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幽兰道:“我就是要跟你私奔。你敢不敢?”

任风歌侧头看他:“私奔到哪去?”

“不知道。”幽兰似乎有些茫然,“我太想你了,想得夜里骨头发疼。我总想着……那时候万一你死了,我该怎么办?我这辈子,从来没想谁想得这么厉害过,也从来没这么怕过。”

“我跟你说的那些话,开始我的确那样想过,我觉得我们不能长久……可是我又舍不得你,看到你那样,我觉得我自己都快死了。”

任风歌回过身,把他的身子抱在怀里,鬓角相贴,拥抱也渐渐用力。他也想幽兰,也想抛下一切跟他私奔到天涯海角去,可这终归是一个念头,他不年轻了,生命里又有了一些牵绊,也明白经年累月的日子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东西。

任风歌道:“我没事,不会有事了。咱们还有得是时间,等你的手好了,我还要教你弹琴。等我清闲下来,你要去哪里,我就陪你去。”

幽兰用鼻尖蹭着他的肩头,闭上眼睛:“我最怕你说这种话了,等来等去的。上次我走的时候,就觉得好像回不来似的。”

“所以你又不告而别?”

幽兰道:“我只是有点心慌。离开这里之前,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躺在冰冷的棺材里,好长时间,没有人来救我。”想起那光景来,不由得停了一停,“我的梦,跟别人的不一样,有很多事,都真的会发生。”

任风歌略略放开他,望着那清淡的眉目,就算是身体很虚,还画着眼睑上那道若隐若现的红线,只是一点点缀,为这一刻相见而画的,却忽然让他很心疼。

幽兰躺下来,又问起方才街上的事,任风歌一再地跟他说没什么,不过是误会,不用放在心上。也许因为那一别之后太过惨烈,他简直都不知道怎样疼惜那人才好,捧在掌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幽兰对他也是一样。

等孤月到来,任风歌特意去亲自安排了她的住处,一切需要的东西随时支取,不用谁过问。孤月是个沉静如水的姑娘,她的好处是随遇而安,并对不该知道的事情三缄其口,很是懂得分寸。幽兰与她相处不过月余,也已经有了主仆默契。

虽然在山栖堂的外事上,任风歌希望息事宁人,但事情一旦开始就会接二连三地来,这会儿山栖堂的琴师在演礼上缺席,淮安分会出事处置不力等事情已经叫人四处嘀咕起来。今日大街上来按他的,不是主张保全礼乐的司乐坊一派,就是期望借助山栖堂推动礼乐革新的激进人士,看手段,多半是后者。皇上这会儿提出这事绝不是突发奇想,然则,任风歌和山栖堂已经成了两军角力中的棋子。

任风歌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再见一次皇上,这段日子,山栖堂将面临瑞王爷死去之后最大的一次考验。

☆、月缺

夜间,萧牧泉去了余音馆,在晚课弟子们淡淡起伏的琴声中,他找到了任风歌。两人出了馆舍,在中庭细长的流水花树,和清淡月色下并肩而行。

萧牧泉道:“我知道你遇到了麻烦,这几天,你最好不要再出门。”

任风歌略笑:“是有一点麻烦,身在王城,独避风雨外是不可能的。”他穿着素洁的宽袍,稍事整理大袖,神情怡然。

萧牧泉把手背在身后,道:“你还是不会去捡那些扔在地上的金锭子么?”

任风歌转头看他。

萧牧泉笑道:“选择只有两个,妥协退出、安于现状,或者接受。我觉得,你应该选择后者。”

“为什么?”

因为,山栖堂有如今的地位,起初是靠着瑞王爷的扶持,后来靠着任风歌一人的威望和经营。司乐坊也有琴部,因为山栖堂的存在而时常受到冷落和非议,只是碍于情势而忍耐着。山栖堂在御前得宠的乐师一旦走了,没有正规根基的支撑,山栖堂很快就将在司乐坊的排挤下坍塌消失,或者退出王城,去别处谋求生路。

任风歌道:“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皇上,是什么样的情景么?皇上得到了西域进贡的一只鹦鹉,王爷把我装作随从带进宫里,告诉皇上,他的随从也可以像鹦鹉一样逗人开心。那是我第一次跟王爷翻脸,回去后,我一个月没有理他。”

“你弹琴了么?”萧牧泉注视着他。

“弹了。”任风歌微微一笑,“在那样的地方,我可以不弹么?逞一时之勇,坏了王爷的事,再送了自己的命,还要惹皇上不高兴,那不值得。我做了一次鹦鹉,就不得不做第二次,第三次。起先是为了和王爷的交情,后来是为了拜入我门下的弟子。”

一溪流水边,任风歌的声音还是淡而含蓄的:“人生于世,各安天命,我创立了山栖堂,就该为它负责,但我却不希望我的弟子,将来也只是一群群鹦鹉。我不强求他们做什么,想飞黄腾达的,自然会找到机会往上飞,想平淡度日的,也有个避风遮雨处过日子。我的想法就这么简单。”

萧牧泉道:“你太天真了。你以为这里的人都想得跟你一样?”

