眼,略有神伤地表示死得太久了,还是葬了吧。于是朱雀教主叫来一个随身的侍女,一掌击毙,撬开嘴角塞进朱雀教的还阳丹,扔进棺木之中。这椁身不像定魂棺那样,绘着人间六道和三途川,而是镌刻了一道雄雄燃烧的火焰。还阳丹之外,还需在棺中点燃一炷引香,才能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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