任风歌引他走进流水榭中,略笑:“也许,不一样。”他又想起江暮天,其实,除了相聚在一起的情谊之外,无非是人各有志。

萧牧泉道:“就像许多来琴堂求学的人,能最后留下来的只有一成不到。这个花花世界,很容易就让人对一样东西厌倦了。”

“不。”任风歌道,“有些东西,是不会厌倦的。三天后,我会进宫见皇上。”

萧牧泉道:“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你以为只要你说了,皇上就会同意?今天,有人来找我,许我以山栖堂主人的地位,要我配合他们扶植一股新势力。昨天,我的两位同袍又去了司乐坊,他们给我开出的条件是,大乐正。”

任风歌对于危险信号的反应永远不是那么快,他忽然意识到今天在街上自己可能真的躲过了一次死劫。

任风歌笑了笑:“这么说,已经不是我做不做选择的问题了。你今天在希声居等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萧牧泉轻摇着折扇:“说与不说,在来之前我并没有决定。不过现在,我决定了。”

晚课结束,弟子纷纷抱着琴,三三两两地回自己的屋子。两边厨房都备下了宵夜,有饿了的人随时可以去要吃的,直到子时没人了,自己推门进去,开了锅盖找。

任风歌给孤月单独安排了一个小灶,在希声居边那个厨房的一角,平时不会有弟子绕过来偷吃的。那灶头上面正炖着汤,揭开看看,是山药枸杞羊肉汤,孤月正在一旁照看,说已经能吃了,不过再炖一晚上更好。

任风歌招呼了她,回到希声居,上二楼,没亮灯。幽兰一直在睡,床帐落下了,窗帘没有拉,可见自从他出去给弟子上晚课后,这人就没起来过。

任风歌脱下外衣,揭开帐子,发觉幽兰睡在里侧。这是准备好他上来的时候都不用挪窝了。任风歌躺下来,从背后搂住那人,准备躺片刻去隔壁沐浴,没想到那人也摸到他的手指,原来已经醒了,只是在赖床。

任风歌道:“睡得不要吃饭了。”

幽兰啃了啃他的手指:“你给我吃吧。”

任风歌笑:“孤月给你炖了汤,这姑娘真有耐性,一个晚上就看着一锅汤。”

幽兰道:“姑姑就是看中她这个,才拨给我的。”他翻过身,一条腿跨上了任风歌的身体,“这么久了……你有没有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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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风歌摸着他的身子,心里一跳,马上按捺下去:“再过一阵吧,你这么虚。”

幽兰道:“我看你挺想要的。”

任风歌捉住他的手腕:“想要也是你的身体重要。”

幽兰笑着,扑到他身上,啃啃咬咬,直到任风歌不得不翻身把他压住,道:“过几天,我有事要离开一下,到太子祭天之后回来。”

“什么事?”幽兰停下来。

“不会影响到你。”任风歌只是这么说。

幽兰忽然挣了一下:“你不见了,就影响到我了。”

任风歌觉得有点难受,还有点无奈,抱住幽兰的腰背:“我不想叫你操心这件事,你就乖乖在这里养身体,好好吃饭,你和苓儿他们也都认识了,要是无趣可以找他们玩。”

幽兰沉默了半晌,认真地道:“我可以不管,但你必须按你说的时间回来。你要是失约了,不管这件事牵涉到谁,我都会去找你,阻拦我的,格杀不论。”

任风歌听得心中一凛。他已经很少听到幽兰的话里露出杀气,但其实幽兰是个作风相当凌厉的人,当初为了潜入山栖堂可以自己服毒,要杀姬流云,也可以拼着两败俱伤杀得魂飞魄散。

三日后,任风歌在一乘肩舆前往禁宫的途中被掳走,四个轿夫全部被杀,于闹市中血溅当场,事件在王城一时轰传。

任风歌是个与世无争的乐师,他能被掳走几乎是没有可能的,山栖堂中犹似炸开了锅一般,与他相熟的人也无不惊愕。皇上震怒,下令官兵搜查城中,若找到主谋,以乱党反贼论处。这番搜查动静颇大,很快有人供出,前几日就在西街看到这位任先生被两个大汉架住,那次被救了,这次恐怕按了个正着。

王城内外查无结果,司乐坊借机向皇上提出收回太子祭天之仪上鼓琴的权力,皇上本已在通知内府准备受封之事,如今任风歌不知下落,也只能暂搁下来。十二天很快过去,太子祭天大典上,清一色的是司乐坊的乐师列席奏乐,机会稍纵即逝。

凡立储登基这样的重要仪式祭典,出席的乐师皆按官阶来排位,山栖堂是民间组织,让没有官阶,只有声望的人坐上首席这个惯例,是由瑞王爷打开的。彼时他重权在握,看到的人也会当没有看到,现在,这个惯例也就取消了。

这看似对山栖堂是个不小的打击,实则却是在逐渐回归正轨。不该得到的东西终该交还出去,换取更长久的安宁。

大典之后一天,任风歌的弟子夏苓意外地来找幽兰,她说,今天上街时有个人告诉她,请幽兰公子拿着一件东西去接师父。

从夏苓的目光中,幽兰看到一丝怀疑的神色。他知道这怀疑是对着他自己,但只是微微一笑,这笑容在看到“那件东西”之后停顿了。

夏苓拿着一块鲜红色的铁片,形制极为古早,得想一想,才能分辩出是一块令牌。他绝不相信自己能在这样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看到夺魂令,但夏苓确实拿着它,一眼即知,这是真的。

☆、稚年

萧牧泉没有说出任风歌在哪里,幽兰送走夏苓后,将夺魂令反复看了两遍,紧紧捏在掌中。

这次出来他没有带任何与定魂棺和夺魂令有关的东西,因为关于亡魂的预感通常不会在冬天出现,他只想好好地跟任风歌厮守几个月,来年春天要是拽不走那人,再自己一个人回息无常阁。

任风歌身边也是没有夺魂令的,这令牌每一枚最后都会跟入棺中,就算瑞王爷死时,也是自己亲手放入。

幽兰唤来孤月,问她此局何解,孤月道:“先生的生门在西南方,离这里并不远。”

再问这夺魂令时,孤月却摇头不答。幽兰早已等任风歌等得心急,管不得许多,当下带着孤月往西南方寻去。

西南方是荒野,马车驶出一天一夜,才到了一个小而破落的渔村,一共十几户人家,幽兰穿了件斗篷一一地询问过去,却都说并无此人。

天色已暝,孤月向一户人家借了一间空屋,收拾了一下来找幽兰,却见他走到水塘边,望着再往前的安静湖泊。

幽兰道:“去雇艘船。”

孤月看了一下水塘边停泊的渔舟:“明日一早再下水吧,公子您该养养神了。”

幽兰执意,孤月就不再劝,敲开一户渔民家门,租了一条带乌蓬的渔船,她虽不会摇橹,但立时三刻就跟渔民学了几招,居然也就学会了。

息无常阁的人素来住在山峰上,几乎全是旱鸭子,倒也是个软肋。幽兰默默地想。

渔舟荡桨,船头一盏孤灯,在幽暗的湖面上慢慢地划着。幽兰觉得很冷,裹紧了斗篷。从朱雀圣殿回来后,他时常感觉到冷。深夜的湖面就像死亡国度一般,虽不害怕,却异常孤寂。

慢慢的,湖面传来琴声。另一盏船灯出现在黑暗中,那是一艘大一些的船,萧牧泉坐在船头,弹奏着那张问任风歌借去的前朝老琴。

很意外的,他弹得不急,不繁复,深而缓慢的曲调,在湖面上如涟漪般扩散。

孤月把船划近了,船舷相靠,幽兰小心地起身,跨上去。双脚踏到甲板的一刻,他身形轻移,将左手搭在萧牧泉的咽喉上。

琴音仍在继续,幽兰等待着,直到最后一个音的余韵消散。

“你是谁?”

萧牧泉道:“正巧,我也想问你这个问题。”

幽兰的手很冷,萧牧泉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幽兰道:“任先生呢?他在哪里。”

萧牧泉没有回头,嘴角的笑容略有暧昧:“他没事。我用了一点药,现在,他睡得很沉。”

幽兰突然发力掐住他的脖子:“你是从淮安来的,为什么能调用青莲烛的杀手?”

“有钱能使鬼推磨。”

“青莲烛只做权贵的生意,势单力孤,他们不会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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